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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人看来,赵抃在星汉灿烂、名人辈出的宋代,似乎不甚闻名,算不上天文学中讲的一等星。不过,这更多的是今人的观感,在宋代则并非如此。赵抃活跃于士大夫政治全面形成的时期,横跨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经历了王安石变法。他的活动,与北宋许多重要的人物、事件都有着密切的联系。他生活的时期仅比包拯、范仲淹稍晚,他跟韩琦、富弼以及王安石、司马光是同僚,还曾提携过苏洵、苏轼、苏辙父子,是处于士大夫政治主流中的人物。他在几次时间并不长的中央为政中,担任副宰相参知政事,参与决策,登上了政界的顶峰,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从个人经历来看,除了为政中央,赵抃长期在地方为官,比上述提及的名人经历都要丰富。作为士大夫个体,赵抃行为清谨自律,思想沟通儒释道,也是宋代士大夫的一个典型。赵抃在后世知名度稍逊,与历史的无意遮蔽以及今人的研究欠缺有很大关系。
一个士人是如何成长为士大夫的,又如何成长为一代名臣的?需要追本溯源,考察其生长的时代背景以及家庭和成长的环境。
钱江源头,衢州山水清绝,自古便有“七里桃源”的美誉。这里钟灵毓秀的水土,孕育出了赵抃。南宋时,赵孟奎任衢州知州,曾作有《莲花赵公祠碑》,文中将赵抃的诞生,归因于“祖上仁厚之积”与“柯山灵气之钟”。的确,赵抃的成长与成就,离不开特定时代背景下其家族世代传承的家学渊源与道德积淀。
衢州城西约两公里,乌石山环耸,衢江奔流,有一处名为沙湾村的村落,宋代时称作柯村,后世又称“孝悌里”,其名正源于赵抃。如今衢州的柯城区,亦保留着这一古老地名的印记。“柯”字的由来,关联着一则流传千年的传说:东晋樵夫王质入石室山砍柴,观二童子下棋,一局未毕,斧柄已烂,归家方知已过数百年,“烂柯山”由此得名,也为这片土地增添了超凡脱俗的文化底蕴。


二、从苦读成名到清廉立世
尽管生活清贫,但赵抃的成长环境并不缺乏文化滋养。他自幼研习儒学经典,修习书法,尤爱王羲之《兰亭集序》,其手迹笔力浑厚,颇近颜真卿风骨,被后人评价为“字如其人,清劲刚直”。他曾在居所亲手栽种两棵松树,六十余年后归乡,松树依旧苍劲,正如他一生坚守的品格。衢州有着浓厚的儒学氛围与人文传统,南宋时成为“东南阙里、南孔圣地”。这样的人文环境更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赵抃的成长,让他在困苦中始终坚守向学之志。
登科之前,赵抃的经历散见于地方志与笔记记载,虽零散却清晰勾勒出其早年的奋斗轨迹。明修《开化县志》记载,赵抃早年曾在开化余仁和家教书,余氏不仅供其食宿,更在生活上多有接济;他还曾在招福院萃清阁读书,寺院清净的环境,成为贫寒士人苦读的常见选择,与范仲淹早年在寺院断齑画粥的经历如出一辙。赵抃晚年亦有诗回忆——“少时所学苦,食檗日自强”,以黄檗之苦比喻求学之艰。
天圣六年(1028),二十一岁的赵抃在余家任教;明道元年(1032),二十五岁时又在乡里陈氏家中执教。陈氏一家对其极为关照,不仅年年为他缝制新衣,更在他赴考时慷慨资助盘缠,派人护送入京。后来赵抃登科为官,陈氏之子因命案入狱,家人赴京求助。赵抃并未直接干预司法,而是每日派人给狱中之人送饭,当地官员闻知后,领会其用意,从轻发落。这一故事既体现了赵抃知恩图报,更展现了他处世的智慧与对法度的尊重。

赵抃晚年多次上表请求致仕,终于在元丰二年(1079)正月获准,以太子少保之职退休,时年七十二岁。苏轼所撰《赵清献公神道碑》记为二月,实则是朝廷命令传至杭州的时间,官方记载与赵抃本人诗作均证实,正月十九日便已下达致仕诏命。
消息传出,朝野纷纷致贺。曾巩赠诗,赞其“素节谠言留简册,高情清兴入林泉”,称其归乡如同“平地作神仙”;苏轼、苏辙兄弟均作书启,盛赞其一生功业与完美人格,惋惜其未登相位,更称其“百行圆满,五福齐全”;就连政见多有不合的王安石,亦在贺启中赞其“伯夷之直惟清,仲山之明且哲”,肯定其品格与智慧。这也反映出北宋中期的党争,多为政见之争,少有个人恩怨,与后期的政治倾轧截然不同。
获准致仕,让赵抃如释重负,他在诗中感叹“而今始是自由身”。离开杭州返乡,途经严子陵钓台,赋诗云:“休官不久轻舟去,喜过严陵旧钓台。”将自己与古代隐士相比,满是归隐的喜悦。一路上,夜梦仙乡,晓读佛典,远离官场纷扰,一心归向故里,那份轻松与自在,跃然诗间。
回到衢州,赵抃居于“高斋”。这是他早在嘉祐年间便营建的居所,位于山麓近溪之处,环境清幽。归乡后,他深居于此,不再与家人同住,仅由数名僧人与老兵照料起居,儿孙每日早晚请安。生活简朴,早饭素食,晚餐稍备鱼肉,读书静坐,悠然自得。

元丰七年八月,赵抃从杭州归乡后不久,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七岁。据记载,他去世当日,晨起如常,向儿子交代后事,随后安坐而逝。《宋史》称其“安坐而没”,苏轼记载,去世前两日有大星陨落,为其一生增添了传奇色彩。
神宗闻之震悼,为之辍朝一日,追赠太子少师,赐谥“清献”。制词中“厚德足以镇浮,清名足以激浊”“行己事上,始终洁完”,这是朝廷对他的盖棺论定。次年十二月,葬于衢州莲花山。三年后,哲宗亲书“爱直”碑名,命苏轼撰写神道碑,高度评价其“安民如子产,尽忠如叔向”。
赵抃的影响,贯穿宋元明清。司马光说赵抃“清节直道,著于海内,皎如列星,决不沉没”。朱熹见到赵抃手迹,有“不胜高山仰止之叹”,赞其“清忠之节、孝友之行冠映古今”;文天祥任赣州知州时,为其祠堂作记,称其“政本之以清淡,行之以简易。宽不为弛,严不为残”,还写下这样的诗句:“天下皆传清献节,人心自有武侯碑。”
降及后世,无论时移世变,赵抃仕宦之处以及家乡衢州,纪念的香火,缭绕不绝。人们只要触及相关遗迹,便会思念起赵抃。清代一个诗人,在夜泊衢州时这样写道:“秋风琴鹤里,仿佛听遗声。”
苏轼所撰神道碑还引述了赵抃的仕途前辈、宰相韩琦称赞赵抃的一句话,叫作“真世人标表”,就是说,赵抃为人是世人的楷模。这句极高的评价,尤其让衢州人备感自豪。南宋末年的一个衢州知州就这样说:“安阳老‘真标表’一语,衢之人持以夸四方。”这句话折射的事实表明,至少在宋代,衢州人无论到哪里去,都用韩琦评价赵抃的这句话,来作为衢州的一张亮丽的名片。南宋天台郡守陈仁玉在《赵清献公文集序》中也隐括这一典故写道:“公为本朝第一流人,此郡自生民以来,亦未有如公之盛也,一言一行,后来者当遵奉以为标的。”“本朝第一流人”,跟朱熹说范仲淹“天地间气,第一流人物”是同样高度的评价。
时光流转近千年,赵抃依然是让衢州人引为骄傲的乡贤。赵抃的名字,与衢州融为一体。他的清节、直道、孝行与功业,不仅是宋代士大夫精神的完美体现,更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标杆,让后人永远铭记这位集品格、才学、事功于一身的一代名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