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发出一目了然，录之有道：三全本《三国志》目录的编排匠心的时候，有朋友留言发问：《武帝纪》的页码和正文之间，有好几面的间隔，所以这是题解有好几面的意思吗？

我们回答：正是。

题解的作用
前言目录之后，就进入正文环节了：题解—原文—注释—译文，题解打头阵，其用处，我们在前言里做过说明：

对于以人物为中心的正史传记，每一卷的编纂缘由（例如何以某几个人或某一群人编在一起），主要内容，作者的褒贬态度，人物自身的特点，以及本卷令人深思的问题，如果不相应地做一些提示，那读者将会错失很多精彩，甚至会得出毫厘千里之差的结论。因此，我们对六十五卷文本都分别做了题解，充做本卷的“导航仪”，引导读者理清脉络，认清关键，读懂文本，了解传主。

可以这么说，前言之后，再看单卷的题解，确实能够“理清脉络，认清关键，读懂文本，了解传主”。

《三国志》是大书，题解，也就写得格外丰富。今天，三全君采用多展示、少描述的方式，和大家一起看看题解。

先上一篇单传题解，这位传主，可是超重量级。

《武帝纪》——单传题解如此丰富
一个人独领一篇传，传主的分量毋庸置疑。而正是因为分量重，信息多，很多时候，反而不知该如何下手去写。

三全本《三国志》，对于《武帝纪》的处理，不仅要点出“这人是谁”，更要讲清楚“陈寿为什么这样写他”。

算了一下《武帝纪》题解，3000多字，占了六面。

《武帝纪》题解起头，第一句从体例立框架——曹操称“帝”用“本纪”，刘备、孙权只称“主”立“传”



通篇大概分八部分：

一，体例。曹操称“帝”，入“本纪”；刘备、孙权只称“主”，立“传”。第一句就挑明这套书以曹魏为正统的叙事框架。

二，其人。曹操是历史上评价最两极分化的人物之一，雄才大略与“挟天子以令诸侯”、求贤若渴与诛杀名士，这些看似不调和的特质在他身上并行不悖，还互为表里。

三，功业。军事上，讨董卓、官渡定河北、征乌桓清北境、赤壁虽败而汉中入手；制度上，屯田、三道求贤令、设丞相建魏国受九锡；文学上，“三曹”之首，建安文学的掌门。

四，形象演变史。陈寿定“开国英主”的基调，裴注引来《曹瞒传》“少机警，有权数”，奸雄叙事自此萌芽；范晔《后汉书》加重批评，两宋正统论尊刘贬曹，罗贯中演义集大成。从此，大众记住的曹操，更多是文学形象，而非历史形象。

五，细读陈寿的篇末评语。题解盯住“鞭挞”二字：不用“廓清”“戡定”这类正大语汇，偏用带暴力意味的词，是承贾谊写秦始皇的笔法；“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申商韩白讲的是刑名兵法，不是王道仁政。经这一提，“非常之人，超世之杰”不再是纯然赞美，而是审慎肯定。

六，特例。从未称帝，凭什么入本纪？两层答案。“本纪”本是给“政所自出”的人立的，《史记》里《项羽本纪》《吕太后本纪》就是先例；再往深里，西晋受禅于魏，魏的合法性系于汉魏禅让，所以“曹操入本纪首先是一项政治命题作文”。

七，暗线。编年背后，还有一条称谓线，写得相当精彩，节录如下：

《武帝纪》采用编年体为主脉，按时间顺序逐年记录曹操从举孝廉入仕到进爵魏王的全部政治军事轨迹。然而，这一“实录长编”的性质，与其理解为逐年纪事的编年史，不如定位为一部曹操实力如何一步步发展壮大的“实力发展史”。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武帝纪》中曹操称谓的阶段性变迁。开篇即称“太祖武皇帝”，用的是死后追尊之名；但在具体叙事中，陈寿严格依据曹操不同时期实际的政治身份变换称谓。自中平六年（189）散家财起兵讨董卓，至建安元年（196）迎献帝都许前，这是曹操的立足期，此时他尚在军阀混战中谋求一席之地，陈寿以“太祖”笼统称之。迎献帝都许后，曹操获封武平侯，拜司空，位列三公，陈寿始以“公”相称，标志着他从此“奉天子以令不臣”，获得政治制高点……建安十八年（213）进爵魏公，改称“魏公”；建安二十一年（216）进爵魏王，称谓亦同步变为“魏王”。称谓的跃升，标志一个独立于汉廷的曹魏政权在事实上已经完成。

称谓四段自此展开

八，史料门道。“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正当性是曹魏在史书里自己建构的，须与《后汉书》对读；裴注补进《让县自明本志令》，补足正文不便言的真相。最后落在一个结论：

《武帝纪》，是整部《三国志》记事的逻辑起点。

一篇题解，是《武帝纪》开篇，也为全书定调。

合传——为什么他们放在一处
《三国志》有很多合传，题解往小了说，首先要起的第一个功用是：解释题目。

陈寿为什么把这些人放在一处？

相信很多朋友拿到书，会第一时间翻到《关张马黄赵传》吧？

这个题目，一看还知道是说谁——毕竟演义五虎上将，家喻户晓。

可是演义里，卧龙凤雏齐名，那到了《三国志》，诸葛亮怎么没跟庞统在一起立传呢？细读《三国志》，庞统原来是与法正同列一卷，题解解释：

此卷为庞统、法正合传。此二人皆为刘备的军师谋臣，故同列一传。


军师谋臣，同类相从。

这篇题解，对法正也不吝笔墨，接着写：

除此之外，法正还通晓军阵战术，最有名的就是定军山之战。黄忠斩杀夏侯渊，主要是由于法正指挥得当。所以蜀中人物，法正堪称翘楚。


题解几句话，把《演义》里相对冷门的法正写清楚了。合传题解，一大用处就在这：解码题中“暗号”。

这样的例子，魏蜀吴书都有，我们随便挑一些来看：


魏 书

《诸夏侯曹传》

曹氏与夏侯氏同为沛国谯县大族，世代互通婚姻，是曹操创业最为倚重的宗亲势力，故合为一卷，可以视作曹魏的宗室功臣传。

第一段题解，就像解压缩一样，展开了夏侯氏和曹氏几位至关重要人物的具体姓名，每个人括注生卒年。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一，一目了然；二，随口就念。想带着孩子读三国，这一卷都有谁，大概怎么个活动时间段，马上就知道，不怕被难住。题解还承担一个功能：这些传主的生卒年，在注释里有的不方便展示，都统一在题解里了。

全书的合传题解开头，都是这样处理。我们再往下看：
《荀彧荀攸贾诩传》

本卷为荀彧、荀攸、贾诩三人的合传，是曹魏谋臣中分量最重的一篇。


《张乐于张徐传》

本卷为曹魏五位外姓名将的合传，后世根据陈寿“时之良将，五子为先”的评语，常称这五人为“五子良将”。


《王卫二刘傅传》

此卷为王粲（177—217）、卫觊（155—229）、刘廙（180—221）、刘劭、傅嘏（209—255）合传。 同时建安七子中其他六子孔融（153—208）、陈琳（？—217）、刘桢（？—217）、徐幹（171—218）、阮 瑀（约165—212）、应玚（？—217）也在传中带出。再加上裴注引出的杨修、丁仪、丁廙、应璩（？—252）、应贞（？—269）、吴质（177—230）、潘勖（？ —215）、缪斐、缪袭（186—245）、仲长统（180—220）、苏林、韦诞（179—253）、夏侯惠、孙该（？—261）、杜挚等一系列人物，乃至于魏晋之交的阮籍（210—263）、嵇康（224—263），此卷差不多可以看作汉末魏晋间文士的点将录了。

标题不长，怎么人名这么多呢？专门引这一卷的题解，是为了让大家，尤其是爱好建安文学的朋友们看看，题解起头，我们不光要介绍传主，还要把没有体现在标题里的那一串闪闪发亮的名字，都列出来；就连裴注引出的知名文士，也要讲明白。这样，读起来，查起来，都很方便。
《辛毗杨阜高堂隆传》

本卷为辛毗、杨阜、高堂隆三人合传。三人都以忠直敢谏闻名，或可以算是一篇直臣合传。


《王毋丘诸葛邓锺传》

本卷为王凌、毋丘俭、诸葛诞、邓艾、锺会的合传。王凌、毋丘俭、诸葛诞便是后世所称“淮南三叛”的主事者。锺会曾与姜维密谋，意图拥兵割据，属于

谋叛之人，而邓艾虽无叛心，却因行事失度卷入祸难。


蜀 书

《关张马黄赵传》

本卷为蜀国大将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五人的合传。五人与刘备同一时代，都是佐助刘备开创蜀汉基业的杰出将领。


《许麋孙简伊秦传》

此卷为许靖、麋竺、孙乾、简雍、伊籍、秦宓合传。这几人差不多皆可称蜀汉名流，虽名声有高下，但大抵是以幕僚身份活动在刘备朝廷。


吴 书

《孙破虏讨逆传》

本卷为孙坚、孙策父子合传。孙坚曾被汉王朝任命为破虏将军，孙策曾被任命为讨逆将军，史官撰作，称其名号以避姓名且示尊崇。


《是仪胡综传》

本卷为是仪、胡综（183—243）合传。陈寿笔下，与卷六十一聚焦于潘濬、陆凯等直臣的刚正风骨不同，本卷所载是仪、胡综二人，既无开疆拓土之功，亦无犯颜直谏之名，却以“专典机密”的文臣身份，在东吴中枢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一口气列了十余条，咱看看合传的理由，大致已经可以归为几类：同宗、同功、同罪、同类型、同性格、同官位……

也有看起来不甚合理的，比如卷四十九《刘繇太史慈士燮传》，三个人本非孙氏旧部，有先与孙氏为敌、之后归降的，有地方割据、终被东吴兼并的。前代学者已经有很多议论，题解对这卷的编排也表示“感觉都不太合理”，也就不强作解人。

顺带一提，这篇题解开头，把“刘繇（yóu，一读 yáo）”“士燮（xiè）”两个生僻字的读音替您标好了。


前言里许诺过，题解“对于某些传记次第的编排、某些人物同传而异趣的现象也间有自己的看法”。本篇题解此处，就是体现。



所以，读三全本《三国志》，别跳过前言，也别忽视题解，别看就这么几面，要么帮您看清一位重要人物以及他的时代，要么帮您解答“为什么这些人在一块儿”的合传疑难。

真像导航仪，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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