发布时间：2023-11-21 14:00:24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张丽娟

关尹子是先秦道家人物的重要代表，庄子把他和老子同称为“博大真人”，《吕氏春秋》将其思想主旨概括为“关尹贵清”。从现有的古籍资料来看，先秦典籍中所记载的关尹在哲学上表现出重本即重道和清静无为的特征，主张无欲无积，摆脱外物的羁绊，柔弱甘为人后，使内心保持虚静的状态，通过忘情无为、纯气之守，一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体认至精无形的道体等等。
然关尹之真实姓名并不清楚，相传关尹姓尹名喜，为函谷关令。据《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老子出关，关令尹喜恭请老子留下《道德》五千言。后来，关尹之事迹渐渐仙化。刘向之《列仙传》专设《关令尹》一篇，已将关尹位列仙班。葛洪《神仙传》亦称尹喜行老子之道，得以成仙。至唐宋之时，尹喜的事迹不仅出现在各种道教仙传中，其仙号“无上真人文始先生”也大量出现在威仪类经书中，是道士进行科仪法事时念诵请降的神仙名号。

《汉书·艺文志》记载《关尹子》九篇，属道家类。《列仙传》也记载关尹自著书九篇，号曰《关尹子》，但《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皆不著录。至宋朝，不少目录类书籍又开始记载《关尹子》九篇，如尤袤的《遂初堂书目》，在道家类收有《关尹子》，但其作者、卷数皆不载。《宋史·艺文志》和《宋史新编》则将《关尹子》归于刘向名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推测《关尹子》书亡久矣，今本《关尹子》殆皆依托。对于今本《关尹子》的作者和成书时间，学界仍争议不断，众说纷纭。
今本《关尹子》共有九篇，分别是一宇、二柱、三极、四符、五鉴、六匕、七釜、八筹、九药。全书围绕“道”展开论说：开篇第一章总论道之特征，次而讲道建天地，再讲圣人修道，四讲精神魂魄生死在道，故继言以心悟道，再讲悟道之心能役天下的有形有数之体，而天地万物的变化莫不遵循道，万物皆由道生，最后通说学人求道的弊病，并给出良药妙方。总的来说，今本《关尹子》以“道”为核心，阐述了“道气合一”的生命本源论、“虚无为本”的修心悟道论、“养性为宗”的内丹养生论和“圣人无我”的生命境界论，思想内容丰富鸿博，是继唐代四子真经后的又一部重要真经，被尊称为“无上妙道文始真经”。 （编者注：“四子真经”指《庄子》、《列子》、《文子》、《亢仓子》。）后世更有祖述文始真人关尹子的文始派，以文始真经为丹法要旨，被誉为道法最高的内丹派别。


今本《关尹子》自两宋流行于世后，不但为道门中人所推崇，也受到众多文人墨客的喜爱，形成了大量的辑校、品评、节抄和注释类著作。这些著作中，有的仅摘录《关尹子》部分内容，如陶宗仪的《关尹子节抄》；有的是节选《关尹子》部分内容加以眉批，如归有光辑评、文震孟参订的《评点关尹子》；还有的是节选他人注文加以眉批，如杨起元的《文始经品节》，乃节选陈显微《文始经言外旨》的部分内容，加注少量眉批而成。真正完整的《关尹子》注疏仅有四部，分别是陈显微的《文始经言外旨》、杜道坚的《关尹子阐玄》、牛道淳的《文始真经注》和王一清的《文始经释辞》。这四部注疏分别成书于南宋、宋末元初、元朝和明朝，代表了当时的哲学思想及道教思想发展的趋势和历程，具有重要的思想史价值。

（一）陈显微《文始经言外旨》

陈显微，字宗道，号抱一子，南宋维扬（今江苏扬州）人，生卒年不详，南宋宁宗、理宗时临安（今杭州）佑圣观道士。明《正统道藏》收存其著作有《文始经言外旨》九卷、《周易参同契解》三卷及其校正的《神仙养生秘术》一卷。另有《立圣篇》《显微巵言》及《抱一子书》等，均已亡佚。
《文始经言外旨》是现存最早的《关尹子》全文注本，约成书于南宋理宗宝佑二年(1254)。书本三卷，后分作九卷，收于《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卷首有陈氏弟子王夷序，宣称此书“或因言而悉旨，或转语以明经，或设喻以彰玄，或反辞而显奥，或句下隐义，或言外漏机，或指意于言前，或显微于意外，大率多关尹子言外之旨”。另有刘向的《进关尹子书》，记载《关尹子》的流传经过及校订缘由，然其事不可考。陈显微自序则指出，《关尹子》一书盖为《道德经》作传，故学者当以《关尹子》与《道德经》参观。陈显微还论及《关尹子》九篇的寓意和编排的顺序及原因。
陈注融摄三教思想，而以道家为宗，其中的内丹学说尤为突出。陈显微认为“学道有三品，上品者以神为主”（卷之六）、“神丹生于虚器之中”（卷之四），神丹炼成即可化形为仙。在注释中，陈显微以造化的生生变易之理为内丹的理论基础，结合易学思想阐释内丹修炼的步骤过程和火候掌握，并以易之卦象描述炼丹有成的圣人，表现出深厚的易学和内丹学功底。

（二）杜道坚《关尹子阐玄》

杜道坚，字处逸，号南谷子，生于南宋理宗嘉熙元年（1237），卒于元仁宗延佑五年（1318），当涂采石（今安徽当涂）人，著名道士。
杜道坚一生著有《道德玄经原旨》、《玄经原旨发挥》、《关尹子阐玄》和《通玄真经缵义》。他最推崇《老子》一书，认为《道德》五千言“包络天地，玄同造化，君臣民物，罔不该备”，囊括了上下几千年的天人之道，而《关尹子》指法莹切，是“翻老子之言”、为老子之脱胎。道坚指出，《老子》一书主要讲“尊道贵德”，未能言及其他，而《关尹子》既直指道之道者，又备叙道之事者，内容包括丹道之法、空宗之理、格物致知之学，可谓《老子》的补充和集大成之作。杜道坚还说，“理性命三氏之学”在关尹子时代虽然并未出现，但《关尹子》一书已经有这些思想的萌芽。
《关尹子阐玄》有两个重要内容，一是心性论，二是皇道论，呈现出儒道交融的现实性特色。

（三）牛道淳《文始真经注》

牛道淳，号神峰逍遥子，宋元之际全真教道士。因文献资料缺乏，生平不详。《正统道藏》收录他的两部著作：《文始真经注》和《析疑指迷论》。《析疑指迷论》的卷首有大德二年（1298）刘道真序、大德三年王道亨序和元贞二年（1296）逍遥子自序，故《道藏提要》推测牛道淳为宋末元初人。
《文始真经注》九卷，收于《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道淳将经文九篇分作一百七十章，逐句注释。其注虽然藴含儒道释三教思想，但融通内丹和禅宗的成分较大。在《文始真经直解跋引》中，牛道淳把无上妙道比为圆明皓月，“皓月圆明，普见千江之水；真空妙有，该通万卷之经。因水见圆明，由经悟妙有。圆明以皓月为本，妙有以真空为源”，与惠能“本源清浄，觉体圆明”“圆明常寂照”之说相近。道淳又说，《关尹子》言意幽深难通，故详笺直解而为作注，学者循此注解即可“因指见月”“因解悟经”。其注以“见知双泯，究悟俱忘”为旨，述明心见性之道。

（四）王一清《文始经释辞》

王一清，安徽歙县人，号体物子，又号岫云，主要活动于明朝万历（1573-1620）年间。幼习儒业，但科举不中。因素喜读道家书，遂有绝尘之志，乃戴黄冠，披鹤氅，游历东南各省。万历二十一年（1593）著成《道德经释辞》《文始经释辞》《化书新声》《西升释辞》《阴符集注》《悟真篇注》《金丹四百字注》（后四部今佚）。二十四年来京师，栖白云观，蒙诸公资助，《道德经释辞》、《文始经释辞》和《化书新声》得以刊行，并有当世名公缙绅姚孟昱、吴之鹏等为之作序。
《文始经释辞》注解多有三教一乘之义，常引用儒佛言论阐释道教思想，“成仙”与“作佛”并列，程子与庄周同席。比如，王一清引用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来表明心的主宰作用，化用庄子的“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来强调心在闻道、修道中的重要作用，借用佛教的“涅盘”形容道的无生无死等等。其注释旨在教人“超然物外，穷理尽性，以全天之与我者，安乎自然，颐真保和”（卷之五）。
（本文据《关尹子古注四种·前言》节略而成，题目为新拟）



本书是对《关尹子》现存四个完整注本的点校合刊。四个注本对《关尹子》分章或分句注疏阐释，或重内丹，或偏心性，或合禅入道，或融汇三教，各有特色。四个注本及版本分别为：南宋陈显微《文始经言外旨》，以《正统道藏》本为底本；宋末元初杜道坚《关尹子阐玄》，以清乾隆四年曹炎抄本为底本；元代牛道淳《文始真经注》，以《正统道藏》本为底本；明代王一清《文始经释辞》，以《故宫珍本丛刊》影印万历刊本为底本。


张丽娟，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师，厦门大学哲学博士，四川大学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博士后，主要研究道家道教典籍及其思想、道家道教在海外的传播，出版专著有《以清为贵的文化哲学——〈关尹子〉及其注疏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