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隐公元年,《春秋》开篇记下一件几千年后仍被讨论不休的大事:郑伯克段于鄢。短短六字,写出兄弟相残、君臣失序的一幕。全句关键的动词,在于这个“克”字。经文注释直言:“克,战胜。”表示赢了这场战争,为何不用“杀”“讨”“伐”“灭”,偏偏用“克”?三传阐发,各见侧重。《左传》解释道:如二君,故曰克。意思是,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相争,已经形同两位敌对的国君,并非单纯是哥哥惩治弟弟,所以,用描述两国相争的“克”字,点明双方势均力敌、兵戎相见的事实,也暗含对兄弟失和、礼制崩坏的批评。《公羊传》更重义理褒贬,直接把“克”解作“杀”:克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克?大郑伯之恶也。“克”,比一般的“杀”来得重,意在凸显郑伯之恶。他处心积虑纵容弟弟作乱,再以武力除之后快,用心刻毒,所以,经文特意用“克”,放大其道德过失。《穀梁传》则从双方实力着眼: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不说“杀”而说“克”,是为了显示共叔段手握部众、已成气候,并非普通公子。这既点出叔段的不臣,也暗含对郑伯养痈为患、未能及早教导约束的贬斥。就一个“克”字,三传分别从礼制、道德、形势三个角度解读,《春秋》的用字之慎、褒贬之深,一目了然。而这只是开始,整部《春秋》中,描述战争的动词有一整套体系,每一字都对应着不同的战争性质、规模与道义评判。这在三传并收的前提下,凸显的完全就是八个字:轻重有序,褒贬自见。《公羊传》有一段总纲式的概括:曷为或言侵,或言伐?粗者曰侵,精者曰伐。战不言伐,围不言战,入不言围,灭不言入,书其重者也。战争行为层层递进,经文只记最重的一层。三传并观,我们可以把征、讨、伐、侵、战、围、入、灭、取等词,逐一理清:·征与讨:最具正当性的用兵·“征”,是等级最高、正义性最强的战争,意为 “上伐下”。所谓 “征之为言正也”,是以有道伐无道,通常是天子遵天命、行正道,讨伐违逆的诸侯。它自带正当性光环,是春秋礼制理想中的用兵模式。“讨”次之,核心是“师出有名”。出兵之前先宣布对方罪状,声罪致讨,行为公开、理由充分。讨既可用于天子对臣下,也可用于诸侯之间,关键在于 “有理有据”,区别于无端进犯。可以说,征重在上对下的名分,讨重在罪名上的正当。
《春秋三传》
京公网安备 1101060210021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