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9-15 17:03:26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

东汉许慎所著的《说文解字》，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考辨字源的字书，被后世学者奉为“天下第一种书”，清代学者王鸣盛在《说文解字正义·序》中直言：“读遍天下书，不读《说文》，犹不读也。”可这部地位崇高的典籍，对当代读者而言，却好似一座高墙围筑的宝库。540个部首、9353个小篆字形，加上古朴简奥的训释解说，常常令人望而生畏，难以深入。

我们日日书写、使用汉字，却大多不清楚汉字初创之时，为何是这般形体、这般构造。汉字绝非简单的符号，每个字形都是一部微观史。上古蒙昧时期先民的诸多行事，传世文献留存甚少，而古文字里大量象形、会意字，能够形象还原古代社会真实的生产生活场景，是极为珍贵的历史材料。

可摆在大众面前的现实难题是，该如何挖掘蕴藏在古文字中的上古历史信息？

武汉大学万献初教授研究《说文解字》数十载，他主讲的“说文解字”课程，入选国家视频公开课与优秀慕课，其中《说文解字与上古社会》一课斩获首届全国“最美慕课”三等奖，课程亦登陆“学习强国”学习平台。在中国大学MOOC平台上，这门课获得4.9的极高评分，留下2400多条学员感悟。有学员感慨：万老师的课让我醍醐灌顶，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中国的文字这么美、这么有意义。

如今，这门广受好评的慕课终于有纸质书啦，而且比视频更详实完备——没错！就是中华书局近期出版的同名新书《说文解字与上古社会》。

万献初教授长期从事古代汉语、说文学与音韵学的教学科研工作，曾担任《辞源》第三版分主编、《中华大典・音韵分典》副主编。本书凝聚作者数十年治学心血，以通俗晓畅的现代语言，跳出传统的研究视角，带领读者回溯汉字诞生的时代。

许慎的《说文解字》阅读门槛高，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540部首的编排逻辑。全书以“一”开篇，以“亥”收尾，字形归类逻辑严谨周密，却把连贯鲜活的上古社会生活，拆解为零散孤立的文字部件。而《说文解字与上古社会》的讲解，跳出偏旁构形的分组逻辑，转而依托古人真实的生活场景，将单个汉字串联起来。

本书择取《说文》中和上古社会息息相关的近3000个汉字，划分出捕获、狩猎畜牧、农耕、饮食、器皿、衣饰、居住、商贸八大主题，进而分成不同子字系，每一个子字系都构筑起专属的历史话语场。“捕获”主题归集网、毕、弓、矢、隹、鸟、鱼、兽相关文字；狩猎畜牧板块梳理犬、豕、牛、羊、马五类牲畜对应的全部文字与文化特征；居住建筑主题，则顺着穴居、半穴居再到地面建筑的社会演进脉络逐层铺展。

这套场景化的编排体例，使读者可以在同一主题之下理清汉字发展脉络，极大降低阅读与理解的难度。


全书的研究方法可以概括为“以字证史，以经证字”。汉字的构形绝非古人凭空臆造，而是对所处时代社会面貌的如实记录。通过系统拆解汉字构形，就能够发掘不少传世史书未曾记载的历史文化信息。

捕鸟为先：从“隹”“鸟”字系看早期生产变迁

通过梳理《说文》网类相关汉字能够发现，上古和捕鸟相关的文字占比极高，加上《说文》禽鸟类字比鱼鳖类字多出数倍，可以推断：上古早期，捕鸟获取食物曾是最核心的生产活动，比捕鱼、捕猎野兽更重要更常用。合理推测，彼时野外禽鸟数量繁多，体态肥硕易于捕捉，而随着大规模罗网捕猎，鸟类逐步体型变小、越飞越高，人类才将生存获取资源的重心转向捕鱼与狩猎野兽。今天我们仍在使用的罗、置、署、罢等字，构形都源自布设罗网捕鸟，足以印证远古捕鸟活动在先民集体意识当中留下深刻烙印。

书中还辨析，以“隹”为构件的字系，产生时间早于以“鸟”为构件的字系。隹类字因早出而占据很多通用、常用概念，因此隹类常用字词多而鸟类字词少。鸟系后来居上，文字多用于专指各类鸟名，部分早期从隹的鸟名，后世又重新造出从鸟的异体字。二者后来形成分工，譬如“雅”主要表示“雅正”的抽象含义，而“鸦”专指乌鸦，二字不再互通互换。许慎在《说文解字》中没有从不同历史层面来剖析这两个字系，仅以“短尾”“长尾”作区别，自然就会引起后人的怀疑和争议。由此可见，《说文》小篆体系之下，积淀了不同历史阶段的造字成果，应仔细辨别，不可笼统对待。

五畜文字：牲畜兴衰映照社会流转

书中对犬、豕、牛、羊、马五畜共计336个汉字完成通盘辨析，提炼出 “猎犬、肉猪、耕牛、吉羊、战马”五大核心特质，五畜的其他字多在这个主调支配下构形，并且指出，五畜类字并非同一时期创造，而是伴随着社会生产和生活的进程逐步累积起来的。它们为我们提供了还原上古时期丰富多样的社会图景的钥匙。

书中对五畜文字构形分布做了细致统计：犬类用于追猎守家，描摹犬吠声的汉字就有10个，反观牛叫声仅2字，羊叫声1字，豕与马甚至没有专门描摹叫声的汉字，反映出犬在上古早期人类生产生活中的重要地位。祭祀择取牛牲，会细致区分毛色，由此衍生出10个相关汉字；马匹同样依靠毛色评判优劣，对应23个汉字；其余三畜则基本上不依色分类。记录犬的行为有11字、状态7字，记录马的行为有20字、状态15字，显然是因为犬、马的动作和状态多而且复杂。牛、羊用于祭祀，区分牲畜性别、阉割状态的文字数量最多，分别为5个、7个，源于祭祀对祭品严苛的等级筛选。

文字同样记录下五畜社会地位的更迭。狩猎时代猎犬作用突出，犬类相关汉字多达94个，是豕、牛、羊类字约2倍，只比后发达的马类字略少。步入畜牧农耕社会，牛一跃成为五畜之首。牛体型硕大，是祭祀最高等级祭品，太牢便以牛为代表，牢、物、牺、牲、犁等字皆从牛旁。牛耕作田地，猪繁育产肉，狗却不再具备核心生产价值，既不能耕种，也极少作为肉食，社会地位大幅衰落。羊性情温驯，体型适中，皮肉皆可利用，“羊”更是“祥”的本字，善、美、義、羞、羡等代表美好意蕴的汉字，都以羊为构字部件。值得留意的是，犬、豕、马均取动物全身象形，唯独牛、羊截取献祭时的头部象形入字，足见二者在祭祀礼仪当中的尊崇地位。


酒与贝币：藏在文字中的礼制与商贸印记

全书梳理与酒直接相关的100个汉字，揭开酒在上古祭祀与权力体系中的特殊位置。酒液香气升腾，古人相信香气可以通达神灵；饮酒带来精神迷醉，也被视作沟通人神的途径。酒就此成为庄严神秘的政治工具，是权力的具象符号，酋、尊、爵、奠、醴、釁等字，处处流露这份肃穆感。祭祀的现实需求推动酿酒业蓬勃发展，进而带动酒器工艺进步，酒器的繁盛，又促进整套古代器皿体系不断完善。由于酒对后代社会生活的巨大影响，《说文》酒类字还为汉语留下一批常用词，如“尊、爵、奠、配、酷、醇、酸、酱、醋、醉、酣”等，而“斗、升”以及其他部的一批不从酉的酒器字，则发展成为通用的量器或量词。


商贸主题聚焦贝部59个字，全部围绕贝币流通贸易展开。从甲骨文、金文与传世典籍来看，超过85%的贝部字见于商周。诸多材料证实，贝在夏代已经初具货币属性，到商周形成完备的货币形态。秦代废除贝币之后，历朝历代货币形制几经更迭，但后世但凡创造和钱财交易相关的汉字，依旧习惯性选用“贝”作为构字部件。南朝《玉篇・贝部》收录从贝字143个，是《说文》的3倍；《康熙字典》285个从贝字，是《说文》的近5倍；1993年版《汉语大字典》贝部收字348个（不包含简化字），接近《说文》的6倍。即便贝早已不再充当货币，但它作为财富的文化符号，一直延续至今。


本书拆解造字逻辑，从身边熟知的具体事物出发，引申出抽象概念。比如，“臭”本指猎犬嗅辨猎物气味，后泛指一切气味，后世再造“嗅”专门表示动作；“骄”原本描摹高头大马昂首的姿态，延伸出人的骄傲心理。段玉裁注解《说文解字》时就注意到，狡、狯、狂等30余个从犬字，原本描述犬的特质，后来全部移用来描摹人的品性，这正是汉字由具体到一般、由具象到抽象的“观物取象”构字原则的体现。

书中解析汉字，皆立足于构形理据，且格外看重形声字声符的示源作用，而不局限于“声符表音” 的浅层认知。譬如“賤（贱）”从贝戔声，戔本义两戈相叠，有细小之意，所以“賤”指价少，与贵相对。


本书既可以顺着八大主题完整通读，系统认识上古社会的方方面面；也能够按需检索查阅，书后配有音序索引，想要查询某一个汉字，可以直接依照拼音定位；还可以搭配原版慕课视频同步学习，纸质讲义内容比课程视频更加详实，方便随时翻阅，反复研读体悟。 

“语言和文字是人类最伟大的系统工程之一，这是人类所有一切文明的基础，其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奥秘。”当我们读懂“秀”是谷类作物开花之意象，“逸”是借兔子逃得快的特点构形表示逸去义，“習（习）”是雏鸟白日展羽反复试飞的古老意象，便会恍然：时至今日我们朝夕书写的汉字，始终在诉说先民过往。读懂汉字，便是读懂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