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宣帝纪》写司马懿之死,有一句很短的话:“梦贾逵、王凌为祟,甚恶之。”王凌反对司马懿专权,谋立楚王曹彪,事情败露后饮鸩而死;贾逵则是曹魏旧臣。司马懿在病中梦见这两个人来作祟,若按今天的标准,当然不足以说明他的死因。唐代史臣仍把这个梦郑重写进帝纪。这些内容出现在帝王本纪,和政变、征伐、任官等大事写在一起。《晋书》为什么容纳梦兆、相术、灾异和鬼神?唐代史臣究竟怎样看待这些材料?
新近出版的点校本《晋书》修订本,使这些老问题重新来到读者面前。全书一百三十卷,共十册,体量很大。通读自然需要耐心,随手选读也有门径。我对志怪故事一向很感兴趣,拿一篇本纪和一篇列传作起点,再翻《五行志》《艺术传》和几卷载记,便能看出《晋书》的特殊之处。它广泛收录旧史、杂传、小说、宗教传记和地方故事,各种文体在书中仍有往来。后世日渐分明的知识界线,在这里时常显得模糊。
《晋书》
雨肉
《愍帝纪》记西晋末年(313)河东地震,接下来只有两个字:“雨肉。”(意为天上掉下肉)这句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给一个形容词。两个字落在帝纪里,读者反倒很难轻易跳过去。今天可以追问“雨肉”对应何种自然现象,也可以对记载的真实性存疑,而史臣当时所用的语言属于另一套传统。政治失序之后,天地也会表现出异常;灾异记录把王朝的病况推到可见的层面。帝纪沿年月写下这些现象,读者知道结局,更容易把它们视作亡国先声。史书由此建立起一种因果感,哪怕现象本身无法验证。
《五行志》还记载了另一个从天上掉下肉的故事。前赵刘聪建元元年(315)平阳发生地震,崇明观陷成水池,池水赤如血,赤气冲天,一条赤龙腾空而去,随后有流星从牵牛宿飞入紫微,坠落在平阳城北,人们一看,是一大块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臭气一直传到城中。肉块旁边昼夜有哭声,几天后,刘聪的皇后又生下一蛇一兽,伤人之后逃走,最后出现在那块陨肉旁。
史臣对此的解读是,刘聪同时纳刘殷三个女儿为后,这种婚姻破坏人伦,陨肉诸妖正是天意的警告。等到刘皇后死去,哭声也停了。今天读来,巨肉从天而降,旁边日夜啼哭,蛇兽绕着它出没,这组画面近乎恐怖小说。《五行志》却用十分平静的口气逐项写下,还标明肉块的尺寸。如此荒诞诡谲,正是《晋书》的标签之一。
死人复生
比天象更吸引人的,是人死复生。《五行志》记孙吴安吴人陈焦死去七日,“复生,穿冢出”。寥寥数语,一座坟忽然被从里面打开的画面,让人毛骨悚然。西晋琅邪人颜畿的经历则更生动。咸宁二年(276),他病死入殓,家人连续梦见他催促开棺,终于掘墓开棺,发现颜畿还能活动。起初他无法说话,后来逐渐能够饮食、屈伸和视物。家人守护多月,他才慢慢恢复。
这段记载透露出中古人对死亡界限的经验:呼吸、言语、饮食和肢体活动都可以成为判断生死的依据。殓葬过早的恐惧,也借复生故事保存下来。故事还保留了普通家庭的反应。梦里的人反复喊着开棺,家属迟疑之后照做;棺木打开,接下来是喂食、照看和漫长等待。这里没有高僧和术士,只有亲属对一个濒死之人的判断。
同一件事到了五行家那里,又有一番说法。《京房易传》有“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厥妖人死复生”之语。死者回到人间,象征处于下位的人翻到上面。刘渊、石勒后来兴起,史臣便把陈焦和颜畿的复生追认为权力倒置的预兆。故事的时间顺序则值得我们留意:人先复生,政权后来易手,史家最后把两件事接在一起——预兆常常是在应验之后才获得完整意义。
《五行志》另有一则复生故事,则更有世俗人情味。梁国一名女子已经订婚,未婚夫却被派往长安戍守,经年不归。父母把她改嫁别人,她不情愿,受逼成婚后患病而死。前夫归来,得知经过,直接赶到墓地开棺。女子竟然活了,于是跟他回家。后夫听说以后到官府争人,地方官无法裁决,最后由王导议定:此事非常,不可依常理处断,女子应归前夫。死而复生在这里带出一桩婚姻诉讼,神异故事忽然落到了礼法和司法的难题上。
还有一名婢女,因下葬时发生差错,被关在墓中。十年以后,杜锡家打开旧墓合葬,发现她仍然活着。她起初像在睡眠,过了一会儿才醒,自称只过了两夜。入墓时她十五六岁,出来时容貌仍如十五六岁,后来还嫁人生子。这当然是《晋书》中最难取信的复生故事之一。它把人对黑暗墓穴的恐惧推到极端,也把时间暂停的想象写得异常具体——墓外已经十年,墓中人只睡了两个晚上。
佛图澄如何解释世界
卷九十五《艺术传》是《晋书》异人异事最密集的地方。这里的“艺术”包含方术、占候、医术和宗教神通,虽然分类显得宽泛,也真实反映了唐人整理中古知识时遇到的困难。其中佛图澄传异闻尤其丰富。
佛图澄来自天竺,在后赵活动,石勒、石虎都很信任他。他会解释梦兆、预告战事、祈雨治病,偶尔也利用自己的威望劝止杀戮。石勒起初想试一试他的本事,佛图澄拿钵盛水,烧香念咒,不一会儿,水中生出青莲花,光色耀眼。这个法术表演直接把石勒镇住了,从此获得了他的信任。
佛图澄像
石虎有一次午睡,梦见一群羊背着鱼从东北方走来,醒后便去问佛图澄。佛图澄说,鲜卑将进入中原。这个占梦带着字谜趣味,“鱼”和“羊”合成“鲜”,来处又在东北,于是指向鲜卑。现代读者一眼便能看出解释的机巧。
后赵天旱,石虎先派太子到临漳西滏口祈雨,等了很久,雨没有来。佛图澄亲自前往,传中随即出现两条白龙,当日大雨覆盖方圆数千里。龙主水,白龙降临,旱情解除,叙事简洁得像一次公开验证。另一次,幽州起火,佛图澄忽然在远处察觉,取酒向空中喷洒。后来幽州报称,火起之时有黑云从西南而来,大雨灭火,雨中还带酒气。距离越远,神通越显得厉害。报告赶到以后,先前的动作才得到解释。
佛图澄也通过不祥征兆预见政权败亡。石虎建成太武殿,墙上画着古代贤圣、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画中人物忽然全部变成胡人面貌,十余日后,画像的头又缩进肩膀。佛图澄见后流泪,预告石氏将亡。他还为自己安排墓地。后来石虎打开墓穴,只见一块石头,尸体已经不见。
传中还记录佛图澄多次劝止杀戮。他屡次在石勒、石虎面前谈戒杀,尝试保护僧人和百姓。宗教权威进入宫廷,依靠的正是预言、治病、祈雨这些能够被君主理解的能力,神通给了他说话的资格。这类故事在《晋书》的《艺术传》和载记中重复出现,高僧传记借它们证明神通,政权载记则用它们预示后赵的败亡。《晋书》保存了神异,也保存了神异背后的政治关系。
盐神化虫,以及正史里的地方神话
卷一百二十《李特载记》追述巴人祖先廪君,故事从武落钟离山的两个石穴讲起。赤穴和黑穴中走出五姓之人,众人争当首领。他们先比试把剑掷进石穴,务相的剑悬在那里。又用泥土做船放入水中,只有务相的土船没有沉。务相于是成为廪君,带领部众乘土船顺夷水而下。
到了盐阳,盐水女神请他留下。她说当地有鱼有盐,土地宽广,可以共同生活。廪君仍要继续寻找适合部族居住的地方。盐神夜里与他同宿,白天化成飞虫,诸神也跟着化虫,密密麻麻地遮住日光。天地昏暗,廪君分辨不出盐神,持续十日都无法前行。
廪君想出一个办法。他送给盐神一缕青丝,请她系在身上。次日诸虫再度飞起,他站在石上寻找带青丝的一只,跪下射箭,盐神中箭而死。群虫散去,天空重新开朗。廪君继续乘土船前行,最后建立城邑,族类渐渐繁盛。
这段神话进入《李特载记》,有明确的叙事用途。李特的先世来自巴地,史臣借廪君故事为其族群追溯来源。盐神的故事也很耐读,她先以资源和婚姻挽留廪君,随后遮蔽太阳阻断去路,最后死在系有青丝的标记之下。后人可以从中讨论部族迁徙、盐业资源、性别和征服,也可以先把它当作一则完整的神话来读。青丝、飞虫、泥船都比抽象议论更能留在人们记忆里。异闻的可读性常来自这种具体细节。
梦与鬼替历史结账
《晋书》载记中的梦和鬼,经常赶在亡国或死亡前出现。卷一百十六记姚苌临死前梦见苻坚率天官使者和数百鬼兵闯入营中。姚苌逃进宫中,宫人替他刺鬼,混乱间误中他的下体。醒来以后,他果然阴肿出血,神志失常,还反复辩解:杀苻坚的是兄长姚襄,与自己无关。
[明] 唐寅《梦仙草堂图》
现实中的姚苌确曾缢杀苻坚。梦把这件旧事搬回病榻,死者带着鬼兵前来索债,伤口又落在身体最难堪的位置。叙述者显然知道怎样让报应故事产生效果。姚苌的辩解尤其传神:已经到了梦里,他仍急着推卸罪责。寥寥几句,一个临终时恐惧、狼狈的人便站在读者面前。
卷一百二十八写南燕末年:“是岁东莱雨血,广固城门鬼夜哭。”刘裕大军压境,援兵断绝,慕容超很快败亡。雨血和鬼哭写在结局之前,政权的覆灭便带上了预告意味。古代史家习惯从成败中寻找天命,亡国者周围尤其容易聚集怪事。载记收录十六国历史,正统立场也参与了材料选择。失败者的病、梦和灾异,经常被解释成道德征兆。
这些故事可以保存政治暴力留下的记忆。姚苌是否真做过这个梦,今天无法确认,但人们愿意传述苻坚索命,已经说明杀害旧主一事长期受到议论。广固城是否真有鬼哭,同样缺少旁证,亡国前夜的恐惧却能借这句话流传下来。异闻把情绪写进政治史,读者由此看到胜败之外的罪感、惊惧和流言。
让异闻留在历史中
《晋书》的《艺术传》序对异闻的态度写得很坦白。方术之事“诡托近于妖妄,迂诞难可根源”,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自有道理。但《左传》记妖梦、《史记》立《龟策列传》,历代史书始终没有完全放弃这类内容。于是有了那句著名的犹豫:“弃之如或可惜,存之又恐不经。”删去方术,陈训、戴洋、郭璞、佛图澄、鸠摩罗什等人很难获得合适的位置,照单全收又会损害正史的可信度。《艺术传》最终保留了他们。
传统史家对此颇不客气。《旧唐书·房玄龄传》说参加修史者多是“文咏之士”,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史论竞尚绮艳而不求笃实。刘知幾在《史通》中批评唐修《晋书》取用《语林》《世说》《幽明录》《搜神记》等杂书,有“务多为美,聚博为功”之弊。《四库全书总目》认为此书“忽正典而取小说”,“宏奖风流,以资谈柄”。赵翼的概括更直接:“采异闻入史传,惟《晋书》及《南》《北史》最多。”
这些批评指出了《晋书》的软肋——史源不清、传闻失实、同一故事重复出现,极大影响了史书的可信度。但这也让《晋书》获得了一种少见的丰富。正史、杂传、小说、宗教传记和地方神话汇在一处,彼此改变含义。佛图澄的神通进入列传后,成为高僧参与政治的记录;廪君神话进入载记后,承担族群溯源的功能;复生故事进入《五行志》后,成为政权变动的预兆。材料来自何处,编者放在何处,两者共同决定阅读方向。
异闻也让中古社会中一些平常难见的人和观念留下痕迹。家属怎样辨认死亡,太史令怎样向权臣进谏,僧人怎样取得君主信任,群臣怎样把白色动物申报为祥瑞,族群怎样讲述祖先迁徙,都能从这些材料中找到线索。它们未必能直接还原事件,仍然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当时人的知识和生活。
修订本带来的方便
《晋书》取材驳杂,史论时有铺张,但它的长处也在这种驳杂中。后来的史书趋于谨严,许多神异和传说逐渐退出正史;《晋书》保留了知识分类尚未定型时的面貌。至于雨肉落自何处、盐神为何化虫、佛图澄是否真的召来白龙,我们可以继续怀疑,也可以继续读下去,不过首先都需要可靠的文本。
过去几十年来,通行的是中华书局1974年出版的点校本《晋书》,由吴则虞承担初稿,阴法鲁、杨伯峻覆校,《载记》部分又经唐长孺覆阅。2007年《晋书》修订启动,先后由罗新、聂溦萌主持。修订组改用《中华再造善本》影印的南宋前期刊本为底本,广校宋元诸本,择要参校明清版本。原点校本二千二百余条校勘记增至四千六百余条,标点和分段修改数百处。
底本和校本的改换构成此次修订的基础。修订组把工作边界概括为“校史”。校勘离不开史实和相关文献,整理者仍需尊重版本依据。遇到疑误而无从确改的地方,出校说明比强作定论稳妥。帝纪的分年、分月和分事格式也得到调整,列传末尾的子弟附传重新分段。我阅读起来最直接的感受,往往来自这些标点和段落:人物关系更清楚,长段史文也容易进入。
整理本的价值最终要落实到阅读。《晋书》中的“雨肉”有没有异文,佛图澄故事在不同篇章怎样重出,某一句话应该由谁来作主语,都依赖可靠文本。版本工作退在幕后,读者看到的异闻才有稳定的文字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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