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暑假,书局各个版本的《古文观止》,热度都会跟着温度一起上升。
与之同步增加的,是各平台反馈来的读者询问。
特别集中的一类问题是:
你们家《古文观止》里的《滕王阁序》,第一句是“南昌故郡”,可我记得以前背的都是“豫章故郡”。还有某某处某某处文字也不同,是你们搞错了吗?
借着这类提问,今天浅浅聊一下古籍版本的话题。
看完您就明白:读经典,真别急着判定谁对谁错,这些文字,各有各的来时路。
文字的旅行:“豫章”还是“南昌”
先直接回答:《滕王阁序》第一句,到底是“南昌故郡”还是“豫章故郡”?
答案是:两个都对,只是来源不同。
历史上,王勃原文写的是“豫章故郡”。但后来唐代宗李豫即位,按例“豫”要避讳。于是后人抄写时,就把“豫章”改成了“南昌”。
这不是猜测,有实物为证。日本奈良正仓院至今保存着一份公元707年的唐代手抄本,王勃约去世于676年,这份抄本距离他的卒年不过三十年时间。写“豫章故郡”,只因707年时,李豫还没当上皇帝(他762年即位),不用避讳,所以保留了更早的原貌。
⬆️这是正仓院唐写本的《滕王阁序》。开头俩字是“豫章”。
⬆️这是中华书局据“映雪堂本”断句并改正明显误字的繁体竖排重刊本《古文观止》中的《滕王阁序》。开篇是“南昌”。
“豫章”和“南昌”,在它们各自的传承体系里,都是对的。
还有两处大家可能不知道的差异:
我们现在看到的各版本《古文观止》,都是“落霞与孤鹜齐飞”“三尺微命”,但在正仓院写本里,却是“落霞与孤雾齐飞”和“五尺微命”。


“孤鹜”和“孤雾”,“三尺”和“五尺”,到底何者为是,也许只能问王勃本人。
但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知道,文字在历史的长河里,自己也会发生偏离:
遇到避讳,不免要变化;
在不同时期的书写者、刊刻者那里,可能被顺手调整;
传到异国的版本和留在本土的版本,又走上了不同的路。
为什么不按照大家喜欢的样子去打造一个“完美版”?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
既然你们家的文字跟标准课本的不一样,那为什么死盯着这个所谓底本不放,不参考更好的版本去改过来呢?
就比如,既然已知“南昌故郡”的说法是后出的,而更早的唐抄本写的是“豫章故郡”,为什么中华书局各版本《古文观止》的“南昌”,不直接改成“豫章”呢?
朋友,如果“南昌”改作“豫章”,那么“孤鹜”“三尺”是不是也要依抄本改为“孤雾”“五尺”呢?实在下不去这个手啊。
咱用打比方的方式,说一个概念:底本。
你家祖传下来一份菜谱,你需要整理出来,留给你的子子孙孙。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三张纸:
甲、老祖宗的草稿,字迹模糊,涂涂改改,但胜在时间早,是这个菜的源头。
乙、爷爷的抄本,字迹清楚,但比起甲,改了好几个字。
丙、爷爷的徒弟根据乙抄录的,又额外改了几个字,还加了两味佐料。
你整理的这个菜谱,必须先从甲乙丙中选一个,作为“主要照着抄的那个”,这个,就叫底本。
比如,你就认定甲最原汁原味,那么,就需要以甲为底本,参考乙和丙,在有差异的地方加注释。那么做出来的菜,至少保证能最大限度还原甲的风味。
而不能说,你觉得甲的第一句话好,乙的第二句话好,丙的第三句话好,就自由拼贴,随手改动,最后组合出来一个哪哪儿都不挨着的大杂烩,跟甲乙丙的本意都差了老远。
同理,中华书局整理《古文观止》,也必须选一个底本。
《古文观止》有两个版本系统:一个是由编选者吴楚材、吴调侯的族伯吴兴祚作序的“吴兴祚序本”系统,主要代表版本有乾隆三十九年(1774)鸿文堂本和乾隆五十四年(1789)映雪堂本;另一个系统是二吴作序的“二吴序本”系统,代表有康熙三十七年(1698)刊刻的文富堂本。
经过比较,中华书局选择了映雪堂本,作为多个普及版本的底本。
为什么选它?因为它在所有版本里,讹误明显更少,校勘相对精良、影响最广,是清代以来流传的“标准样貌”,可以说是为后世奠定了《古文观止》的文本基础——中华书局1959年和1987年两次重要整理,都主要依据这个本子。
底本规则的核心,四个字:有据可查。
一旦选定映雪堂本作底本,正文就主要按照这个版本来。
即使遇到了名篇名句,和我们自小背诵的句段有出入的,也要遵照这个规则执行,不能擅加改动增删。
“三全本”在每本书的前言里,都会注明这本书的底本依据。“三全本”《古文观止》,前言就言明:
此次我们以映雪堂本为底本进行整理,对其全部作了注释、翻译,并为每篇文章作了题解。
反过来,如果整理者今天觉得这个字顺眼就改这个,明天觉得那个版本好就换那个,又不加说明,都按自己的喜好“优化”一遍,也许不需要多少年,我们读到的就不再是王勃的《滕王阁序》,而是历代读者集体“创作”的混合物。
所以,包括书局在内的古籍整理普及出版从业者,严格遵守底本规范,看起来死板无趣,其实反而是更简单、更负责、可追溯、可循踪的做法。
《滕王阁序》的另一条来路
《滕王阁序》曾经被选入语文课本,所以,很多读者脑中先有了熟读背诵课文的印象,看到包括“三全本”在内的各版《古文观止》,很容易就发出质疑:不光是“豫章”“南昌”,文中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字,甚至有的句子都不一样!
因为,曾经入选语文课本的《滕王阁序》,文字来源就不是《古文观止》,而是《王子安集》(“四部丛刊”本)——这完全是另一本书。
《古文观止》是清代康熙年间吴楚材叔侄编的文章选本,反映的是清代人看到的文章的样子。
“四部丛刊”本《王子安集》,依据的则是明朝末年,张燮从大型类书中搜罗出来的一个辑本,这个版本,已经完全不是唐朝王勃文集的原貌。
回顾一下这篇文章,历经一千多年,抵达今天,经历了怎样的奇幻漂流吧:
据“三全本”《古文观止》:本文一般认为是作者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往交趾探望父亲,路过南昌参加阎公宴会时所作。
元代画家夏永笔下的滕王阁
先看写本留存的它:
675年,一挥而就,惊艳四座。
707年,文章传入日本被抄录保存。
再看刊本承载的它:
676年,王勃不幸去世,其兄弟友人收集编纂文章成集,但久已散佚。
到了明末,张燮搜辑《文苑英华》诸书,编成《王子安集》。
——这是一艘船。
清朝,吴楚材叔侄编《古文观止》,把它选入,康熙三十三年(1694)编定。
乾隆五十四年(1789),映雪堂本《古文观止》问世。
1959年,中华书局据映雪堂本,整理出版经过点校的《古文观止》。从此,读者有了易读版本。
2011年,“三全本”《古文观止》推出。这里的《滕王阁序》,和其他221篇一起,有了更好读的题解、注释、译文。


“三全本”《古文观止》之《滕王阁序》篇节选
——这,是《滕王阁序》坐上的另一艘船。
以《滕王阁序》为一个小的观察窗口,手写本、刊刻本在文字上的“不确定”“有争议”,正反映了经典流传的真实状态。
和《滕王阁序》相似的例子,还有《曹刿论战》《过秦论》《报任安书》……
它们太优秀,所以搭载着不同的“书船”,来到了今天。
它们的版本众多、文字差异,恰是证明了本身极具蓬勃的生命力。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为您还原在“这一条船”上,“这位乘客”,本来的样子。

古文观止(精)上下册--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第三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