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孙微教授点校整理的顾宸《辟疆园杜诗注解》（中华书局2025年12月）最近刚刚出版。点校者曾在《清代杜诗学史》中云：“在杜诗学史上，有些杜集版本往往取湮当代，其价值却在后代得到承认和推崇，如《杜臆》即因仇兆鳌的极力揄扬得到关注；有的杜集善本一开始能名噪一时，可在流播的过程中却逐渐被忽略和淹没，由于年代久远，变得鲜为人知。顾宸《辟疆园杜诗注解》就是这样的杜诗注本。”《辟疆园杜诗注本》成书之后，张溍《读书堂杜工部诗集注解》、陈之壎《杜工部七言律诗注》、仇兆鳌《杜诗详注》、周篆《杜工部诗集集解》、李文炜《杜律通解》等注本都曾参考征引，康熙末年龙科宝还以书中五律部分删节编辑为《杜诗顾注辑要五言律》。乾隆年间纪昀之父纪容舒以《辟疆园杜诗注解》为基础删繁就简、稍参己意而成《杜律详解》，后收入《钦定皇朝文献通考》《四库全书总目》等官方文献。由于在清代未再重刊，顾宸本的影响逐渐减弱，直至当代，杜诗学界才又逐渐认识到该本的重要价值。

一

顾宸其人与成书信息

顾宸（1607—1674），字修远，号荃宜，江苏无锡人，生平事迹见于《无锡金匮县志》《锡山历朝书目考》《梁溪诗钞》《无锡顾氏宗谱》等方志、家谱文献以及同时期的文人记载。其家族世代以著述为业，于诗文笺注方面成果尤多。名家侯方域称：“江南藏书之富，莫过于常熟钱宗伯家，次则锡山顾氏。……余与交者几二十年，每见其心力所注，无不尽之于书。其先人遗者仅二百卷，而后所收乃逾万卷。”常熟钱宗伯即晚明文坛盟主钱谦益。顾氏辟疆园藏书能够仅次于常熟钱氏绛云楼，说明了其数量之巨。顾宸选编并刊刻了大量的前代诗文以及时人应制文集，蜚声当时，《梁溪诗钞》称：“先是论文者以马忠肃公澹宁居选为宗。公自明季至国初，文坛操选柄数十年，世谓与澹宁居相埒”。此外，顾宸还积极参与当时的结社活动，与华时亨、秦釴、黄家舒、顾煜、王延禧、王玉汝、缪振先、吕阳、秦鍈、唐德亮、吴濯时、马瑞、王永肩、黄传祖、钱陆灿、许王俨等人结成听社，号“听社十七子”；也曾在《留都防乱公揭》中署名，参与复社成员对阮大铖的声讨。这些经历既扩大了顾宸的交游范围，使其成为梁溪文化名流，也为《辟疆园杜诗注解》的编纂储备了相应的条件。
注本是中国古代进行诗歌阐释、传播与研究的重要载体。明末清初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掀起了杜诗学史上第二次高峰阶段，产生了大量优秀的注本。这些注本既汲取了前代的优秀成果，又在注释方法和注释理念上有了新的开拓，《辟疆园杜诗注解》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顾宸学风端正，时人称其“稿凡再易，一字必究其意之所出，一事必据其词之所合”。苦心注杜数十年，方才有此成果。顾宸注于康熙二年（1663）合刊出版时包括《杜子美年谱》一卷，《七律注解》五卷选注151首，《五律注解》十二卷选注627首。其中保存了大量的注释实例和诗学材料，对于探究明末清初时期杜甫诗歌的文本解读和理论批评情况，了解明清易代之际的注释实践与学术风气，窥见当时杜诗学的“江南现象”，均具有重要价值。

顾宸本的注解体系与内容特色

孙微教授在《杜诗学文献研究论稿》中指出：“只有遵循正确的方法原则，按照一定的体例进行注释，才能接近杜诗本意，也才能尽量避免犯穿凿附会、主观臆解的毛病。”经过了自北宋至元明以来的发展，清初杜诗注本的体例与功能已经达到了相当完备的程度，对于一首杜诗的注释，不再只满足于对文字信息和词句含义的简单标示，而是扩展到校勘版本、编年系地、考证史实、笺注典故、解读诗意、归纳诗法、讲论流变、纂集诗论等多个方面的内容。《辟疆园杜诗注解》在注释的方法和内容上就呈现出集成化面貌，集选篇、校勘、笺注、解意、评点于一体，融合校勘、训诂、考证、鉴赏为一炉，将学术求真与文学批评相结合，互相补充，逐层递进，从而形成了一个包容完善的注释系统。书中还吸纳了前代名家和王士禛、钱陆灿等同时期的名家评语以作参照。注与评相互补充，对诗歌中创作现象都能进行细致的讨论。
除了整理本《前言》中总结“广搜博引的文献价值”、“对钱谦益‘诗史互证’笺释方法的继承与发挥”“对诗意阐释的发见”“对旧注穿凿之处的匡正与纠谬”等特点，顾宸注还有以下值得注意处：
其一，保存旧注之功。顾宸六世祖顾可久就著有《杜律辨类》一书，该书因流传不广，在《杜集书目提要》《杜集书录》《杜集叙录》等杜诗目录学书目中皆未见载录，实际上已经散佚。但《辟疆园杜诗注解》对该书进行了征引，此举不仅使其中的部分评语得以保留，还提高了自身笺注的质量，接续了家族前人的思想积淀。同时，顾宸还让自己的侄子顾天闲与长子顾天石参与到《辟疆园杜诗注解》的校订工作中，体现了顾氏注杜的家族传承特征。另外，顾宸在康熙元年（1662）前从钱谦益家中抄录过未成书的钱注，在《题省中院壁》《王十七侍御论许携酒至草堂》《崔驸马山亭宴集》等诗后征引的钱谦益注都不见于《读杜小笺》《二笺》及后来出版的《钱注杜诗》中，保存了钱注未定稿时的某些修改痕迹。
其二，反映易代之际的士林心曲。如果将明末清初易代之际的历史背景进行对比，就会发现顾宸所处的时代和杜甫在盛中唐之交的情况极为相似。安史之乱带来的时代剧变、诗人饱经丧乱的人生遭遇，都能在相当程度上唤起注杜者的共鸣。顾宸和其他参评者借助杜诗这样一个内涵丰厚的载体，在注解中寄托了自己的情感。如五律卷十《麂》“乱世轻全物，微声及祸枢”，黄家舒评曰：“‘微声及祸枢’，语俚而意远。自古文人才士，生逢乱世，出婴祸患，何一不从声名得之？中郎之于董卓，中散之于司马，及祸虽异，其以微声致累则同。此‘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隆中所以独绝千古也。少陵此语，有声有泪。”黄家舒以遗民的身份自居，明亡后“遗弃一切，体素羸，与病终始”。其后自己的书稿又因周亮工家被查抄籍没，部分随之遗失。身心打击之下，自然容易对杜甫“乱世轻全物，微声及祸枢”的诗句产生情感共鸣。所谓“少陵此语有声有泪”，正是评者从自身出发，借杜诗浇己之块磊。
其三，呈现出诗境之美。顾宸在注解杜诗时，还力图用一种诗性的语言，对诗歌中的艺术形象进行描绘、再现。如五律卷八《西阁雨望》：“滂沱朱槛湿，万虑倚檐楹”，顾宸注曰：“忽然而雨势滂沱，西阁之朱槛俱湿，不似沾云幔时矣。此时不知万虑何自而生，惟有倚檐楹而已。‘倚檐楹’三字，写出望中痴况、呆况，正缘初望之时。始而望云，望城，再望径，再望湍，再望菊，再望松，心为物牵，意为雨牵，此时不知万虑何在。忽然雨势滂沱，来不及持，不觉众望俱寂，万虑顿起，阁上之身，几不为我有，倚楹一刻，危甚、竦甚。”顾宸采用设身处地的方法，将自我代入其中，结合全诗的内容，来还原抒情主体的感受。滂沱的雨中，诗中的“我”为何是“倚檐楹”的姿态？所谓“万虑”，又有何种复杂的思绪？种种不易言说处，顾宸采用内心独白式的语言来进行评析。描摹出了诗中由“心为物牵”到“众望俱寂”之间的细微变化。
需要指出的是，顾宸注本在一些诗歌的注释上也有着穿凿的缺点。仇兆鳌《杜诗详注·凡例》中就曾评价该书“穷极苦心，而不无意见穿凿”，这也代表了清代部分学者的看法。从书中实例来看，如《李监宅二首》其一：“且食双鱼美，谁看异味重？”顾宸注曰：“《灵怪录》：李令问开元中为秘书监，颇事饮馔，其炙驴罂鹅之属，取味惨毒，后令问病毒，朱衣鬼自内挟出，掷火车中，载之而去。诗云‘谁看异味重’，或其人也。”《杜甫大辞典》中经过考证，认为“李监”当是高宗第四子许王李素节之子李瓘，并非李令问。然而顾宸由“异味重”这一特点便联想到《灵怪录》中“炙驴罂鹅”的李令问，以致误解诗意。从中可见注家之考据癖，也可见出其受“无一字无来历”观念影响之深。但整体来看，顾注虽然有穿凿之弊，仍不失为有成就有特色的注本。

顾宸《辟疆园杜诗注解》的整理过程

清人李壮在原书序言中说道：“余故喜为流布，使海内知少陵有真知己。”点校本《前言》中亦指出，该注本在清初的杜诗学界以其丰富渊博、细腻详明的特色独树一帜，对今天我们研究杜诗仍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学界对该注本的整理出版也期盼已久。
孙微教授是国内较早研究顾宸本的学者，先后发表了《顾宸生平钩沉》（《江海学刊》2002年第5期）、《顾宸及其〈辟疆园杜诗注解〉》（《杜甫研究学刊》2002年第1期）、《纪容舒〈杜律详解〉考论》（《杜甫研究学刊》2009年第2期）、《〈清史稿·艺文志〉著录顾宏〈杜诗注解〉辨证》（《集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2期）等系列论文，对顾宸注的版本体例、内容特色、学术价值及影响传播都有相当深入的研究。针对《清史稿·艺文志》中的著录错误以及前人提出顾宸没有完成全部杜诗注解等不当说法，孙微教授也进行了更正，并指出，“受到‘明史案’的牵连，导致顾宸辟疆园藏书尽毁，其杜诗注解未刻书稿亦极有可能毁于同时”。他还花费大量精力认真比对存世诸种《辟疆园杜诗注解》版本间的细微差异，指出由于受到“明史案”的直接牵连，顾宸本被迫更改扉页、梓行者和部分评点人，又对《五律注解》卷前署名进行了一些调整，对“胡”“夷”“虏”等民族避讳字进行了挖改，遂于一年之内先后进行了四次印刷，导致诸版本间出现微小差异，这也是书籍史上极为少见的现象，此结论刷新了学界对该本成书的认识，体现了整理者用功之深。
此次孙微教授以河北大学图书馆特藏部所藏康熙二年（1663）吴门书林刊本及映旭斋刻本为底本对该注本进行整理点校，并参校了山东大学原文史哲研究院藏本、日本早稻田大学藏本以及天津图书馆藏本，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刻本原貌。此外，对书中引用的文献也进行了细致校订。例如，《过洞庭湖》的注释中引用了张祜《送韦整尉长沙》，其中“木客提蔬朿”的“朿”字，一作“束”，整理本通过对多种相关文献的仔细比对，最终确定应为“朿”，而非“束”。孙微教授一直潜沉于杜诗学文献的整理与研究事业，在对各阶段名家重要的论杜观点和杜诗文献进行详实考辨的基础上，厘清了文献链条，对清代杜诗学的发展过程展进行了全面论述，对杜诗学史上重要的背景因素和关节问题进行了探索解决。先后整理了海外孤本董养性《杜工部诗选注》、钱谦益《钱注杜诗》、赵星海《杜解传薪》等珍稀注本，可以说是整理顾注的不二人选。其对顾宸本的整理始于2003年，至2010年完成了初稿，此后又经多年反复校订，至今年年底终于出版面世，堪称精良之作。而通过《辟疆园杜诗注解》的整理、研究可以窥见一代学人治学的艰辛历程和扎实学风。相信顾宸《辟疆园杜诗注解》点校整理本的出版，必将为当代杜诗学的深入发展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
《辟疆园杜诗注解》十七卷，顾宸注，其中五律十二卷，选诗627首；七律五卷，选诗151首。该书体例系每首诗后有解题，时地可考者一一注明，然后解释名物、词语、典故，再笺释诗意，是杜诗注释史上较有特色的一种；其引证丰富，对前代注释在传承中有发展，又发扬史诗互证的学术精神，创新甚多，特别是对诗意阐释颇多新见，强调杜诗内部结构，以杜证杜，是一进步。今以河北大学图书馆特藏部所藏康熙二年吴门书林刊本及映旭斋刻本为底本，以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藏本为参校本进行整理，以飨读者。
作者简介
顾宸，藏书家。因其所居名“辟疆园”,故人称顾辟疆。江苏无锡人。少受知于郑鄤及艾南英，崇祯十年（1637）在无锡结“听社”,与钱陆灿、华时亨、黄家舒、唐德亮等并称“听社十七子”。崇祯十二年（1639）中乡举，及长，名声益盛。以藏宋版收多名闻一时。顺治十八年（1661）出其所藏，辑刊《宋文选》30卷。喜杜诗，曾注释杜诗为《杜律注解》。晚年因官场失意，又加以藏书毁于火，遂颓唐悲观而卒。所剩残籍，悉流入富豪之家。著有《辟疆园杜诗注解》。 
孙微，河北唐山人，1971年生，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杜甫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从事唐宋文学方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