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书评详情页
【每周知一典】《溪山琴况 琴声十六法》：琴中趣，弦外音，发于指，入于心
评论人：中华书局三全本 
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晋·陶渊明
中国传统乐器，品类繁多，各具特色。
但是要说最能寄托国人的审美意趣、表达出尘脱俗的傲然情操的，则非古琴莫属。
古琴是一种古老的乐器，但又不只是乐器而已。
以琴相属，古籍中保留了若干令人神往的瞬间：
伯牙鼓琴，子期听出“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的意境。这或许是历史上最早的“音乐鉴赏实录”。知音二字，从此超越了音乐，成为心灵相通的最高象征。
嵇康临刑，神色不变，索琴弹毕《广陵散》，长叹此曲未授予人，现将失传。广陵绝响，是技艺的失传，更是精神气质的绝唱。
陶渊明不解琴艺，却备素琴一张，每与友人饮酒聚会，则抚而和之，说：“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这并非矫揉造作，而是指向古琴乃至审美的最高追求——得意忘形，上升到了哲学高度。
琴与人的技巧磨合乃至精神交互，在明末徐上瀛的《溪山琴况》中，都能找到对应解读。
二十四况：《溪山琴况》的琴学体系
徐上瀛，名青山，娄东（今江苏太仓）人。他生于明末乱世，他怀才不遇，武举不第，最终选择隐居苏州穹窿山。
他早年曾与严天池、张渭川、施磵槃、陈星源等琴学名家交游，并在求学的过程中“采撷英华，熔于一炉”，最终成为明末虞山琴派的代表人物。留下了《溪山琴况》这部代表作，其核心，可概括为古琴演奏与欣赏美学体系的二十四个关键字：
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
与这二十四个字相对的，是对“俗”入木三分的批判：
喜工柔媚则俗，落指重浊则俗，性好炎闹则俗，指拘局促则俗，取音粗厉则俗，入弦仓卒则俗，指法不式则俗，气质浮躁则俗：种种俗态，未易枚举。
要对抗“俗”，最着紧的是对静、远、澹、逸四字有心得： "但能体认得静、远、澹、逸四字，有正始风，斯俗情悉去，臻于大雅矣。"
“静”，并非无声之静，而是有声之静，指的是音乐平和宁静的静况。古琴属于拨弦乐器，演奏中左右手都需要不停换弦，换弦过程中产生了不应该有的声响，例如把原本不该弹的弦碰出了声响，这就是杂音，就不“静”。
“远”，是连接技术、艺术与精神的桥梁。技术上，通过特定的指法和音色处理，创造空间距离；艺术上，激发想象，构筑深邃的意境；精神上，要引导人超然物外，实现心灵的栖居与漫游。
“澹”，在音色上不求浓烈，返归素朴；保持情感的中和克制，从而回到人格的本真。
“逸”，则以超脱常规的潇洒风度，借助精深技艺，达成精神世界的独立出尘。
看似玄之又玄，但弹者听者的交流，很多时候就是难以用语言精准概括的。
不如由一字生发，留出足够的畅想空间。
《琴声十六法》：古琴品赏的实用口诀
《琴声十六法》的作者有争议，它与《溪山琴况》的关系，目前尚无定论。
很多人喜欢将《琴声十六法》与《溪山琴况》对照来读，认为它并没有像《溪山琴况》那样有内在的完整逻辑框架，推测其可能来自《溪山琴况》早期某个手抄本的改编。这也是我们把两种书合在一起，做成“三全本”的原因。
叫《十六法》，是因为本书提供了十六字要诀——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徐，成为后世琴曲鉴赏的入门指南。
比如论“脆”：
脆者，健也。于冲和大雅中健其两手，而音不至于滞……指之灵自出于健，而指之健又出于腕。
古琴在弹奏之中，腕部在其中起的作用非常关键，这等精妙的技法解析，若非深得琴中三昧，绝难写出。它将玄妙的意境追求，落实到了具体的手腕运用上。
又如说“滑”：
滑者，溜也，又涩之反也。音尝欲涩，而指尝欲滑。音本喜慢，而缓缓出之，若流泉之呜咽，时滴滴不已，故曰涩。指取走弦，而滞则不灵，乃往来之鼓动，如风发发，故曰滑。
“滑”就是“溜”，是“涩”的反面。音往往需要涩，而指往往需要滑。琴音本来就需要慢，缓缓弹出，就像流泉的呜咽一样滴滴无尽，所以叫“涩”。手指需要在弦上滑动，如果僵滞的话就会不灵动，往来鼓动时应该像飘风一般迅疾流畅，所以叫“滑”。
相比之下，《溪山琴况》如博学鸿儒，坐而论道；《琴声十六法》如名师在侧，点拨要领。道境技艺，相得益彰。
技术是基础，心性是升华。没有扎实的指法功底，再高的境界也是空中楼阁；若只重技巧，则毫无灵魂。古琴尤其如此。
今天我们读《溪山琴况》和《琴声十六法》，不只是学习古人如何弹琴，更是通过琴音，与古人神交，与历史对话，乃至领略中国传统修身养性的智慧。
“修其清净贞正，而藉琴以明心见性。”在这喧嚣的时代，我们都需要一张琴——无论有弦无弦，甚或无论有形无形，来安顿烦乱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