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跟我们说:你们三全本《经史百家杂钞》的“钞”是不是写错了啊,不应该是“抄”吗?
这个问题值得展开聊聊。
要弄清楚这个字,得先从《说文解字》说起。
《说文解字・金部》里只收了“鈔”,没有“抄”。
许慎说得很简单:
“鈔,叉取也。从金,少声。”
(三全本《说文解字》关于“鈔”字的注译)
到了北宋,徐铉奉旨校订这部字书,补上了一句注文:“今俗别作抄。” 也就是说,最晚到宋代,民间已经出现了提手旁的“抄”,是图书写省事造出来的俗写,并非传统正字。
对于“叉取”到底是什么意思,清代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拆解的最明白。他注解说:“叉取也。叉者,手指相逪也。手指突入其间而取之,是之谓钞。字从金者,容以金铁诸器刺取之矣……今谓窃取人文字曰钞,俗作抄。”
“叉取”的 “叉”,是手指交错开合的意思。手指伸进一堆东西的缝隙里,把想要的那部分夹拣出来,这个动作就叫“钞”。这个字用金字做偏旁,是因为这类挑拣、叉取的动作,也可以用金属制的器具来做。到后来,人们把搬用、窃取别人文字的行为也叫“钞”,还专门写了个俗字“抄”来对应这个意思。
由此可见,“钞”最开始的核心意思是“挑拣”“选摘”,是从一堆东西里拿精华、拣好的,不是一股脑全搬,更不是照着原样原封不动复制。
再往后字词演变,两个字慢慢分了工:“抄”专门指着原样誊写、照搬,比如抄书、抄录,求的是一模一样,本质是无差别的复制;而“钞”字反倒慢慢衍生出“纸币”的义项,比如钞票、现钞,它最本真的 “挑拣、选摘” 的本义,反而在日常用语里淡去了。
从用工具挑东西,引申到从文字里挑篇章。从浩如烟海的典籍里,拣出最有价值的部分,汇集成书,这就叫“钞”。所以古人叫“某某钞”的书,几乎都是选本,不是全本。能做这件事的,无一不是饱学之士:得读过万卷书,心里有杆衡量的标尺,才能从茫茫书海里淘出真金。这不是简单的抄写,是带着眼光、识见与判断的再创造。
《北堂书钞》:不是抄书,是撮取群书精华
现存最早的带“钞”的古籍,是虞世南编的《北堂书钞》。
很多人一看这名,以为“书钞”就是抄书的意思,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虞世南在隋朝当秘书郎的时候,在秘书省的后堂(也叫“北堂”),借着皇家藏书的便利,编了这部类书。唐代刘禹锡后来讲得很清楚:“虞公之为秘书,于省后堂集群书中事可为文用者,号为《北堂书钞》。”
重点是“集群书中事可为文用者”,是把各种书里写文章能用得上的典故、好句、史料,都挑出来,分门别类排好,给后人写文章当素材库用。
全书一百七十多卷,分了八百多类,每一类里的文字,都散取自不同的上古典籍。这事儿不光费功夫,更考眼光。得读遍了皇家藏书,知道哪段典故精妙,哪句话有用,哪条史料能给后人滋养,才能从几万卷书里,挑出这么一部精华来。后世把《北堂书钞》和《艺文类聚》《初学记》《白氏六帖》并称唐代四大类书,公认它是现存最早、体例最完整的古类书之一。
要是把它写成“北堂书抄”,听起来就像虞世南拿着笔,一本一本照着誊下来似的。虞世南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唯一的文臣,唐太宗夸他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法样样都好,是一代文宗。所以他做的这件事,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
《唐宋八大家文钞》:不是复刻,是树立古文正统
我们熟悉的“唐宋八大家”这个说法,最早就是从一部“文钞”里来的——明代茅坤编的《唐宋八大家文钞》。
明朝中期,文坛风气有点走偏:大家都盲目推崇秦汉古文,故意写得佶屈聱牙,看着深奥,其实空泛无物,早就偏离了古文“文以载道”的本意。茅坤看不惯这种风气,想给后学指条学古文的正路,于是选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八位唐宋文人的文章,编了一百四十四卷的《唐宋八大家文钞》。
为什么叫“文钞”?因为不是把八个人的全集都搬过来,是精挑细选的结果。茅坤专挑那些文理通达、情理真挚、立意端正的篇章,每篇后面还加了评语,点出文章的章法和气骨,教后人好在哪、该怎么学。他自己在总叙里说“予于是手掇韩公愈……王公安石之文,而稍为批评之”,这个“掇”就是捡、就是选,正好就是“钞”的本义。
到了清代,张伯行觉得茅坤选的还是偏多,普通人读不完,又在这个基础上再筛选一遍,最后只留三百一十七篇,暗合《诗经》“三百篇”的意思,书名还是叫
《唐宋八大家文钞》。
选了又选,越挑越精,这才是“钞”的分量。要是叫“文抄”,那算什么?照着文集抄一遍?这种事随便找个抄书的就能干,还用得着茅坤、张伯行这样的大家费心?几百年来“唐宋八大家”能成为学古文的公认标准,靠的从来不是抄得多,是选得准、评得透。
说回
《经史百家杂钞》说回最开始的《经史百家杂钞》,就更能明白这个“钞”字的分量。
曾国藩觉得当时流行的古文选本,比如《古文观止》,太讲究文辞技巧,格局不够开阔,也缺了实实在在的经世学问。他想编一部更厚重、更实用的选本:不光教你怎么写文章,还教你怎么做学问、怎么做事。于是他广采经、史、子、集各类文献,精选七百多篇文章,分了论著、辞赋、序跋、诏令、奏议、书牍、哀祭、传志、叙记、典志、杂记十一类,编成了这部书。
为什么叫“杂钞”?因为经史百家门类多、内容杂,他从这庞杂的学问体系里,挑出最要紧、最能滋养人的部分,给后人当读书治学的门径。这部书里藏着他的读书眼光,也藏着他的处世经验,是一辈子读遍百家的心血总结。要是写成 “杂抄”,听起来就像乱七八糟抄了一堆,完全不是一回事。
“钞”和“抄”的区别,到这儿也就很明晰了。
“抄”是照着原样复制,你写啥我写啥,不需要判断,不需要眼光,只要细心有耐心,人人都能做。
“钞”是择其精要,是裁断取舍,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学识、眼界与格局。能做“钞”这件事的,都是一时之选的大学问家。
就差一个偏旁,背后却是“抄书匠”和“选家”的区别,是简单复制和提炼创造的区别。把《经史百家杂钞》的“钞”写成“抄”,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笔误,其实是没读懂这个书名,没明白曾国藩编书到底在干嘛。
也有人会说,不就是一个字吗,至于这么较真?
我们今天能轻轻松松翻开这些选本,是因为当年有人花了好几年甚至一辈子的功夫,在堆成山的古籍里,替我们挑出了最值得读的部分。我们连人家做的是什么工作都没搞清楚,随手就写错,总有点说不过去。
汉字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儿,每个字都有它的来路和讲究。一个“钞”字,从最早用金属工具挑东西,到用手选文章,再变成我们手里的一本本书,这一路的演变,本身就是一段活的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