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1-15 15:06:32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李文武

《黄帝内经》（以下简称《内经》）由《素问》九卷八十一篇与《灵枢》九卷八十一篇组成，为我国现存最早最完整之医学典籍，与《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并称为传统医学四大经典。《内经》全书以黄帝与岐伯、雷公、伯高、少俞、鬼臾区、少师等人对话形式展开，从大自然、生物、社会、心理等及其相互关系这一整体视角，全面系统阐述了人体生理、病理、诊断、预防、治疗等一系列原则，建立了脉象、藏象、经络、养生等多种学说，为我国后世传统医学理论及医学流派之祖。

《内经》最早见载于《汉书·艺文志·方技略》，其云“《黄帝内经》十八卷”，而传世《内经》之篇目亦为十八卷，然考其各篇篇目之长短、所引典籍以及篇目前后内容之自洽性可知，《内经》诸篇既非出自一人之手，又非同一时代。至于成编时期，学界众说纷纭，大致说来，主要有远古黄帝说、春秋战国说、秦汉乃至东汉说几种。
《内经》之研究代不乏人，医家者流如东汉张仲景、晋皇甫谧采其以资己之创作，而专为《内经》作注者则晚于二氏。就史料所见，最早为《素问》作注者为南朝齐梁间之全元起，后有唐王冰，然二氏原书早已亡逸，目前所见者为宋林亿、高保衡诸人之整理本；而《灵枢经》则更晚，明中晚期，始有马莳注释本。要之，明清以降，《内经》注家渐多，马莳、吴昆、张介宾、张志聪、高世栻、张琦、黄元御，乃至日人山田业广、森立之诸辈，均为《内经》研究及注释一时之名家。而诸家之中，明末清初张志聪及其侣山堂之《素问集注》、《灵枢集注》，以其集体创作、集众家之长等原因成为《内经》注释史上之极重要著作。
张志聪，字隐庵，清初浙江钱塘县人，生活于顺治、康熙年间（据研究，张氏生于一六一〇年，卒于约一六七四年），《清史稿》、民国《杭州府志》等有传。张氏自称东汉张仲景后裔，祖居河南，十一世祖游宦钱塘，后遂世居于此。张氏幼年丧父，早岁习举子业，后弃儒从医，游于时名医张遂辰之门，又受卢之颐影响。张氏精研医典，“构侣山堂，招同志讲论其中，参考经论，辨其是非。自顺治中至康熙之初，四十年间，谈轩岐之学者咸归之”（见《清史稿·艺术传》），陆续撰成《伤寒论宗印》八卷、《金匮要略注》四卷、《黄帝内经素问集注》九卷、《侣山堂类辩》二卷、《黄帝内经灵枢集注》九卷、《伤寒论纲目》九卷、《本草崇原》三卷（张氏逝后由高士宗续成）、《医学要诀》四卷、《针灸秘传》二卷（已佚）、《伤寒论集注》六卷（张氏逝后由高士宗续成）。

张氏集注医典之宗旨，是因为《素问》诸典至为重要，然历来研究有所不足，其云：“第经义渊微，圣词古简，苟非其人，鲜有通其义者。即如周之越人，汉之仓公，晋之皇甫谧，唐之王启玄，以及宋元明诸名家，迭为论疏，莫不言人人殊。而经旨櫽栝者，或以一端求之；经言缕析者，或以偏见解之；经词有于彼见而于此若隐者，或以本文诠释而昧其大原；经文有前未言而今始及者，或以先说简脱而遗其弘论，是皆余所深悯也。”然张氏弃儒入医，自号隐庵道人，注释中又常显儒生本色，数提“大道”、“圣经”，似江南明遗民避清初险恶政治环境之为，借阐释医典以存文化，其师友门人亦或为遗民，或为儒医之世家子弟，而此举正开后世集体研注《内经》、《伤寒》诸医典之先肇。
张氏集注《素问》、《灵枢》诸籍，其特色及未逮之处，早为学界所论，不再赘述，今试引一二如左。
其一，张氏开集体注释重要医典之先河。据所见史料，参与侣山堂集体注释群籍者，除张氏外，有同学董儒林帷园、高世栻士宗、胡士乔嵩庵、李昌龄静山、陆广博无学、卢冶良侯、马宗杰公玉、马肇基遵素、闵振儒士先、莫承艺仲超、莫维诚二铭、倪洙龙冲之、仇时御汝霖、任允谦谷庵、尚絅御公、沈晋垣亮宸、沈泰亨文石、王逊子律、吴嗣昌懋先、徐开先振公、徐桢东屏、杨象乾元如、姚宗士因、余国锡伯荣、俞金亮公朗、俞启微融子、张所望卫生、张文启开之、张锡驹令韶、张子马存甫、赵尔功庭霞、赵瑜瑾叔、郑尚仁养元、周家秉心如、周佑开伯、朱长春永年；门人曹鏳自玉、陈可翀怡云、黄绍姚载华、计大伸逊公、嵇镐京甫、季荣春绣天、金绍文西铭、马征兰佩纫、莫嘉祯隐公、莫汝及必先、莫善昌子晋、莫暇子瑜、倪昌大仲宣、倪昌世仲玉、潘云龙润生、沈亮采建之、沈镇元锡、宋之问子滨、田秧济生、王弘基绳武、王弘义子芳、王庭桂芳侯、吴本虚释氏来清、吴士乔渐衢、徐珩德征、徐永时公遐、杨应选君立、扬之珙效文、曾发宏抒、曾时泰玉阶、张崇善二中、张国耀上珍、朱昌期时可、朱景韩济公、朱轮卫公、朱圣公（其名未详）；子张兆璜玉师、张应略（其字未详）、张应论期生、张应问廷生、张兆瓛公执、张兆琪东美、张兆珩步玉；此外，集注还引时贤卢之颐子繇，前贤如唐王冰启玄子，明王畿龙溪、马莳玄台、吴昆鹤皋、张介宾景岳，及同观子（年代身份阙疑）之说，或见于正文，或补于眉批，均择善而从，从而《内经》中一些疑难往往能合理解释。后高世栻、张锡驹诸家亦踵其武。
其二，以本经证本经，并参证以他经。全书随处可见或以《素问》证《素问》，或以《灵枢》证《灵枢》，或以《灵枢》证《素问》，或以《素问》证《灵枢》，并大量参证以《伤寒》、《金匮》、《本草》、《难经》诸医典，或大段全引，或数语节引，或全引经文而不加案语，此种从经文内部来寻求解决办法亦往往能收到较好效果。特别是，将《伤寒》、《金匮》与《内经》紧密结合，凸显理论、临床相合之特色。

其三，注、眉批、论相结合。据点校者统计，《素问集注》、《灵枢集注》眉批约千条，近四万字左右，如此庞大之眉批，不仅医典难觅，即使儒家典籍，亦无出其右者。更重要的是，《集注》集中如此数量之医学家之理论，其本身便具备重要史料价值，是研究侣山堂医学家医学理论及流派的唯一来源。
其四，广征博引。全书除大量引用医典外，还引用《周易》、《庄子》、《汉书》、《孙子兵法》、《白虎通》、《遁甲经》等典籍及邵雍诸家诗词，将各种思想融为一体，而不觉其杂乱。此外，张氏还于注释中编纂各种“歌”，此均有利于读者理解与记忆。再者，张氏保留了其所采用底本经文之原貌，对某经文有异议则见于注释，而不妄改经文，远异于元明以来好妄改原文之陋。虽然全书亦不乏不尽如人意之处，如文字校勘麤觕，前后用字各异，有一些臆断或前后矛盾之处，然瑕不掩瑜，张氏之《集注》仍不失为研究《内经》之重要著作。
《素问集注》、《灵枢集注》版本众夥，通过对比研究发现，这些版本在内容上除少数异文及眉批出入外，连印刷错误及“體”“体”等混用均相同。本次点校，《素问集注》、《灵枢集注》分别以《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湖北省图书馆藏康熙九年庚戌刻本、康熙十一年壬子刻本为底本，《素问集注》以康熙聚锦堂刻本（简称“聚本”）、日本红叶山文库旧藏清康熙十一年刊本《素问》（简称“内阁甲本”）、医学馆旧藏清刊本《素问》（阙《上古天真论第一》至《阴阳别论第七》，简称“内阁乙本”）为主校，光绪五年勤思堂刻本（简称“勤本”）、光绪十六年浙江书局本（简称“书局本”）、民国曹炳章《中国医学大成》本（简称“《中医大成》本”）为参校，《灵枢集注》以康熙聚锦堂刻本（简称“聚本”）、日本红叶山文库旧藏清康熙十一年刊本《灵枢》（简称“内阁甲本”）、医学馆旧藏清刊本《灵枢》（阙《五阅五使第三十七》至《天年第五十四》，简称“内阁乙本”）为主校，以光绪十六年浙江书局本（简称“书局本”）、民国曹炳章《中国医学大成》本（简称“《中医大成》本”）参校，并参考以往各种整理本之成果。《灵枢经》内阁乙本中有九段注释异文，且常带眉批，不便列入校记，姑将其列入底本注文之后并另起行，再以校记表明之（内阁甲本异文数不及内阁乙本，处置相同）。因张氏所用底本经文常有误，而其注文与经文多有出入，故对其经文亦进行简略校勘，《素问》经文采用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明嘉靖二十九年顾从德影宋刻二十四卷本（简称“顾本”）、中医古籍出版社影印光绪十年甲申京口文成堂摹刻宋本（简称“京口本”）进行校勘，《灵枢》经文采用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明赵府居敬堂本（简称“赵本”）、中医古籍出版社影印光绪十年甲申京口文成堂摹刻古本（简称“文成堂本”）进行校勘，但未参校《黄帝内经太素》、《伤寒论》、《甲乙针灸经》等典籍，以免喧宾夺主。《集注》中有大量眉批，可资研究侣山堂群体医家思想，然字小模糊，极难辨识，又或残阙，故昔之整理本往往舍弃。今参校众本，逐条辑录，残阙之字，以“□”标识，模糊不易确定者，于该字后用圆括号内加问号标识。又《集注》引医典或其他典籍文字极多，或节引，或全引，故对其所引经文，一一复核原文，注明出处，或补全其文，以便读者阅读。《素问》第七十二篇、第七十三篇久已亡逸，现传世有宋刘温舒之《黄帝内经素问遗篇》，虽学界视为唐宋间人之伪托，然仍可俾读者一观，故以中医古籍出版社影印光绪甲申京口文成堂刻《素问遗篇》为底本整理附之。又参与张氏集体注释之侣山堂师友数十人，其生平散见于史籍，今从方志或时贤论著中辑出，作为附录三，以省读者翻检之劳。

《黄帝内经集注》由清代著名医家张志聪撰。《内经》分《素问》《灵枢》两部分，分别为9卷81篇，共18卷162篇，以黄帝与岐伯、雷公、伯高、少俞、鬼臾区、少师等人对话形式展开，全面系统阐述了人体生理、病理、诊断、预防、治疗等一系列原则，建立了脉象、藏象、经络、养生等多种学说，对中医理论的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是现存最重要的中医典籍之一。全书除了记载了丰富的医学内容外，还包含了大量阴阳五行等哲学方面的内容，对文史研究者同样适用。本书名为“集注”，主要包含两层含义，一是全面吸收历代重要注释成果，保存了大量珍贵史料，二是本书为张志聪和他的弟子集体讨论后所做的注释。
本次点校，《素问集注》《灵枢集注》分别以《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湖北省图书馆藏康熙九年庚戌刻本、康熙十一年壬子刻本为底本，以康熙聚锦堂刻本、日本红叶山文库旧藏清康熙十一年刊本、医学馆旧藏清刊本等为通校本，以光绪五年勤思堂刻本、光绪十六年浙江书局本、民国曹炳章《中国医学大成》本等为参校本。附录部分，主要收录重要序跋和参与注释的侣山堂师友数十人生平资料。

张志聪（1610—1674），字隐庵，浙江钱塘人，清初著名医家。自称张仲景后裔。从医数十年，建有侣山堂医馆，聚徒讲学。精研医典，著有《素问集注》《灵枢经集注》《伤寒论宗印》《金匮要略注》《本草崇原》《侣山堂类辩》等。
李文武，先后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现为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经学文献和科技文献的整理与研究。

一、本书为张志聪与其弟子数十人集体讨论后的共识性成果，不带个人偏见，力求融会贯通。
二、作者摒弃明代医家随意删改原文的流弊，强调尊经崇古、以经解经，力求恢复古代医典的原貌。
三、重视人体生理、病理与自然界五运六气的密切关联，将《内经》中散在的运气、阴阳、藏象理论整合为系统的气化模型，对后世中医理论影响深远。
四、底本中有大量眉批，或校勘文字，或疏通文意，对研究侣山堂群体医家思想极有助益，均予以整理，完整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