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8-21 14:29:42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王树民

八仙在民间传说中是有一定地位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一张大方桌，每面坐二人，通称为“八仙桌”。可是关于八仙的来历和性质，却很少有人能够说清楚。

明代后期的胡应麟，在所著的《庄岳委谈》中，汇集了有关八仙的资料，他说：“今世绘八仙为图，不知起自何代，盖由杜陵有酒中八仙歌，世俗不解何物语，遂以道家者流当之。要之起自元世，王重阳教盛行，以钟离为正阳，洞宾为纯阳，何仙姑为纯阳弟子，夤缘附会，以成此目。”按八仙之称，出于唐代之饮中八仙，又与道教盛行有关，其说近是，惟谓为起自元世，则失之于错后。然后世多从其说，如清赵翼谓：“今戏有‘八仙庆寿’，尚是元人旧本，则八仙之说之出于元人，当不诬也。”（《陔余丛考》卷34《八仙》）按《通志·艺文略五》记有“《八仙传》一卷，唐江积撰”；又“《八仙图》一卷，郏氏撰”（《道家》二）。可知八仙的传说应为始于唐代，其人亦皆唐世之人。宋代关于八仙的传说不盛，个别名号逐渐有失落者。其后因王重阳派道教之夤缘附会，八仙之传说转盛，遂以宋人之名补所缺者，而元曲中多有取于八仙之事，胡氏因之而误取。

八仙的内容不固定，在胡氏的文中就很明显。他根据所见的《八仙图》，列举了九个人，即：张果，明皇时显迹甚著；钟离权、吕岩，俱唐中晚人；蓝采和，亦唐人，有《踏踏歌》，见沈汾《续神仙传》；韩湘，文公之侄，昌黎实赠以诗，贾岛亦有诗寄湘，皆不言其道术；何仙姑，见纯阳文；徐神翁，宣和间海陵人，见《三仙传》；曹国舅，见元词；跛者李孔目，见元词。九人中前六人皆为唐人，应为唐代八仙中原有者，后三人则为后世所补者。在胡氏之意似无取于李铁拐，故列之于最后。可是他说：“盖即图中跛足拄杖者，尤荒唐，然必合此乃得八人之数。”则徐神翁与曹国舅，二人必去其一。元曲中分歧尤多，如《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这一个是汉钟离，现掌着群仙箓；这一个是铁拐李，发乱梳；这一个是蓝采和，板撒云阳木；这一个是张果老，赵州桥倒骑驴；这一个是徐神翁，身背着葫芦；这一个是韩湘子，韩愈的亲侄；这一个是曹国舅，宋朝的眷属；则我是吕纯阳，爱打的简子鱼鼓。”其中没有何仙姑而有徐神翁和曹国舅。在《城南柳》中吕洞宾唱：“这个是携一条铁拐入仙乡；这个是袖三卷金书出建章；这个是敲数声檀板游方丈，这个是倒骑驴登上苍，这个是提笊篱不认椒房，这个是背葫芦的神通大，这个是种牡丹的名姓香，贫道因度柳呵道号纯阳。”虽未举出姓名，从各人的特点可知和《岳阳楼》的内容正相一致。而《吕洞宾度铁拐李》中铁拐李唱的便有了差异：“汉钟离有正一心，吕洞宾有贯世才，张四郎、曹国舅神通大，蓝采和拍板云端响，韩湘子仙花腊月里开，张果老驴儿快。”去掉了徐神翁而多出一个张四郎来。明末时人编写的神魔小说《三宝太监西洋记》中写的八仙是：汉钟离，吕洞宾，李铁拐，风僧寿，蓝采和，玄壶子，曹国舅，韩湘子（第44回）。少了何仙姑与张果老、徐神翁，多出了风僧寿和玄壶子二名。同为明末时人编写的《南游记》和《东游记》，所记之八仙同为钟离、洞宾、果老、采和、铁拐、何仙姑、韩湘子、曹国舅，与后世传述者一致，实际上这是因为《东游记》的影响最大，压倒了其他各种说法的结果。


从法器能看出八仙各自的身份，右上方为寿星，右下方拿着阴阳鱼太极图的是和合二仙，左下角是刘海戏金蟾。

《东游记》最主要的部分，即八仙过海。八仙参加了西方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又要去东方参加龙华会，须过东洋大海，他们各出其宝，行于海上。蓝采和的玉板照耀龙宫，为东海龙王的太子看中，抢了玉板，并扣住采和。八仙多数去赴龙华会，留下吕洞宾和何仙姑来救采和。龙王只放出采和，不给玉板，于是引起双方大战，东海龙王的两个太子被打死。四海龙王同来会战，都不是八仙的对手，原来龙华会上的众仙也支持八仙。龙王只好向玉帝告状，玉帝差下神将也被打败。于是请出道祖老君和佛祖如来共同调解纠纷。佛祖只念“阿弥陀佛”，道祖也只说“也罢也罢”，都无是非可否。最后请来观音大士，由她裁定，从蓝采和的八块玉板中取出二块，给龙王以偿其二子之命；东海龙宫遭八仙破坏，大士也予以恢复，双方罢战言和。老君和如来说：“今日若非大士至此，吾二人全无主张矣。”于佛道二教作了尽情的挖苦。按观音大士原名观世音，唐代避李世民之讳省去“世”字。在佛经中本为男相，宋元以后逐渐变为女相，胡应麟在《庄岳委谈》中辨之甚明。在《东游记》中，则与佛道二祖鼎立而三，其实力且更居其上。在后世，观音大士未能脱离佛教的关系，而其为女相则成定型。附记之以见传说之变化多方。


八仙过海，情节曲折多趣，受到世人重视，所列八仙之名，由此得以确定。须略作说明者，钟离先生名权，他自称为“天下都散汉钟离权”，后人误认“汉”字为朝代，因而称他为汉钟离。吕洞宾是由他度化，而吕更度化了韩湘子、何仙姑。题名施肩吾编写的《钟吕传道集》特记二人之事。《宋史·陈抟传》称：“关西逸人吕洞宾，有剑术，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世以为神仙，数来抟斋中。”又宋人笔记称，洞宾为唐吕渭之后，五代时从钟离权得道，曾在岳州城南一古寺中，题诗二首于壁间。是皆为关于吕洞宾实际行事之可考者。张果见于《旧唐书·方技传》，又见于《太平广记·神仙类》，玄宗赐号为通玄先生，因他年龄大，称为张果老。蓝采和亦见于《太平广记·神仙类》，常作《踏歌》于市。韩湘子为韩愈之侄。何仙姑，一说为永州人，一说为广之增城人。传说以二人为吕洞宾所度化，可知这都是唐代八仙中原有者。李铁拐的问题比较多，明人王圻编的《续通考》说他是隋时人，元曲中以他为吕洞宾所度化，而指明与北宋韩琦同时，《东游记》将他推得很早，说是老子的弟子，而为钟离之师，显然这都是后起的传说，所以恍惚无定。曹国舅名友，是宋时人，无异说。这些情况说明，唐时传说中的八仙，都是实有之人，他们的事迹是分散的，在传说中不常提起的，便逐渐失落了。后世以性质相近者补其缺，合计起来，已超过八人之数，最后确定为铁拐李和曹国舅，此外如徐神翁和张四郎等，一度曾有的候补资格便消失了。

唐代的八仙，从流传的一些事迹看，他们的日常活动是饮酒、赋诗、弈棋、漫游，过的是潇洒自由的生活，并时有玩世不恭的表现。如张果老倒骑驴过赵州桥。蓝采和着蓝衫，一足跣，一足着靴，行于市上，手拍大板，口唱《踏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苍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又云：“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倘不止，东边复西边。”钟离先生，不冠巾而顶双髻，文身跣足，颀然而立，睥睨物表，自称“天下都散汉”。吕洞宾的两首题壁诗云：“朝游岳鄂暮苍梧，袖有青蛇胆气粗。三过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又云：“独自行时独自坐，无限时人不识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唐代八仙之思想言行，于此可见。当时既有酒中八仙之称，于是更有人以潇洒散漫特殊于世人者八人，合称之为八仙，为之作传，并绘成一图，即《通志》中所记者，反映了一定的社会思想意识。可以说酒中八仙主要是文人，社会上的八仙主要是奇人。

在宋代很少讲到八仙之事，惟有个别提到者。除见于《陈抟传》及宋人笔记所记吕洞宾之事外，又如徽宗时王老志，“遇异人于丐中，自言吾所谓钟离先生也。予之丹，服之而狂，遂弃妻子，结草庐田间，时为人言休咎”（《宋史·王老志传》）。此实为卖卜者借以自高声价，同时也表明钟离先生有异于常人。到金代后期，道教中出现了全真教一派，创始人王重阳，借重于八仙以提高其地位，正如卖卜者之所为，以钟离先生为正阳子，吕洞宾为纯阳子，奉之为师，从此八仙都成为道士。王重阳的弟子丘处机，为元太祖所敬礼，在元代时全真教大为发展，于是八仙亦为世人所重视，元杂剧中多有关八仙的题材，即以此故。自明代盛行神魔小说以来，八仙过海之说成立，八仙之内容渐成定型。到清代，有人写出《八仙得道传》，完全成为神魔性的故事，而八仙之名更为确定。由于传说之多变，其后情节不免有细微的变化，如八仙过海原是要去参加东方的龙华会，后来说成为到瀛州去采药。又如赵翼在《陔余丛考》中称，当时剧本或以蓝采和作女妆。这都是个别例外的情况，未能改变八仙总的形象。

在发展中八仙虽具有了道士的身份，并兼有神魔性的活动，因其原为以社会上的奇人为基础，所以依然保持了浓厚的人情味。如吕洞宾有个雅号是“仙家中的酒色之徒”，他的情妇名白牡丹，后来被人识破，只好断绝。其后白氏生下一子，长大后作了江南溧水县的县令，为官正直，死后便作了溧水县城隍。各地的城隍都姓纪，相传为汉初的纪信，因代刘邦守城而死，得以受封，独溧水城隍姓白，就是这样来的。又如韩湘子想度其叔韩愈为仙，未成而愈死，于是要为他谋个神职。韩愈说必须和夫人同坐才行，而除玉皇大帝有王母娘娘以外，神职都是单身的，最后查到只有土地爷和土地奶奶同坐，所以北方各地的土地爷都称是韩愈，和南方的任昉遥遥相对。这样人神不分的情况，说明八仙虽已有超人的资格，实际上还是与人民接近的。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199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