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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竺洪波
须菩提祖师是孙悟空的第一任老师，悟空最为人称道的两项法术——“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的筋斗云和七十二般地煞变化——就来自他的传授。然而，这对师生似乎没有一个好结果，最终没有好聚好散。因为悟空在同门面前卖弄法术的缘故，祖师把这个徒弟逐出了师门。
临别之际，须菩提祖师训诫道：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江湖派系众多，孤家寡人或小门小派没有根基，缺少扶持，出门闯荡时往往要比名门正派艰难许多。同理，须菩提祖师据说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如果悟空在遇到困难时能借用师父名头，一些妖魔鬼怪说不定早就退避三舍了。都是“一个系统”的神仙菩萨，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定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然而，师徒相处二十年，须菩提早就从孙悟空的行为举止中看出了他“闯祸精”的潜力，才有了临行前的这番叮嘱。
悟空虽然桀骜，但尊师重道，谨遵师训，下山后果然再也不曾提及师承学缘。后来大闹天宫闯祸也好，西天取经建功也好，遇到困难都是自己一力承担，没有借用师父的名头来获得什么便利。出师之后，他的人生似乎与须菩提祖师再没有丝毫关系。须菩提这老师做得神龙不见首尾，着实让人猜测不透。
其中，读者最大的疑问是：须菩提祖师为何要驱逐孙悟空？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其中的秘密。
金庸小说里写过不少弃徒。这些徒弟被师父或门派所弃，究其原因大致有二：一是犯下大错，尤其是在民族气节和国家尊严方面犯下“颠覆性错误”；二是师徒间“三观不合”，须臾无法共处。前者以全真教赵志敬为代表，后者以华山派令狐冲为代表。但孙悟空的情况却完全不是这样。
首先，孙悟空没有犯错。
话说孙悟空学成武艺，一日受大伙儿怂恿，抖擞精神表演了一番变化术，祖师看到不高兴了，没得商量，直接开除学籍。他责备悟空说：“我问你弄什么精神，变什么松树？这个功夫，可好在人前卖弄？假若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必然加害。”
悟空在自家门口展现本门武功，与师兄弟切磋学艺心得，何错之有？若说有错，最多也只是他有点炫耀之心，并非什么原则性错误。显然，这并不足以成为祖师驱逐悟空的理由。否则，按照如此说法，所有武功和知识都要藏着掖着，哪里还有薪火传承、万世垂教之说？须菩提祖师自己开的武校“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也该早早关门歇菜了。其实，这是祖师借题发挥，开始“布局”。
其次，须菩提与孙悟空师徒投缘。
孙悟空当初来“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学艺时，祖师对他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好。悟空初次上门时，应门的童子是这样说的：“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教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须菩提感应到悟空的到来，就马上派童子来迎接了。听了悟空的自我介绍，他的态度也是不加掩饰的喜欢。书中用的词语是“闻言暗喜”“笑道”，言语之间就有立时招其为徒的意思。因为那时的美猴王尚无姓名，他还马上给这个新收的徒弟取了姓名，根据悟空自身特点赐了“孙”的姓氏，很有点因材施教的意思。他甚至考虑到了姓氏的寓意问题，表示猢狲的猢字不好，狲字甚佳，“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他还为悟空赐名悟空，须知他自己就号称“解空第一”，悟空与解空没啥区别。一见面就把代表自己最擅长本领的“空”字赐给徒弟，可见他对这只跳脱灵巧的猴子的喜欢。
果然，聪明机灵的孙悟空不负恩师所望，很快就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须菩提祖师还仿效禅宗五祖弘忍三更传道，给悟空开了“小灶”，秘密传授他筋斗云和七十二般变化之术。
所以说，孙悟空既没犯错，也没有与老师犯冲，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弃徒。那须菩提祖师为何要如此不合常理地小题大做？他是否故意为之，还是背后另有深意？
你品，你细品，就懂的——就是个“局”。
据前人考证，须菩提祖师的原型是佛祖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的须菩提尊者，以“恒乐安定、善解空义、志在空寂”著称，号称“解空第一”。虽是佛门中人，须菩提身上又具有浓郁的道教色彩，他精通道教的丹术，讲课也是“慢摇麈尾喷珠玉，响振雷霆动九天。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玄”。这显然不是一个会拘于门户之见的佛门“死忠派”，既能讲经，又能说道，还公然说“旁门皆有正果”。据此我猜测，他本身就是一个佛门的叛逆者，或者说把师承学缘看得很轻，即使说他是佛门“弃徒”，可能性多少也是存在的。
如果这样，下面的理解就变得顺理成章。须菩提祖师是圣哲，了然悟空的秉性和未来之一切“闯祸坯子”的所为，并且支持悟空去搅扰乾坤，“砸碎旧世界”，所以他不仅传教徒弟绝世武功，而且还主动传授了躲避“三灾利害”的方法，说是“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显然，这个“三灾”就是指悟空日后要面临的诸多惩罚。
至于他不让悟空言及师门的原因，据我的猜想，其实不是害怕悟空胡闹会祸及自身。试想，这样一个无量神通而又豁达无忌的大尊者，大概已经看透世事，无所畏惧。之所以说出绝情的话，主动切断彼此的师生关系，其实还是为徒弟着想，想断了悟空心头对师门的挂念，以便其义无反顾、心无旁骛地去开创自己辉煌的事业。毕竟，天地君亲师，古人把师道看得很重。但凡一个尊师的人，如果要干点出格或者荒诞的事情，首先会担心累及师门，辱没恩师的声誉，做事难免束手束脚。如今，没了这层约束，返回花果山的孙悟空简直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可以放肆地施展他从老师处学来的一身本领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层铺垫，才有了后面无所顾忌的美猴王下冥府篡改生死簿、探龙宫抢夺金箍棒等精彩情节。
祖师深意如此，悟空心领神会：正是一对好师徒。这么说来，须菩提祖师其实是在以特殊的方式支持着孙悟空，是其大闹天宫的“幕后推手”。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须菩提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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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西游记〉通识》
作 者：竺洪波
丛 书 名：中华经典通识
书 号：978-7-101-15732-1
出版时间：2022年7月
定 价：4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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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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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竺洪波，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小说与小说美学研究，出版《四百年〈西游记〉学术史》《英雄谱与英雄母题：〈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研究》《西游释考录》《西游学十二讲》《西游记辨》等专著。其中《四百年〈西游记〉学术史》由国家社科基金当代中华学术外译项目立项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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