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豆瓣评分8.8分的电视剧《反人类暴行》热映,引发广泛关注,抖音话题热度达到21亿。这部作品以冷静克制的镜头语言,将侵华日军731部队的黑暗历史重新推至公众视野:在伪满洲国腹地,一个名为“731”的秘密部队,以“防疫给水”为名,系统性地实施活体解剖、细菌感染、冻伤实验等反人类罪行。剧中没有过度渲染血腥,却通过一个个微小却震颤人心的细节,让观众真切感受到,在所谓“科学”与“帝国使命”的外衣下发生的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医学暴行。
如果说电视剧是用艺术真实唤醒了大众的情感共鸣,那么杨彦君研究员的《731:医学的沦陷》则以学术严谨为基石,让这份“震撼”有迹可循,让“破防”的情绪找到历史根源。该书依据多国解密档案、口述史料和大量历史图片,完整再现731部队的建立、扩张与覆亡,揭露特别移送制度下的人体实验暴行,还原细菌战从策划到实施的完整链条及其造成的旷世劫难,剖析日本“医学进步”神话背后的军国主义暴力逻辑,直指核心命题——当医学背离“救死扶伤”的初心,沦为侵略工具,人类文明的底线将如何崩塌。
一、用史料还原未被言说的真相
“全程无煽情却比刻意渲染更让人窒息”,这是《反人类暴行》留给观众的深刻体验。日军在街头随意抓捕善意解救同胞的“909”(被关押在731部队本部监狱的人员只有编号)并将之特别移送至731部队,以欺骗的手段诱使中国人做致命的细菌实验,甚至对襁褓中的婴儿痛下毒手;村民因食用被731部队用于炭疽实验的马肉而集体感染;在安达实验场上,冷血的日军卡车碾压手无寸铁的中国人,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车印……这些令人窒息的情节,在《731:医学的沦陷》中都能找到更详实的史料佐证。
“特别移送”是各级关东宪兵队、警察局、保安局、特务机关和七三一部队内部使用的专有名词,是将被捕的抗日志士和其他人员,不经审判,秘密移送到731部队进行人体实验而残害致死的罪恶行径。作者在书指出:
一个人是否符合特别移送实施的条件,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反满抗日,而是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军警宪特的态度。……有相当强的随意性。宪兵队……通过特别移送的“成绩”,获得奖状、奖金并得以立功和晋升,这激励了宪兵队更加疯狂地实施这一行动。
被特别移送人员涵盖中、苏、朝抗日军人,秘密情报员及农民、劳工、杂工和小商人等普通平民。他们经历了被抓捕、审讯、酷刑、移送、关押、实验、解剖、焚尸的全程摧残,绝大多数人死于实验室、解剖室和实验场,少数人在731部队溃逃前夕遭集体屠杀。731部队核心成员川岛清供述:1940—1945年间,通过这座“杀人工厂”,“因染受致命细菌而被消灭的,至少有三千人”。
不同于剧集的视听冲击,《731:医学的沦陷》一书以原始史料带来了更强烈的窒息感。石川太刀雄丸的炭疽人体实验《A报告》,详细记录32名受试者的感染方式、病程发展,多器官感染路径和病变数据,附带近百幅彩色人体器官感染路径简图、病变图表和病理切片图片等。《费尔报告》精准记录“鼠疫菌皮下注射半数感染剂量10—6毫克”;炭疽菌“开放性伤口感染死亡率100%”等数据,甚至记载陶瓷炸弹跳蚤感染实验,80%跳蚤存活,10名受试者8人感染、6人死亡的残酷事实,每一组数据背后都是生命的哀嚎。
《A报告》即《炭疽实验报告》(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剧中村民因食用被731用于炭疽实验的马肉而集体感染,731部队出动后将感染者抓捕至本部,很快控制了疫情。事实上1938—1945年间,731部队大量饲养试验动物,大规模研制鼠疫病菌和鼠疫武器,早已令哈尔滨市平房地区成为鼠疫“火药桶”。《731:医学的沦陷》引用档案指出:1945年日本战败,731部队逃亡前夕炸毁本部主要建筑设施,导致各类染疫动物、跳蚤四处逃窜,造成该地区近十年的鼠疫流行,“疫源地面积为22075公顷,分布18个乡镇,252个自然屯,人口50万”,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治理,才彻底根除。
此外,书中还描述了剧集未及呈现的细节:中国受试者在绝望中的悲愤怒吼、中外受试者的两次越狱斗争、日本731部队少年班成员被强迫活体解剖等,让抽象的“沉痛”转化为具体个体悲剧。正如作者所言,还原731部队的反人类罪行,既是剖析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史的必要之举,也为人类反思战争与人性、医学与伦理提供了历史依据。
二、以坚守延续真相追寻的力量
《反人类暴行》中,1990年代哈尔滨731罪证陈列馆工作人员小金的执着跨国取证之旅,让无数观众动容;而中国细菌战受害者长达半个世纪的对日追责诉讼被全盘驳回,更让观众深刻体会到“历史创伤从未远去”。剧集片尾引用的1949年苏联伯力审判庭审录音,虽控诉了731部队暴行,但石井四郎等731部队大部分战犯并未犯伏法,成为观众心中的“意难平”。
《731:医学的沦陷》正是对这份真相追寻的延续与深化。作者耗时20年走访多国档案馆、追踪史料线索,这份学术坚守与剧中小金的执着形成跨时空共鸣。作者在创作手记写道:“每一份史料的获取,都是对受害者的告慰,也是对真相的坚守”,传递出“真相永不缺席”的信念。
书中专门章节揭露美方与731战犯的秘密交易,增补了剧集战后追责的叙事空白。美方前后四次对731部队战犯展开调查,石井四郎为换取自身及731部队成员的罪责豁免,愿意交出人体实验数据、献出细菌战构想,甚至提出“受聘为美方生物武器专家”。
汤普森(右一)中校在石井四郎家中调查,右二为石井清子
作为这一秘密交易的关键推手,美军化学战专家费尔建议美国政府以书面形式豁免高级别战犯战争罪为条件获取资料,并要求数据“通过情报渠道进行留存,不会作为战争罪行的证据来使用”。最终交易达成,美国认为这些数据对国家安全的重要性远超战争罪审判价值。
继任调查官希尔在报告中直言:日本人获得人体实验数据,花费几百万美元历经数年,而美国获取这些数据,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我们花费了25万日元,但是这与实际研究的成本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这些史料清晰还原了“以数据换豁免”的全过程,让读者看清战犯逃脱惩罚的背后,是美国为冷战利益对正义的漠视,也让大众对历史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认知。
此外,书中收录的受害者家属口述更令人揪心。
王亦兵老人回忆,1943年父亲王耀轩因从事共产国际情报工作被捕,经酷刑后被“特别移送”至731部队,从此杳无音讯。直至1956年,他才确认父亲遭人体实验杀害,此后数十年,他四处奔波追寻父亲踪迹。1995年,参与“特别移送”的日军宪兵三尾丰向他当面谢罪,让他积压半世纪的悲痛终于有了落点。同年,王亦兵等人对日本政府发起的首次诉讼以败诉告终,他的心情非常沉重,在相当长时间里走不出父亲死不瞑目的阴影,更无法想象父亲经受怎样残酷的虐待和非人的折磨。如今他已故去,但所希望的日本政府的反省、道歉和赔偿仍然遥遥无期。
如王亦兵老人这样受害者家属,还有敬兰芝、张可伟、李凤琴等等,他们的口述,填补了官方档案中“个体创伤”的空白,让人们深刻认识到历史从不是冰冷数字,而是一个个家庭被撕裂的真实疼痛。
人体实验受害者遗属在731部队遗址合影
左起王晓光、李凤琴、王亦兵、张可伟、朱玉芬、朱玉芬之子(《731:医学的沦陷》作者 摄)
三、用反思链接当代价值
“具有强烈的历史警醒意味,驳斥历史谎言太有力”“在日本右翼抬头的当下,这样的剧集太有必要”,剧评中的这些声音,道出了《反人类暴行》的核心价值。而《731:医学的沦陷》则以更厚重的史料与更深刻的分析,将“警醒”与“敬畏”从观剧情绪,升华为每个人应坚守的当代价值。
书中深入剖析了医学伦理沦陷的本质:“以历史学的后见之明来看,战时日本人体实验大屠杀之所以发生,既有日本举国战时体制下国家政治、社会制度和医学体制驱动力的因素,也有军国主义思想主导下,作为医者的个人主动迎合这种驱动力的因素,在‘战争与医学交叉渗透’的时代环境下,这两种驱动力的内外结合最终导致了医学暴行的持续发生。”这精准回应了剧集对“人性异化”的探讨——剧中柄泽、成田一男等年轻人,在731的罪恶环境中逐渐沦为暴行的执行者,而书中的史料揭示,这种异化并非个体的堕落,而是制度性的群体扭曲。
作者20年深耕史料,收录了《伯力审判》的细节与美军调查报告原文,参与整理了《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留守名簿》,让每一个参与暴行的人员都被记录在案。书中引用原十五年战争与日本医学医疗研究会名誉干事长莇昭三的话:“虽然战后七三一部队问题被披露出来,但是日本医学者、医生们对此仍在袒护,并且深埋心底而不露……他们的沉默便是犯罪的继续……当时的医学者、医生们犯下的原罪,被战后的医学者、医生们延承下来了。”深刻揭示了历史遗留问题的严重性,也让“警醒”更具现实意义——在当下,科学与伦理的边界依然需要坚守,否则历史的悲剧可能重演。
《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留守名簿》封面页
“历史不会总是清晰,但证据会永远存在。”这句话,既是对剧集“铭记不是延续仇恨”核心主题的呼应,也是对每一位读者的警示。《反人类暴行》让年轻观众通过屏幕记住了这段历史,而《731:医学的沦陷》则为这份铭记提供了更坚实的知识支撑,让“敬畏历史”从一句口号,变成具体的史料认知与价值坚守。
四、从屏幕到书页:一场必不可少的历史深读
《反人类暴行》以艺术的力量让我们“看见”历史,带来震撼心灵的情绪冲击;《731:医学的沦陷》用学术的严谨让我们“读懂”历史,让情绪找到历史根基,转化为沉淀思考的深度阅读。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完成了对这段黑暗历史的回望与铭记。
对于追完剧集仍意犹未尽的观众来说,本书是理解731罪行的“进阶指南”,填补了剧情留白,解答了“医学为何沦陷”的深层疑问;对于关注历史真相、坚守人类良知的读者而言,这本书是一份沉甸甸的“历史答卷”,它用翔实的史料、深刻的分析,证明了真相永远不会被掩盖;对于科学从业者来说,这本书是一部“警示教科书”,它提醒着每一个人:专业知识永远不能凌驾于人性良知之上。
“如果受害者都忘记了,施暴者怎么能记得呢?”正是我们铭记历史的意义所在。当《反人类暴行》的热度褪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震撼与警醒,需要通过更厚重的文字来沉淀、来传承。《731:医学的沦陷》就是这样一部值得每个人细读的著作——书中的每一则史料、每一段口述、每一句叩问,都在告诉我们:唯有记住黑暗,才能守护光明;唯有追问历史,才能照亮前路。
推荐阅读
当医学挣脱伦理,比枪炮更为致命
历史不容忘却,正义终不缺席
杨彦君 著
16开 精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7282-9
88.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