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弼生于清末，历经晚清、民国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几近百年动荡剧变的岁月，却始终继承和践行清代经学传统，是一位拥有着“错位人生”的经学大师。他在辛亥革命后闭户绝世，因而事迹不彰。实际他遍注群经，终生笔耕不辍，比如我们新近出版的《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就是他晚年在清代《尚书》学基础上总结提升的一部代表作。近年来随着经学研究的兴起，曹元弼重新受到关注。兹摘取本书整理者李科博士所撰《整理说明》的部分内容，以展现《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的学术价值及其在时代波涌下创作成书的艰难历程。

曹元弼（1867—1953），字穀孙，又字师郑，一字懿斋，号叔彦，晚号复礼老人，又号新罗仙吏，江苏吴县人，为近现代著名经学家。曹元弼幼承庭训，从其父毓俊、母倪氏受读《诗》、《礼》及群经，又从其舅氏倪涛及陈奂再传管礼耕学，与叶昌炽、缪荃孙友善，并从吴地学人如俞樾、雷浚、陈倬、王颂蔚等问学。光绪七年（1881），受知于时任江苏学政黄体芳，被勖以名臣事业、通经致用之方，于十一年调入南菁书院肄业，问学于黄以周，与张锡恭、唐文治等为兄弟交。光绪二十年会试中试，二十一年补行殿试，以目疾不能作楷，字迹模糊，降列三等五十名，以中书用。同年十月，进入张之洞幕府，先后为金陵书局总校、两湖书院经学分教、苏州存古学堂经学总教、湖北存古学堂经学总教，与黄绍箕、沈曾植、王树枏及陈澧弟子梁鼎芬、马桢榆等友善。辛亥以后，与兄弟偕隐，闭门著书，间授生徒。弟子著者有金松岑、王欣夫、沈文倬、徐震，另唐文治选无锡国专生徒从其受经，较著者有“复堂七子”之称的王蘧常、毕寿颐、唐兰、蒋庭曜、白虚、侯堮、吴其昌，以及蒋天枢、钱仲联等。其一生笺释群经，著述甚富，今存者有《礼经校释》、《周易学》、《礼经学》、《孝经学》、《毛诗学》残卷、《周礼学》残卷、《圣学挽狂录》（《论语学》）残卷、《周易郑氏注笺释》、《周易集解补释》、《大学通义》、《中庸通义》、《孝经郑氏注笺释》、《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尚书今古文注疏校补》、《复礼堂述学诗》、《复礼堂文集》、《二集》、《三集》、《复礼堂诗集》、《复礼堂书牍》等。


《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四十卷《叙录》（含《序目》及《条例》）一卷，是一部《尚书》学著作。全书主体内容包括四个部分，即《尚书》经文、郑玄注、笺、释。

关于《尚书》经文，曹元弼吸收自宋代以来至清代学者的《尚书》学辨伪成果，将伪古文中所存的经二十八篇（案：《伪书》析为三十三篇）、序一篇（案：《伪书》分散冠于各篇之首），依郑玄本分为三十一篇（除《泰誓》三篇）；另在清儒辑存《泰誓》基础上“谛审文义，择善从之”，仍依郑本分为三篇。经文文字，曹元弼承段玉裁、焦循、陈澧等认为“伪孔传本与马、郑本之不同，梗概已见于《释文》、《正义》”之说，对经文字句“一依《唐石经》，参以《释文》、注疏善本”；其中涉及他书所载郑本异文者，则“确见《释文》、《正义》等古籍焯然无疑者，从郑本。而以伪孔本及他家异文著于笺，余悉依见列学官本”。

关于郑玄注，根据《条例》所言，主要依据孙星衍《古文尚书马郑注》、袁钧《郑氏佚书》所辑，并加以补正，“损益别裁之意，当文注明”。通过对比发现，此书所辑郑注实多参考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的郑玄注。是书补正孙氏、袁氏旧辑主要包括四个方面：一、补前人之遗漏，包括补漏辑之郑注和补已辑郑注之异文；二、辨析郑注佚文，包括辨析节引或约举郑注者以及辨误辑非郑注之文者；三、调整郑注顺序；四，推补郑义，即通过既有郑注，结合郑玄思想和经文、注文义例，推补郑义。


关于“笺”，《条例》归纳为十一类：“一，传记引《书》，孔门微言大义也。一，诸子引《书》，虽不尽纯，亦信多善，今斟酌取之。一，《尔雅》诂训，所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一，《说文》所称孔壁古文，棘下生或以今文易古文，许君存其本字也。一，《书大传》，今文之祖，欧阳、夏侯所撰定伏生说也。一，《史记》，太史公从子国问故，所受古文说，亦多当时学官今文义。一，《禹贡》采《汉书·地理志》，《洪范》采《五行志》，今古文旧训备载其中。一，汉代诏令奏议，引《书》推说，义理深美，文章尔雅，足裨补经义。一，马氏注，与郑义相辅。一，《五经异义》、《书纬》、《郑志》、各经注涉《书》义者。一，汉石经残文，各书及汉板所见异文，博观约取著于篇。”结合全书“笺”中所辑存《尚书》旧义、异文、各家《书》说的实际情况来看，是书在清代以来各家《尚书》新疏中应该是最为全面的。这十一类中，不少内容的论定采纳了清儒《尚书》研究的成果。比如，对《尔雅》训诂的采纳，即遵陈澧以《汉书·艺文志》“古文读应《尔雅》”之古文指“《尚书》古文”之说。又如，将《说文》称引《尚书》经字认定为许慎存孔壁文字之旧，即从段玉裁之说。

关于“释”的部分，曹元弼“博观约取近师胡、江、王、段、孙、陈诸先生义，反复深思，弥缝变易释之。焦氏循说《禹贡》多有特识，陈氏澧考《汉志》地理致确，及皮氏锡瑞、王氏先谦书，在近日今文家最为少疵多善，悉皆酌取”。具体而言即主要取胡渭《禹贡锥指》、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王鸣盛《尚书后案》、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与文集相关篇章、陈寿祺所辑《尚书大传》与《左海经辨》、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焦循《禹贡郑注释》、陈澧《东塾读书记》和《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及《黑水说》等、皮锡瑞《尚书大传疏证》与《今文尚书考证》、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等。可以说基本上涵盖了清代今古文《尚书》中最为精华的部分。释的具体内容包括：其一，训解经注之义，包括诠解经文、郑注和辨章故训。一般而言，诠解经文之义，曹元弼多引江声之说；辨章今古文各家旧训，则多引段玉裁、孙星衍、陈乔枞之说。其二，考详史实、典章制度，其中《禹贡》篇考详地理多据王鸣盛、焦循、胡渭、陈澧之说。其三，详绎辞意。乾嘉以来各家《尚书》新疏盖因汉宋门户之见而有一个通病，即详于训诂考据而疏于义理解读，曹元弼不同于乾嘉以来各家《尚书》研究之处正在于此。他认为“凡治书之要有二：一，精考训诂；一，详绎辞意”，其中“训诂之学，江、王、段、孙诸先生既宣之矣”，那么他尤其注重在诸家训诂考据基础上“沉潜反复，以求每篇辞意，得其上下分合，前后自相表里，反正相生，语气断续，神恉所在，篇分数章，章分数节，条理分明，脉络贯通，有欲增减颠倒而不可得者”。沈文倬先生认为其师的胜人之处“正从这些地方表现出来”。其四，辨析异文，此部分多据段玉裁、陈寿祺、陈乔枞、孙星衍之说，分别今古文及他书所见《尚书》异文，推校其异同之故。其五，划分章节，归纳要义。清初张尔岐《仪礼郑注句读》已用此法，“分节详明，而此经不复以难读废”。曹元弼治《尚书》亦用治《仪礼》分节之法，依据《尚书》“语气断续，神恉所在，篇分数章，章分数节”，并且归纳章节大意，对把握全经具有提纲挈领的作用，可谓是治《尚书》的一大突破。

除以上所述外，曹元弼于《书序》遵王鸣盛、孙星衍等例，一改伪古文分散冠于各篇之首的做法，而总为一篇殿于经文之后，并且“逸篇亡篇之文，诸书所引有篇名者，依孙氏附各篇序下；其无篇名者，依江氏总列序后”。全书旧称有《逸文》一卷，盖即“无篇名者，依江氏总列《序》后”者，但是书《条例》后的目录中并未列《逸文》之目，今存王欣夫旧藏此书两清稿本亦均未见，盖未撰成，或已散佚。


曹元弼之撰是书，已为耄耋之年，《序目》自言“岁在辛巳四月，始撰次此书”，是初属稿于民国三十年（1941）四月，这与其日记辛巳年四月十二日（1941年5月7日）“《易笺释》成已久矣，炳烛余光，尚拟从事于《书》。吉日辰良，托始于此”、四月二十二日（5月17日）“良日也，始属三书稿：一《尚书郑氏注笺释》，一《尚书学》，一《圣学通考》”所言相合。《笺释》的完成时间，据日记可知初稿完成于己丑八月三十日（1949年10月21日），是日日记云“《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全书脱稿”；覆校誊清稿完成时间，日记至辛卯年五月初二日（1951年6月6日）记云“拟释郑君《书赞》，整理旧稿”，而是书《序目》所署时间为“辛卯四月良日”。由此可知，曹元弼此书校订誊清稿当成于辛卯四月，自辛巳四月开始撰写至今，前后历时十一年。《笺释》成书虽晚，但因曹元弼辛亥以后闭门著书，不与世事，书中问题意识、治学方法仍沿袭乾嘉考据学、晚清汉宋兼采之学以及张之洞的经学理念，故可将之视为传统考据学派《尚书》学在现代的延伸。

曹元弼撰是书的过程颇为艰辛，尝自言：“余少好治经，用力过猛，年未三十，两遭蓼莪之痛，目光早衰。其后苕华黍离之感，中心苑结；常棣蒙楚之悲，吊影凄凉。师友徂谢，风雨缱绻，积悲数十年，积学数十年，病目安得不瞑。自撰《大学通义》至于《尚书笺释》，皆每章每节，将所当依据引用之书，属金志铨表弟、严鹿苹弟逐字逐句精诵，余悉心静听，听若不审，属其复诵，至于再，至于三，甚至四五，必入耳历心，如吾旧日所阅，一一吻合而后已。每章诵既毕，乃融会经文，去取众说，折衷己意，逐字口授书之。书毕，又复诵细校，至于三四，乃定稿写正。时从妹纫秋在余家，亦任其劳。孰意数年前志铨、鹿苹及纫秋皆没。幸得士友汪颂虎孝廉炳蔚、陆子丹教员元亮踵为其事，以至于今。颂虎积久不懈，寒暑风雨无间者数年，而子丹先后左右之。”曹元弼始撰《大学通义》盖在一九二八年，其在此时已目瞑，此后著述皆靠口授耳校。在撰《尚书笺释》的过程中，主要依赖金智铨和严鹿苹二人之力。至丁亥年（1947）严鹿苹谢世，《复礼堂诗集·哭严鹿苹四首》有句云“岂料《尚书》终《太誓》，竟如《周礼》缺《冬官》”，知此时《笺释》方至《泰誓》。其后，《笺释》由其从妹曹元燕代写，至戊子（1948）正月，曹元燕亦逝世，此时“《书》义仅至《康诰》”。在痛怛之中，又请汪炳蔚缮稿。至撰写副本时，则多由陆元亮佐成其事。是书能够完成，不仅在于曹元弼对经传注疏及相关文献烂熟于胸，亦赖金智铨、严鹿苹、曹元燕、汪炳蔚、陆子丹等人的高义襄助。

曹元弼是近现代著名经学家，其晚年的学术重心在《尚书》学。《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四十卷叙录一卷，是最能体现他相关成就的一部书，既是后出转精的集成之作，又是汉宋兼采的代表之作。该书主体内容包括《尚书》经文、郑玄注、笺、释四个部分，在阎若璩、惠栋等人辨伪的基础上，以江声、王鸣盛、段玉裁、孙星衍四家为主，兼采焦循、陈寿祺、陈乔枞、陈澧、王先谦、皮锡瑞等各家学说，可谓囊括了清代《尚书》学最精华的成果，并对其补正辩驳，取得不少突破；同时以考据学的方法对郑玄本《尚书》经字异文和郑玄注进行了系统完备的辑考，使得笺释能确得经义之正；此外，相较于乾嘉学者更重视通经致用，在考据之余阐发《尚书》中民本等义理思想，因而颇具特色。

此次整理以复旦大学图书馆藏清稿本为底本，以上海图书馆藏清稿副本为校本；采用全式标点，系统校勘，根据文义予以适当分段，在保证整理质量的同时，更便于读者阅读。


曹元弼（1867—1953），字穀孙，号叔彦，晚号复礼老人，江苏吴县（今苏州）人。他早年从黄以周质正群经大义，光绪二十一年进士及第，以中书用，入张之洞幕府，先后为金陵书局总校、两湖书院经学分教、苏州存古学堂经学总教、湖北存古学堂经学总教。民国以后闭门著书，间授生徒，弟子著者有沈文倬、王欣夫、钱仲联、唐兰、王蘧常、吴其昌等。曹元弼乃清代经学之殿军，亦是中国学术史上新旧交替的重要人物。他一生笺释群经，著述甚富，有《礼经校释》、《孝经学》等著作二百余卷，晚年完成《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
李科，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文学遗产》编辑。主要从事儒家思想与儒家经典、中国古代文学、古典文献学方向的研究，致力于曹元弼研究多年，出版有《曹元弼日记》等，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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