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张爱玲，人们总会想起她的衣服——枣红大围巾改成的流苏背心，鹅黄色缎子旗袍，还有那些令人过目难忘的“奇装异服”……她曾说，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语言。

在《张爱玲的衣橱》中，历史学者陈磊从衣饰出发，根据书信、旧报刊、地图与民国图像，一路追索张爱玲生活过的上海，也重新考证那些流传已久的人与事。从一件衣服、一个路口、一家西点店，到一部小说背后的真实城市空间，一个更具体、更复杂的张爱玲逐渐显现出来。

那么，这场关于张爱玲足迹的“追踪”究竟是如何开始的？隋唐史领域的历史学者为何转向张爱玲研究？这本书与其他张爱玲传记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以下是编辑部与作者陈磊的对谈内容。


01

您是研究隋唐史和江南地域史的学者，怎么会转向张爱玲研究？历史学的训练给您的张爱玲研究带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这大概不能叫“转向”张爱玲研究，只是最近几年确实在这方面花了不少时间。当然我一直是张爱玲的读者，而且对清末民国时期的上海城市也很有兴趣，这些兴趣彼此之间有重叠交错的地方，我都比较关心，但没有想过要自己写。

契机是2021年中我开始读张爱玲和宋淇邝文美夫妇的通信集。前一年张爱玲百年诞辰纪念的时候，台湾皇冠出版了这套书，我是第二年夏天开始读的，读的很高兴，起初就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几个有意思的题目，我刚好知道，那就写出来好了，比如张用来占卜的牙牌数、黄家宜和蒋仁宇，还有张宋讨论《色，戒》写作中的那个路口，这几篇都是最早写成的。

但是之后我觉得好像还有其他的题目同样有意思，陆续写了张后期小说《浮花浪蕊》和《同学少年都不贱》的本事考，张爱玲笔下的西点店，以及她的“奇装异服”——我很想知道这个名声是怎么来的。这时候我发现我应该算是在做张研究了。

无论研究哪一段历史，处理材料的方法大致是相通的。我想如果有不一样的话，可能是我更关注张所生活的历史情境，而这个情境正好也是她作品中表现的那个时空。

02

这本书叫《张爱玲的衣橱》，但内容远不止“衣橱”。书名是怎么定下来的？想传递给读者什么样的第一印象？

因为包含了三部分内容——衣饰、史事考证，以及张爱玲与上海城市空间，所以书名也颇费周折，我们前后想了几轮都不是很满意。我一度很想起名叫“张爱玲痕迹学”，自觉很硬核，就是用方法论起名，不过编辑拒绝了。现在这个书名是编辑提的建议，我觉得不错。

03

2020年出版的张爱玲与宋淇夫妇通信集，是本书最重要的史料来源之一。这批700余封、70万字的书信，给您最大的冲击是什么？

上面我提到，这书我读得很高兴，是因为很多之前疑惑的问题找到了答案，也不断看到有意思的人和事。我想对于张研究来说，通信集的出版可能是《小团圆》出版后重要的事件之一。大家都知道张爱玲的资料是很有限的，她又不写日记，除了作品，自己很少直接出来解释，而且她在人际交往上非常谨慎，之前只有夏志清、庄信正两位整理出版了信件（也很好看）。另外就是张宋的通信，还没出版前大家已经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一宗材料了，不过读下来还是觉得超出预期的丰富，除了有很多细节性的材料可以直接填补空白、厘清事实以外，最重要的一点可能是修正了很多流传很广的对于张的既有想象。

04

您在书中提到，张爱玲“对于真实性有一种执着与热爱”。能具体讲讲吗？这种“执着”如何体现在她的创作中？

我很早就留意到张爱玲对真事和真实背景的执着（用她的原话说是“偏嗜”），通常提到这一点，大家容易想到她1940年代的小说取材于家族故事这一点，实际上远远超出这个范围，1950年代她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写小说非要自己彻底了解全部情形，包括一切背景细节，否则写出来像人造纤维，不像真的。她说自己拘泥，不是亲眼看见的写到会心虚，而且从她的作品看，越到后期表现的就越明显。最简单的一例，如果认真读过了通信集中张爱玲和宋淇两个人讨论《色，戒》故事发生的地点、以及当时的社会条件下每个细节的各种可能与不可能，都能对这一点有清晰的认识，这绝不仅仅是写作习惯的问题，我想这涉及到她的创作能力和创作意图了。也正因为如此，我写过她的作品保留了三四十年代上海城市生活的一个横截面。那种准确程度是非常难得的。

05

这本书的副标题虽然没明说，但读起来像一场“城市漫步”——从常德公寓到西点店、菜场、武康大楼。您是怎么想到用“追踪足迹”的方式来写张爱玲的？

张爱玲在上海住过的地方从1990年代就有很多人关注了，直到现在也陆续有人讨论，关于张住过的几处房子我们所知不少，不过受限于材料，我们知道的内容往往真假互见，而且有很多附会和想象，所以也需要精细一点的考析，住宅和西点店都是很明显的例子。前辈学者曾经提出过张早年的散文如电影镜头般扫描了她在城市中穿行的见闻，我很喜欢这个角度，而且这也是她执着于真实的一种表达方式，所以书中的这部分一半在讨论某一个固定的地点或房屋，另一半在复原张爱玲和她笔下人物的行动路线，这种动态式的分析可能看起来比较像是一种“追踪”，当然都是根据材料来的，“追踪”的具体过程也很有趣。

06

书中引用了大量民国图像资料——“以图证史”是历史学研究的方法，但对普通读者来说，看图比读文字更直观。您在选择这些图片时有什么标准？最满意的是哪一张？

图片中一部分是上海1940年代的街道图，底图来自那一套著名的《上海行号路图录》，前后两个版本都有；另外也有不少来自旧报纸，基本上是跟随内容出现，和文字共同形成解释，很多时候效果比单纯的文字更有力。我比较在意图片的表达力，比如我们读《桂花蒸 阿小悲秋》顶多注意到阿小每天在公寓里上上下下，我把公寓楼梯和服务楼梯拼在一起再看，那种历史情境就有了。还有常德公寓相关的那一组图因为是一点点比对标注出来的，和张的作品几乎全部对应得上，我也比较喜欢。还有我记得当时看到李国绮那张图时是有点意外的，因为跟张爱玲画的姜长安非常像，所以我在书中放了一张三个人的图像对比，其实私下我还做过一张四人对比图，问过身边同事谁和谁比较像，第四个是李菊耦年轻时的那张照片。答案还很有意思。还有一张是1930年先施公司门前浙江路口的图片，这张图比较常见，我很早以前就看到过，但是在写张爱玲笔下的南京路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个出名热闹的路口和这张图片的拍摄时间，差不多就是她写了又写的被母亲牵住手过马路时所看到的情形，她们当时要从先施公司这边去街对面的精美食品公司吃点心。

07

张爱玲曾说“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语言”。她在穿衣上的“奇装异服”，在您看来是一种单纯的审美追求，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自我表达？

可能都有一点，她自己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下也有过不完全一致的说法，应该说都有道理。1942年夏天张爱玲回到上海，此前经历过几年的苦读和香港的战事，又只差一年没拿到大学文凭，无论是她个人，还是上海，都跟1939年她离开的时候很不一样了。对她来说从这个时候开始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她对衣服的“别出心裁”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当然奇异程度跟后来还不能比。至于“奇装异服”最集中最突出的时间点，可能还有一层宣传的因素，当时话剧《倾城之恋》正在排演嘛。

08

“张爱玲研究”已成显学，相关的书数不胜数。您觉得《张爱玲的衣橱》和其他张爱玲传记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可能因为我的本业是历史研究，所以我看张爱玲和她的作品的时候，经常对其中相关的历史坐标和情境产生兴趣，一方面是有很多大家好像知道又没有真正弄清楚的问题，我会想追一追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那些足够好的作品大多是丰富且多层次的，张作品中写实的那个层次并没有得到充分讨论（不是指她早期作品有没有写家族旧事），这种真实复杂兼而有之的部分很吸引我，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也是在这里展开的。


“张爱玲研究”虽已成显学，但关于张爱玲经历与创作的误读和想象太多，与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城市生活明显脱节。2020年出版的张爱玲与宋淇夫妇通信集显示，张爱玲对于历史背景的真实性有一种执着与热爱。

本书尝试拨开历史的迷雾，以专业历史学者的眼光，透过张爱玲作品中的蛛丝马迹，探索作家本人的生活经历，还原张爱玲的形象是如何被当时的新闻媒体一步步塑造起来的，以此表现四十年代中期上海社会的时尚风潮；通过追踪张爱玲在上海的住宅、西点店、餐馆、街道、菜市场等不同城市空间的足迹，窥见她在上海的真实生活，探寻张爱玲作品的创作过程。本书引用大量民国图像资料，以图证史，广大“张迷”不可错过。

作者简介

陈磊，生于上海，长于北京，华东师大历史学博士，上海社科院历史所副研究员。主要从事隋唐史和江南地域史研究，近年来也关注上海城市史与张爱玲研究，发表了《黄家宜和蒋仁宇〈小团圆〉中的表姐和表姐夫》《张家的析产官司和张佩纶的藏书》《张爱玲的西点店》《〈浮花浪蕊〉本事考》《〈同学少年都不贱》的真实与虚构》《1946年张爱玲〈传奇〉增订本出版始末》等多篇论文及文章。

编辑推荐

1. 历史学者正本清源：针对“张爱玲研究”虽成显学但误读颇多的现状，由专业历史学者以学术眼光，通过细读张爱玲文本发现蛛丝马迹，拨开长期以来的迷雾与想象，还原真相。

2. 独家新史料解密：依托2020年公开的张爱玲与宋淇夫妇700余封通信集。书中深入探讨张爱玲对历史背景真实性的执着，并解密《小团圆》人物原型、“张胡之恋”及张家官司等文坛掌故。

3. 城市空间“地图”：不仅停留在文本，更通过追踪张爱玲在上海的足迹——从常德公寓到西点店、菜场，将文学世界落地到具体的上海地图上。

4. 图文并茂，以图证史：大量引用珍贵的民国图像资料，让读者直观感受三四十年代上海的时尚风潮与城市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