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2-14 08:37:49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漆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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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小学阶段，语文与数学是最重要的两门基础学科，而语文还兼有人格养成、品德教育与培育写作能力的责任，就显得尤为重要。在我的中小学阶段，语文是我赖以立身的亲密伙伴与自信源泉。尽管我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但语文给了我太多的恩惠，我也一直是语文的死忠者。在此，就我中小学的语文学习经历做些追忆与反思，或许对今日中小学师生和语文爱好者，能略略起点参考作用。

我的家乡在甘肃漳县马泉乡漆家山，是一个山形陡立而土壤贫瘠的小山村。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上中小学时正处在国家经济困难的改革开放前夕。尽管如此，我们村里仍然有一所村学，十几个适龄儿童，乱嚷嚷地出没在学堂里，老师是同村的漆润江先生，我们分一、二、三三个年级，老师教完一个年级，就让他们坐在门外房檐下的一条杠檩上，仰着脖子朗读课文，然后教其他班的孩子，我曾写过《我的太爷老师》，对当时的情况有详细的描述（参拙著《五更盘道》，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

有两件事我至今都百思不得其解，但回头看却很佩服自己。一是我热爱上学到了颠狂的程度，无论恶劣天气还是胃疼感冒，人神莫拦，风雨无阻。到了四、五年级，要去山下十馀里外的紫石小学，不仅沟深路陡，还有野狼出没。同村的两个小伙伴雨雪天旷课，我就一个人顶风冒雪去上学，爷爷把我送到村外的李家湾梁上，晚上再等我上山回家。保持全勤，绝不旷课，一直到初中、高中都是如此。


另一件事就是我对语文的炽爱。可能是出于天性，我对语文是痴心一片，终始不渝。我们只有语文、算术两门课。每次拿到新教材，我都跟得了珍宝一样，久久地捧着嗅那股诱人的油墨香味儿，然后到处寻找破牛皮纸旧报纸甚至化肥袋子，把书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油墨味中夹杂着化肥味儿。我第一时间不管读懂读不懂，先把《语文》课本从头到尾翻犁一遍，获得极大的满足。到了期末，课本就被翻破快要断成两本了。

我对阅读充满了痴迷，常年都处于饥渴状态。家无长物，四壁空空。过年时家家都会贴年画，我为了读亲戚家的年画，不远数十里去拜年，盯着墙上的年画抠着赏读。我家的年画读熟了没法再读，就数画里的人物，比如《红灯记》年画十六格里，有几个李铁梅、几个李玉和、几个李奶奶、几个磨刀人等，实在无聊了就数总共多少人、多少道具等。路上捡到半片残破报纸，也抖掉尘土剥着字迹读。我有一本《高玉宝》，翻来覆去读到烂熟，在放学路上给同学们讲故事，有一回我倒着边走边讲，结果掉到田埂下面，差点没把脖子摔断了。

那时特别有意思的是，生产队竟然也建有读书室，有《农业基础知识》《赤脚医生手册》《化肥与农家肥》《怎样养蜜蜂》等书，还有一些反修防修、批林批孔、农业学大寨之类的小册子。我如获至宝，从头至尾，读得津津有味，尤其是我们家养蜜蜂，我都快要学以致用了。当时批判《三字经》，《三字经》是什么祸害完全不知，但批《三字经》的“三字经”，我到现在还能背出，如“三字经，复辟经，流毒广，害人众”几句。

我在村学的成绩并不理想，常常是语文60分、算术40分，加起来刚刚100分。尽管如此，我在村学三年里打下了厚实的字词句基础，并在后来的初、高中一直都是所谓的好学生。如果说学习各门功课是修塔，那么语文就是我的塔基，是我的“一个中心”，其他都是“基本点”。语文给了半饥不饱、破衣烂衫且骨瘦如柴的我绝大的自信，使我在小学、初中期间几度面临辍学时扛了下来，而在高中辍学近一年后，又重回课堂，没有对语文的炽爱，可能我小学时就放弃了。


我上村学时，太爷老师教书是私塾性质的“土法炼钢”，即一篇不落地背诵课文，在地上用树枝写生词。如果做不到，就勒令到教室里的毛主席像前做检讨，这个比较丢贫下中农的脸，所以我都是老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我们不仅背《草原英雄小姐妹》《王二小放牛》《刘胡兰》《黄继光》等课文，还背诵“老三篇”（《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等，我知道司马迁也是从《为人民服务》中得来的。初高中时，我还背过《天山景物记》《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月的哀思》《致橡树》等长篇现当代诗文以及少数古诗文名篇。

农村过年要唱大戏，因为父辈们多不识字，我们小学生负责教长辈们熟记戏词，我将《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白毛女》等样板戏与眉户剧《梁秋艳》《李双双》，全剧背下来，擎一支蜡烛，在幕后给台上的演员们高声提词。改革开放以后，古装戏解禁，我也长高可以穿长衫唱戏了，又背熟了《十五贯》《三滴血》《五典坡》《火焰驹》《辕门斩子》《拾黄金》等秦腔整本剧本与折子戏，在台上自己唱完上句，就给长辈悄悄提示下句，我可是当地方圆数十里的“名角儿”呐！

在马泉中学上初中时，校长邹克林先生收藏有繁体竖行版的蔡东藩《历朝通俗演义》，当时属于“毒草”不能公开读的。我经常在校长宿舍里给他劈柴，然后他把我锁在里面读书。我的同桌马忠选，家里藏有《儿女英雄传》《儒林外史》等，也是繁体字版，而且是神秘的蓝色纸印的。我断断续续读完了这些书，竟然误打误撞、糊里糊涂地把繁体字关基本过了，虽然单独写出来不一定认识，但在小说中大多能连蒙带猜地读下来，完全没有阅读障碍。

从小学到高中，我读完了上百册的小人书，囫囵吞枣式地看完了几十部中外长短篇小说，好多读过了也不知道小说名，因为书的封面与前后页都撕扯没了。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购买的第一本小人书是一角钱的《小英雄雨来》，第一部长篇小说是一元钱的《暴风骤雨》。当时同学们之间互相借阅，传来传去就“失踪”了，根本收不回来。白天上课时，把小说包上皮儿，写上“语文”“物理”字样，以免被老师发现；到了晚上，经常心急火燎地读到后半夜，白天上课就经常打瞌睡。

我还反复读烂过两本奇书：一本是批判林彪的，我从那本书里知道了绥远、察哈尔、锦州、营口和那里发生的大小恶战；另一本是抗美援朝英雄的回忆录，对上甘岭、开城、汉江、板门店极其熟悉。我第一次到韩国，就立即去了板门店观光，终于踏上了志愿军英雄们战斗过的地方。这两本书我也至今不知道书名，但在爱恨交织中，得到极大的共情与感召，有时悲愤欲绝，有时血脉偾张。这些剧本背诵与小说阅读，在不知不觉间提高了我的阅读能力与鉴赏能力，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懵懂稚童，终于成了有血有肉的开悟少年，这就是我全部的语文基础与底色，我也就是靠着这点“江山”支撑到了今天。



我们的中小学时代，无论师资还是软硬件，都无法跟今日相比，但老师们用他们的热爱与操守，教给了我最好的语文课。太爷老师讲课，如同唱戏，音有洪细，身形摇曳，颇具魔力。比如教《草原英雄小姐妹》，他带着颤音呼号“龙梅—”“玉荣—”，我们在盛夏的教室里就感到周身冰冷，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在那个“读书越多越反动”的年代里，他始终严苛地督促我们学习，认为读书终会有用，并且动员爷爷把我送到了紫石小学。太爷说：“这娃心灵得很，是块儿料子，好好地供给，兴许能把书读下了！”

在紫石沟上四、五年级时，我的语文老师是骆繁海先生。老师当时住在学校的一间小土房里，我有时晚上天黑不敢回家，骆老师就做饭给我吃，和老师挤在一张小单人床上睡。我身上太脏坚决不愿意脱衣服，有次我上衣口袋里装了一个圆规，我转一下身子，两个尖儿就把老师扎两下，老师从我衣服里翻出来才睡去。有天下午，骆老师喜不自禁地擎着一张《甘肃日报》来到教室，举起来给大家看，只见赫然五个大字“蒋介石死了”，老师铿锵有力地宣读完毕，我们感觉明天肯定就要解放台湾了。

初中上马泉中学时，教我语文最多的是漳县城里人裴兴华老师，在我们看来那就是绝对的权威。老师教《一月的哀思》，声音哽咽地给学生诵读：“回来吧，总理，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人民，怎能没有你！革命，怎能没有你！”当读到“车队像一条河，缓缓地流在深冬的风里……”，老师极其动容，声泪俱下，我们这些大山里的孩子，也似乎感受到了长安街上人群痛彻心骨的呼号。上高中时，语文课主要由高平老师来教，老师高挑俊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极具磁力，讲课声情并茂，铿锵有力，尤其读古诗文，更是朗朗上口，合辙押韵，意境全出。老师写一笔漂亮的板书，有时候在黑板上用双钩写美术字，我们常常舍不得擦掉，就在旁边照着描画。高老师也是逼迫我们背课文，我们当时都说漳县话，一起头他就来一句：“停！用普通话背！”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吸着鼻涕不发声，老师就训道：“看你那点出息，将来怎么走出漳县，考上大学！”

作文写作有点不好开口的是，初高中时写五花八门的检讨书，对我有莫大的帮助。我平时比较散漫，纪律性差，要么和同学打闹，要么索性跑到校外去玩，经常被老师揪着耳朵罚站，然后少不了写检讨。为了少写几回和讨老师欢喜，我就变着法儿地用词用意，把检讨书写得跟花儿一样，当成一件美妙的事儿来做，每次开头引用的毛主席语录都不同，比如这次写“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下次就写“纪律是执行路线的保证”，再写又是“要斗私批修”或“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无意中练习了换词换意的不同表达。办板报和写广播稿，也是我的长项。记得有一回，我们给学校修建教室，打的土坯刚摞好，一场暴雨袭来，我们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土坯上，躲在教室里瑟瑟发抖，学校的有线广播在风雨里狂喊：“初二乙班的同学们！在大雨来临之时，毫不吝惜地脱下身上的衣服，保护学校的革命财产，这是大公无私的共产主义精神，他们在暴风雨中得到了锻炼和成长。”我一边在冷风中被冻得打颤儿，一边又暗自得意，因为高调夸张的广播稿是我写的呐！

高中时我也喜欢模仿一些名家作品，甚至给杂志投稿，当然不可能发表，但至少有此方面的兴趣与志向。那时刚开始有各类作文比赛，我也经常参加，得奖不多，但收获不少。当时我们班里，边疆同学和我同岁，也差不多是最小最捣蛋的两个“滚刀肉”，语文也学得最好。高平老师每次评阅作文，总是我俩轮换着当第一，我俩就较着劲儿想独占头名，每次都写得极其认真，耗尽脑汁，以图争胜。现在想来完全是老师鼓励、保护与刺激我们的一片苦心，在这种竞争的氛围中，我的写作能力与水平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如前所述，我的中小学语文学习，是在阅读书籍极端缺乏的年代，我仍然对语文永远充满着执着与兴趣，千方百计地读到不少好书。我们曾在2013年对北京市部分高中做过调查问卷，结果是有15%的学生天生喜欢语文，无论老师教得好不好，铁心不改，我称之为语文的“死忠派”；还有40%左右的学生，对语文不感兴趣。试想，如果一个学生对语文毫无兴趣，那怎么能学好呢？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对于中小学语文教师而言，也要千方百计地引导学生对语文感兴趣，并进而喜欢与热爱，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同样，语文教师对语文的热爱与敬业，以及因人而异、循循善诱的教学方式，也远胜于千奇百怪的各类教学法。

语文学习是一件日积月累而持续发力的过程，不可能短期见效，一蹴能就，打下字词句的基本功是非常重要的。我在小学与初中时，几乎没有课外读物与教学参考书，我把每册语文教材上的课文，都或背诵，或熟读，同义词与近义词两相对比，究其异同，生字反复书写，记牢记死。我大一期间上“大学语文”课的牛得权先生经常用兰州话说，对于无法解释的汉字与语言现象，要用他的“十二字令”来对待，即：“没意思，没道理；记不住，死记下。”对于大多数中小学生而言，只要把语文教材读懂弄熟，不仅可以应付中、高考，而且在平素的日常生活与应对工作中，也基本上够用了。现在的孩子，教辅书籍与课外读物极多，又是电子版又是AI应用，孩子们埋在书堆与电子产品中，反而迷失，正所谓物极必反矣。

大量的背诵与阅读，是提高语文能力的最佳途径。就个人数十年的运用与体悟，我认为熟练的背诵至少有四点好处：其一，背诵使我增长了知识，培养了超强的记忆能力；其二，背诵提高了思维能力与对比鉴赏能力，对阅读与理解新的课文与篇目有很好的助益；其三，背诵能够提高写作能力，我偶尔也会被同行同仁谬奖说漆老师的文章有那么点儿个人特色，问我有哪些写作秘诀，我马上就想起我背诵的那些诗文剧本与自己小本子记下来的——我认为好的词汇、名句与片段，并运用到写作当中，这使我的写作风格有些许的“古雅”与“文气”；其四，熟练的背诵能够轻松应对考试，尤其是中、高考中的默写与古诗文理解题。就中、高考而言，考生要克服“逢考必反”、先天性地厌恶背诵的心理，要将其上升到培植传统文化基因，提升个人素养与审美情趣的高度。对该背诵的古诗文，要持续不断背诵与默写，反复练习，不断巩固。日积月累，必有奇效。

语文学习不完全是为了应考，要培养学生养成终身阅读的好习惯，不能有过于功利化的目的。我的高考语文成绩极差，以致我没敢报考中文系，而是去了历史系，就是当时对语文抱有极大的期望，指望着语文考出高分，给我极差的英语填一下坑儿，结果期望过高压力过大，语文完全考砸了，反而硬生生砸出一个大坑来。但我对自己语文能力的自信，并没有因此而丧失，语文仍然是我手中的法宝与利器。


   馀论    

在以上的絮叨中，也可以看出我有太多明显的缺点与不足，即便我自以为傲的语文，也是古代汉语与外国文学等方面，读书极少，素养不够，只能到了大学再恶补。尽管高考时我的数学考得很好，等于填了语文的坑儿，把我拉上了岸，但我对数、理、化一直兴趣不大，且颇为厌苦，是一个明显的偏科生，缺乏缜密的逻辑思维，在思考与处理问题时也常常会有偏差。英语更是极差，这给以后工作带来了诸多不便。比如常用电脑软件的下载与安装、技术运用与处理等，我都不能运用自如，电脑对我而言就是个打字机而已。

就我自己的经历而言，在中小学阶段，学生一定要有一项音、体、美方面的爱好与特长。我在村学的时候，每年春暖花开的时节，太爷老师就带着我们到山里打猪草、摘山花，我们戴着自己编的鲜艳花环，列队回村，像得胜的战队；夏秋时节，拾麦穗、采草药，在劳动中强身健体，也亲身体验耕作的不易，这就是最好的音体美教育。从初中、高中到本科，我吹过口琴、拉过板胡和小提琴、吹过小号等，在读硕士期间是校乐队的小号手，又喜欢乒乓球、足球等，虽然水平极差，但却能在繁重的学习之馀，有足以缓解焦虑与疲劳的方法，锻炼了身体，增强了体质，极有利于身心健康。一个学生只趴在书桌上死读书，长期而往，不仅学不好，还会拖垮身体，有百弊而无一利。

我在中学做招生宣讲时也经常说，高考不是仅仅依靠各门功课的成绩，而是一个人的各项综合能力。有健康充沛的身体打底，有健全稳定的心态抗压，有优异突出的成绩保证，有温暖有爱的家庭后盾，有良好向上的校园环境，有公平和谐的社会氛围，才能培养出优秀卓越的青年才俊。中、高考是国之大考，考的不仅仅是考生，也是家庭、学校与社会，只有明白此理，中学生才能端正学习态度，缓解学习压力，正确地认识自己，并处理好学习与考试的关系，在健康的身体和良好的心态下愉快地学习、应考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