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有一部记录孔子言行的古书，曾被认为与《论语》并时而生。

然而此后千余年间，它却屡遭质疑，甚至被斥为“伪书之中尤其伪者”。

直到埋藏地下两千余年的竹简陆续出土，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要重新认识这部古书，不妨先从它留下的孔子故事说起。

关于孔子的身世，《论语》中未曾提及，《史记·孔子世家》也着墨甚少，仅有一句颇为醒目的记载：“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

《孔子家语·本姓解》中则留下了更多细节：

……（叔梁纥）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而字仲尼。

《史记》以“野合”二字概括的孔子身世，在《孔子家语》中有了更完整的前因后果。从父亲晚年求婚、母亲颜徵在出嫁，到孔子幼年丧父，这些记载补全了孔子早年的家庭生活。 


孔子成年后的经历，《家语》中也有记录。十九岁时，他娶宋人亓官氏为妻，次年生子。鲁昭公以鲤鱼相赐，孔子“荣君之贶”，因而为儿子取名鲤，字伯鱼。这些不见于其他早期文献的记载，使孔子的青年时代有了更为具体的轮廓。

从身世、婚姻，到子嗣、授徒，《孔子家语》四十四篇保存了大量关于孔子生平与孔门活动的具体记录，其中也有孔子言行如何流传下来的重要线索。《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

叔仲会，鲁人，字子期。少孔子五十岁，与孔琁年相比。每孺子之执笔记事于夫子，二人迭侍左右。

由此可以看出孔门内部可能存在一种近似制度化的记录方式，即由年轻弟子轮流侍侧记录孔子的言行。

按照西汉孔安国的说法，《孔子家语》与《论语》并时而生。《论语》的内容大多是“语录”，往往缺乏言语、对话的具体背景；而在《家语》中，则常常首尾完整，有似于“实录”。其文近57000字，数倍于《论语》，内容之丰富、价值之重要超乎想象，保存了很多内容关涉重大的历史文化事件，比如孔子周游列国、问礼老子、与国君对答以及有关礼乐制度、历史自然等的论述。

然而，与《论语》相比，《孔子家语》的命运可谓有云泥之别。


今传本《孔子家语》共十卷四十四篇，通常认为最终由孔安国整理定型。后经魏晋时期的王肃为其作注，并附有王肃序和《后序》，使得《孔子家语》以现有面貌流传。

孔安国为孔子后裔，西汉有名的经学大家。为保护濒临散乱泯灭的孔子言行文献，“窃惧先人之典辞，将遂泯灭”，孔安国遍访藏书，“因诸公卿士大夫，私以人事募求其副，悉得之”。而后将这些散乱的竹简“以事类相次，撰集为四十四篇”，完成了《家语》的编纂。


他将这部记录孔子言行的重要典籍献于朝廷，希望能与《论语》一样立于学官，可惜最终未能实现。此后，《家语》在孔氏家族中以“家学”的形式传承。直至三国时期，王肃为之作注，称底本得之于孔子二十二世孙孔猛，此书遂行于世。

“伪书说”的最初萌芽，是魏晋经学“郑王之争”的产物。由于王肃注多引《家语》中的材料指摘郑玄之学，王肃同时的郑学之徒马昭指称该书为“王肃所增加”，由此疑窦渐生。


唐代，颜师古为《汉书》作注，在《艺文志》“《孔子家语》二十七卷”下注云“非今所有《家语》”，虽然语意不明，却激起后世学者对《家语》真伪的广泛讨论。宋代王柏认为《孔子家语》及二孔序奏系王肃伪作，目的是伪托古人以自重，攻击郑玄之学。清代姚际恒、四库馆臣、崔述等均与王柏持论相近或相同，《家语》“伪书”说几成定案。

20世纪初，章太炎《国学概论》以《家语》为伪书。顾颉刚更是在《孔子研究讲义》中断定《家语》为王肃伪作，指斥为“伪书之中尤其伪者”，“实无取信之价值”。直到20世纪末，不少伪书研究著作如《古今伪书考补证》《伪书通考》《中国伪书综考》等都将《家语》视为伪书代表。

虽然《孔子家语》一直有争议，但是由于内容丰富，可补史料之阙，因此仍然流传千年而无法废弃，《四库全书总目》谓：

其书流传已久，且遗文轶事，往往多见于其中。故自唐以来，知其伪而不能废也。


随着出土文献的陆续面世，《孔子家语》的真伪问题又有了新的走向。

1973年，河北定县八角廊西汉墓出土的竹简《儒家者言》，内容与今本《家语》相近；1977年，安徽阜阳双古堆西汉墓也出土了篇题与《儒家者言》相类的简牍，内容同样和《家语》近似。

此后，在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中，有一篇文献被定名为《民之父母》，它与今本《家语》的《论礼》大体相同。通过对比《礼记·孔子闲居》《孔子家语·论礼》和上博简《民之父母》，学者们发现，《孔子家语》并非抄录自《礼记》。此外，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中，也有被定名为《儒家说丛》者，其内容与《家语》的《贤君》近似。


上述出土文献的发现都可以说明，今本《孔子家语》是早有渊源，在西汉时即已有原型存在和流传。以往将《家语》简单判定为伪书、认为《家语》是王肃撰著等说法难以信从。尽管该书的成书过程仍未完全取得统一认识，不过学者们基本已承认它的学术意义和文献价值。


从被疑为“伪书”，到一批批出土文献不断印证其早期渊源，《孔子家语》走过的，不只是两千年的流传史，也是一部古书被反复认识、重新发现的历史。

读完《论语》，关于孔子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两千年过去，《孔子家语》仍值得我们“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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