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1-16 14:30:37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马燕

作为一个安徽人，对于“皖北”这个称呼，最早其实是没有概念的。有时被问到籍贯，回答说是“安徽”后，通常会引来一句，“皖南还是皖北？”由此我才慢慢体会到，皖北与皖南大不同。
所以，当看到社科文献出版社编辑石岩在朋友圈分享一档名为《沉默的皖北：如此生活五百年》的播客节目时，我眼前一亮，因为在媒体上很少看到“皖北”，它不是一个很有存在感的地域名词。用“沉默”一词来形容皖北，也让我觉得非常接近其精神实质。在此之前，马俊亚教授《被牺牲的“局部”：淮北社会生态变迁研究（1680—1949）》一书为大众熟知，更多人开始关注到淮河流域这片地区。但除此之外，以“皖北”为主题的作品屈指可数。


作者郑宁是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安徽蚌埠人。播客的内容来源于他的博士论文《卫所与州县：明代淮泗地方行政及社会秩序研究》。从标题可以看出，“博论”的色彩很浓。经过交流，我们一致认为，在此基础上，要做“去论文化的努力”，从内容到呈现方式，再到语言风格，都需改变，要尽量为大众阅读扫除障碍，使之成为一本具有可读性的轻学术书。但注释还是应该保留，这一方面是对内容可信度的有力支撑，另一方面是让读者看到资料来源，如果感兴趣，可以此为线索进一步探究。至于书名，感觉《沉默的皖北》就很能让人产生共鸣，副标题则选择了与内容更贴切的“明清国家治理与地方社会”。
经过整整一年打磨后交来的稿件，基本实现了最初的设想。但还是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语言不够精炼、引文有错讹、部分表述前后不统一、书名人名地名有不确之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不够规范等。我对于稿件的审读，每次都有不同的重点，第一遍是在通读基础上，删除一些与主旨联系不紧密的内容；第二遍关注引用史料的准确性；第三遍重点放在人名、地名、书名等具体信息的核查上。在审稿的一年时间里，频繁与作者沟通，有许多疑问需要他来核查并确认。
有几个问题让我印象比较深。一是原稿说“凤阳之变后，崇祯皇帝派驸马太康伯张国纪祭告凤阳皇陵”。但我查阅资料后发现，张国纪并非驸马，驸马都尉是王昺，原来是这里漏了字。二是我发现文稿中有时用“李待问”，有时用“李侍问”。经核查后发现很多史料都在混用，包括《实录》。考究一番后，确定是“李待问”。第三个是《虚空的账本》一章中，涉及很多表格，在核查过程中发现数据有误，后来，我把所有表格都复查一遍。当然，我也从稿件中学习了不少以前完全不了解的知识。比如稿件中有时提到《凤书》，有时又说《凤阳新书》，我开始时以为是前后不统一，作者解释说，《凤书》由台湾成文出版社影印，是全本；《凤阳新书》是国家图书馆藏本，缺两卷。因此，书里主要用的是《凤书》，但成文版《凤书》偏偏缺了几页，所以需要用国图的版本来补充。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我不停地提出疑问之后，作者发现其中有些问题与版本有关。博士论文中，有些资料是引自四库全书本，这一次充分利用了近些年学界的整理成果和古籍电子化，尽可能用明刻本做了替换。这虽然是一部轻学术作品，但实际上重新整理了一遍资料，较之博士论文，质量有了进一步提升。

虽然我是皖北人，但对于皖北历史并不熟悉。阅读这部书稿，引发了我对于家乡历史及地理的兴趣。2025年4月，借着返乡的机会，我第一次来到淮北隋唐大运河遗址博物馆，这里收藏了新石器至秦汉时期的出土文物，再现了淮北作为区域性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曾经的辉煌。最亮眼的是1999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的隋唐大运河淮北柳孜遗址出土文物，当看到那艘近13米的唐代货船残骸时，“运漕商旅，往来不绝”的场景具象化了。柳孜码头在唐宋时期曾是漕运枢纽，直到南宋才因黄河泛滥淤塞河道而衰落。

7月，我又开启了蚌埠—凤阳—泗县—宿州的旅程。至此，书中描绘的场景终于不再是想象。在凤阳，我看到了虽废弃六百多年但依然壮观的明中都午门遗址以及明皇陵庄严肃穆的神道；在蚌埠，看到中国南北分界线——淮河，一条深刻影响安徽历史进程的大河。我还重访多年前读大学时校园附近的龙子湖畔，这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汤和的陵墓所在地。在泗县隋唐大运河博物馆门前，唯一一段“活态运河遗址”——古老的通济渠的一段至今依然存在，堪称隋唐大运河的活化石。在宿州博物馆，看到了考古发掘后发现的大量精美文物，以瓷器为大宗，涉及全国二十余个窑口。因为宿州近郊的埇桥地处水陆交通的十字路口，是汴河重要的关津渡口和军事商业重镇。

但属于皖北的荣光都已是过往。事实上，自南宋以来，皖北已经逐渐衰落。不过最让皖北人意难平的是，这里作为大明王朝的龙兴之地，又是诸多功臣将领的家乡，本应成为“壮丽帝乡”。但是，在洪武年间短暂的辉煌后，皖北的状况急转直下，留下的只有“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的惨淡现实。清朝时，皖北越来越成为被忽略的边缘地区。从辉煌到黯淡，皖北的历史轨道为何会发生改变？又为何一直难有起色？地理环境是影响皖北的决定性因素吗？面临漕运、皇陵、民生的困境，朝廷如何抉择？这里存在所谓的叛乱传统吗？这里果真是民风彪悍吗？
我想，关于皖北的诸多疑问都可以在《沉默的皖北》一书中找到答案。本书的问题意识与分析框架建立于皖北的历史进程之上，力图发现并剖析明代以来皖北的“特质”。例如皖北在明初营建都城、移民屯垦、建置卫所等重要事件，深刻重塑了地方的人口结构、治理体系与文化认同，并对后世产生持久影响。在前人关于灾害环境、国家政策等研究的基础上，本书力图从皖北的社会运行出发，探寻其历史演进的内生逻辑。

这本书，是同为皖北人的作者和编辑合力为家乡做的一点点工作。人在年轻时总想着要走得更远，但慢慢会发现，故乡从未远去，它始终与你的生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离得越远，故乡越近。
作者在《后记》中说，选择“皖北”这个题目，是“出于对家乡的朴素感情”。面对皖北明清时期“高开低走”的发展历程，作者希望探究这背后的原因。时至今日，皖北地方社会依然存在着独特的地域文化烙印。寻求地域烙印的背后成因，能够让更多人关注这片曾被长期忽略的土地，关心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们。
对我个人而言，编辑这本书的过程，更像是一场与记忆的重逢。我的家乡是一个古老的小镇——临涣，我所在的村子叫“南码头”，离镇中心不远，但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一座桥，每到汛期，河水漫过桥面，我们这些小孩都很兴奋，因为要改乘小船去上学。那条河叫浍河，是淮河的重要支流。

长大后从家人口中得知，母亲曾在我年幼时去挖运河，甚至因此让姐姐辍学一年照顾我。今年7月，在耿朔老师策展的《山水有清音：安徽文化艺术大观》上看到一张当年大运河田野考古发掘的老照片时，我一下想起这段往事，万千感慨，却已无人可说。

我想，这就是我想为皖北做一本书的全部意义。那些千百年来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挣扎求生存的人们，那些沉默坚韧的身影——他们是我的父老乡亲，也是我血脉中无法割舍的羁绊。
愿这本书能成为一扇窗口，让皖北人了解自己的来处，让更多人看到皖北曾经辉煌的历史，以及千百年来皖北大地经受的苦难。对这片土地，我们唯有以最深的理解，致以最恒久的祝愿，愿家乡拥有更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