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1-06 14:06:00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今天接着聊元旦直播间里朋友们提的问题。
有位朋友问：如果对汉字和语言感兴趣，除了《说文解字》，还有哪些经典值得一读？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说文解字》当然是入门必读，但若想感受古人认识世界、描述世界的那种鲜活气息，中国古代语言学宝库里还有三本特别重要的书，它们和《说文》一起，像不同的窗口，让我们窥见古人如何理解词义、探究本源、聆听四方。这三本就是《尔雅》《释名》和《方言》。

想了解古人是如何给万事万物分门别类、赋予秩序的，《尔雅》是最好的起点。它不像《说文》那样执着于解构单个字形，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将散落在古代经典和生活里的词语，按照意义的世界，整理成一张张清晰的清单。
这部书分了十九个类别，从天空星辰（释天），到山川大地（释地），再到草木虫鱼（释草、释木、释虫、释鱼），最后到人间亲族（释亲）、器物宫室（释器、释宫）。它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认知体系。
比如《释亲》，它不只告诉你“父为考，母为妣”，更在无声地勾勒出一幅古代宗法社会的家族图谱。“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这个在今天看来陌生的称呼，背后是一整套复杂的姻亲关系和伦理定位。读它，你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字条，而是一个温热的、结构森严的古代家庭。
再看《释天》篇，“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这不仅仅是四季的雅称，它透露的是古人“天人感应”的思维：季节被赋予了颜色和品格，春天是萌发的青色，夏天是旺盛的赤红，秋天是收敛的素白，冬天是闭藏的玄黑。世界的运转，与人的情感、色彩哲学完全交融。
所以，《尔雅》的价值，远超一本工具书。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定义，更是古人观察自然的眼光，以及时间观念的流变。它是一部用词语编织起来的、古人理解宇宙的“思维地图”。


如果说《尔雅》告诉我们事物“叫什么”，那么东汉刘熙的《释名》，则执着地追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本书的核心方法是“声训”，试图通过读音的线索，探寻事物命名的最初理由，充满了大胆的联想和朴素的哲学思考。
比如解释“日”“月”：“日，实也，光明盛实也。”“月，缺也，满则缺也。”这里不只是描述，而是在建立一种本质联系：太阳的“实”与它的充实光芒相关，月亮的“缺”与它的盈亏本质相关。命名，被理解为对事物核心特性的捕捉。
对一些日常事物的解释，更显古人的生活智慧与想象。“剑，检也，所以防检非常也。”用“检”（防备、约束）来解释“剑”，道出了兵器的防卫本质。“梳，疏也，言其齿疏也……比（篦），言细相比也。”从功能与形态的直观感受出发，令人过目不忘。
当然，这种基于声音的推测，有时会步入歧途。比如“痔，食也，虫食之也”，用现代眼光看显然是误解。但这恰恰是《释名》最动人的地方——它记录的不是绝对真理，而是古人那颗充满好奇、试图为世界万物寻找“理据”的探索之心。他们认为名字与事物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可被理解的和谐关系。
读《释名》，我们会发现，每一个沿用至今的名称，都可能沉淀着最初发现它、命名它的人那一刻的观察、体验甚至误解。


《尔雅》和《释名》更多关注的是雅言与通语，而西汉扬雄耗费二十七年心血撰写的《方言》，则把耳朵贴近了大地，记录下了当时辽阔帝国中，各地百姓口中活生生的语言。这是一部带着泥土气息和烟火温度的“声音档案”。
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它先列出一个意思，然后说各个地方怎么表达。翻开第一卷第一条就是：“党、晓、哲，知也。楚谓之党，或曰晓，齐宋之间谓之哲。”这就是说，“知道”这个意思，在楚地（比如湖北、湖南一带）说“党”或者说“晓”，在齐宋地区（山东、河南一带）就说“哲”。同一个意思，不同地方说法完全不同。 更神奇的是，《方言》里记录的很多词，今天有些地方的方言还在用。比如它记载：“崽者，子也。湘沅之会，凡言是子者谓之崽。”今天湖南、江西等地很多方言还是管小孩叫“崽”。又比如它说：“悈，鳃，乾，都，耇，革，老也。皆南楚江湘之间代语也。”里面有些形容“老”的词，在今天的湘方言里还能找到影子。
读《方言》，我们听到的是市井街巷的交谈，是田间地头的招呼。同一个“大”，在秦晋之间，形容物体用“嘏”“夏”，形容人则用“奘”“壮”，分得清清楚楚。这不仅是语言的差异，更是不同地域人群对世界细腻的感受和表述习惯。
《方言》让我们意识到，真正的语言生命力，往往藏在这些“不一样”的声音里。它是一部流动的、充满温度的活字典，守护的是那些未被标准化的、生动具体的生活经验。今天我们所说的每一句家乡话，都沉淀着某一地域人群千百年来观察世界、表达生活的独特方式与生存智慧。
对于我们今天的读者，这些古老的“字典”意味着什么呢？
这些著作的价值远不止于“工具书”。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三个独特的视角，让我们得以更立体地理解汉语，并回望古人的精神世界。
《尔雅》展现了古人系统化世界的思维框架，他们将万事万物分门别类，构建了一个秩序井然的认知宇宙；
《释名》则记录了先民对事物本质的探索热情，他们试图为每个名称找到理据，尽管未必都科学，却充满了求知的趣味；
《方言》让我们听到了一统文字下鲜活多样的民间声音，它是古代生活最直接的语音标本。
我们不仅能通过它们更准确地理解古代文献，也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语言是流动的、有生命的。它随着时间、地域和人群的变迁而不断演变，每一次分类、每一次命名、每一次口耳相传，都沉淀着特定时代的认知、想象与生活经验。
如果说《说文解字》为我们揭示了汉字构造的奥秘，那么《尔雅》《释名》《方言》则共同为我们打开了理解汉语语义、语源和语用的三扇大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基础，让我们在品味一个词、一句话时，能察觉到其背后深厚的历史层次与文化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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