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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中原 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2025-12-15 14:51:30 作者:项秉光


绍兴七年(1137)的龟山军事会议,是南宋初年北伐战略的关键节点,亦深刻揭示了王朝内部的文武冲突与战略困境。会上四大将意见分歧:刘光世主守、韩世忠主攻、张俊依违两可,而一贯主战的岳飞独持“不可用兵”之论。

张浚与岳飞同为主战派,却因战略主导权与军队控制权产生矛盾。双方冲突的根源,实为南宋“以文御武”祖制与战时武将崛起的结构性矛盾。北伐计划流产,南宋的恢复之势由此转向偏安。

《如果长江能结冰——宋王朝的绝境与重生》以“长江结冰”的颠覆性假设切入,追问南宋偏安是否真是地理必然。作者项秉光通过剖析龟山会议等历史转折,揭示了王朝存续背后的复杂抉择与深刻教训。

据《三朝北盟会编》载,张浚曾大会诸将于龟山,商讨征伐刘豫之事。

在会上,张浚向四位大将征询意见,然而四大将的意见各不相同,刘光世请守,韩世忠请兵,张俊表示朝廷要战就战,要守就守,唯独岳飞认为不可用兵。


四大将虽然持四种意见,但刘韩张三人的态度,与其向来主张相符,而岳飞的态度最为奇怪。岳飞与韩世忠一样,素来积极主张收复中原,而在这次龟山大会上,却认为不可用兵,实在令人疑惑。

此次龟山大会还有个更令人疑惑的问题。龟山地处淮上,是宋金战争的最前线,何以远在各地驻守的四大将,以及王朝的政府首脑,千里迢迢赶到此偏僻之处开会?真是令人不解。

不过,不管此次会议是否真实,张浚与岳飞的将相矛盾却是众所周知。令人不解的是,两个在战略取向上如此一致的重臣,为何没能携手对敌。

宋人的北伐尝试,开始于绍兴二年(1132)。

这年五月,吕颐浩从临安出兵北伐,走到常州时,他的前锋叛变,终结了这次北伐尝试。

绍兴二年末、三年(1133)初,襄阳镇抚使李横的北伐军一度打到了汴梁城西北的牟驼冈,最后败于金齐联军。

第一次北伐时,吕颐浩分析过南北的力量对比,宋军军力有十六七万,处于上升势头,但是无论是吕颐浩的部下还是李横的部队,主要成分都是被招安的流寇。这些流寇未经整合,没有形成有效的战斗力,这是文臣们所不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在数年平定内寇的战斗中,宋军中的几位主要将领经过汰沙存金,才成功将这些流寇纳入自己的队伍中。武将们为自己重建的军队,烙上了深刻的个人印记,这些部队在非正式的场合被称为“某家军”,俨然是一支私人部队。当流寇被解决之后,这些整合流寇的大将,既成了朝廷倚仗的重要力量,也变成困扰朝廷的新问题。

当张浚的北伐中原上升为朝廷的既定战略时,就需要动用这些武将的力量,他们是这一政策的主要执行者。令张浚感到棘手的是,他的战略在武将中推行得并不顺利。

两次北伐失败的经验证明,对军队有足够的控制力是北伐作战的前提。在江淮三大将中,韩世忠主战,张俊愿意听命,只有刘光世主守,与整体战略有明显的冲突。在张浚的计划中,屯驻重兵的江淮是北伐的主力,因此,张浚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坚持要换下刘光世,并且想要通过文人领兵,将这支军队置于自己都督府的统率之下。

《张浚集辑校》

这一夺取兵权的计划,遭到了岳飞的反对。岳飞指出张浚这一计划存在技术性困难,王德和郦琼之间存在深刻的矛盾,不能以其中一人凌驾另一人之上,不习军旅的吕祉,不为将士所服,使本来就不稳定的军队更加危险。心有壮志的岳飞有自己的想法,在获悉高宗要将淮西军交给自己后,兴奋的岳飞曾写了一道奏疏给高宗,提出了自己的北伐计划。

简单地说,岳飞的计划是先召关陕五路的叛将,如果召叛成功,刘豫自然无法待在中原,收复陕西和中原之后,再以主力渡河,经营两河。至于山东之地,则交给韩世忠和张俊料理。岳飞的军事构想完全以自己为核心,西召关陕五路,东有江淮大军相助,自己从中路突破中原,挺进两河。作为核心主力,岳飞认为必须要有十万兵力才有足够的作战能力,因此需要合并淮西军。

岳飞的计划中最难实现的是召五路叛将。不知岳飞何以对召还叛将这么有信心,实际上叛将们对金人相当忠心,是金人经理关陕的主力,所谓召其还朝不过是岳飞一厢情愿。不过岳飞表示,如果不能成功召还叛军,就必须先攻取关陕,然后从关中东出中原,但这样就得调淮西军进入关陕作战,而淮西军留下的空档,则需要其他几位大将填补。

岳飞的计划中,关陕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中原的归属。而此时主导天下的正是当年丢掉陕西、逼反将士的张浚,不知两人相见,会不会常常令岳飞有扼腕叹息之恨。

但是,关陕只是看得见的困难,在岳飞的计划中,还有当时没有意识到的不可解决的难题。

作为北伐的前提,岳飞需要合并刘光世军,这件事一度看到了成功的曙光,但很快归于失败。

早在建炎之初,就有士大夫上奏,要求高宗限制武将权力,而那时的高宗正如丧家之犬,到处逃命。士大夫们对武将防备到这种地步,不会允许岳飞实现扩军的计划,更不会任由武将主导北伐大局。高宗虽然将恢复大业托付岳飞,但是无论这是有心不顾规矩,还是心切偶尔出轨,都会被士大夫们纠正,拉回祖宗家法的正轨中。

宋高宗像

北伐主导权始终要在朝廷士大夫的手中,除非岳飞能够颠覆王朝的政治格局。

张浚和岳飞两个主战派之间的冲突,背后是整个王朝的政治逻辑,是一个半世纪建立起来的意识形态,不要说岳飞,就算是高宗也难以与其抗衡。当士大夫们发出警告之后,高宗就被迅速拉回到既有轨道,留下愤怒而无以排遣的岳太尉。年轻的岳飞十年间靠着一刀一枪的军功快速升迁,似乎还没领悟政治逻辑的复杂与残酷:封住他北伐计划的,是宋代武将的天花板。

动荡的战争时代凸显了武将的重要性,他们的力量在壮大,他们有了更为强烈的政治诉求,甚至有自身的战略构想,这些都侵入到士大夫的权力领域。士大夫们设置了武将的政治上限,武将则以更具破坏性的方式,摧毁了士大夫们的战略构想。刘光世厌战,张俊、韩世忠和刘光世在江淮彼此倾轧、对抗朝命,岳飞弃军,及至郦琼叛变,士大夫们的北伐计划就此终结。

在多年的整军经武之后,宋人在三大战区形成五大主力,士兵人数近二十万,阵势粲然可观。但是,正如金人内部的斗争严重拖累了其军事征服的步伐,宋人也因文武冲突削弱了自身的力量。双方在各自的壮大过程中,都失去了纯粹、简洁的组织形式,以及这种纯粹简洁所带来的巨大力量。金人有了派系之争,宋人有了文武冲突,在此起彼伏的内部纷争中,消耗了自身的实力,最终只能隔着淮河的波涛对峙。

绍兴七年(1137)八月十二日,朝廷接到郦琼兵变消息的第二天,张浚向高宗引咎请辞,高宗没有接受。但是,宋廷强大的台谏不可能放过他,御史中丞周秘、殿中侍御史石公揆纷纷弹劾张浚,论其有二十大罪。

九月十三日,在任三年的张浚罢相,从绍兴二年(1132)以来,宋人历经五年的恢复努力,宣告终结。

张浚像

九月十六日,赵鼎从绍兴到达建康,第二天重登相位。

赵鼎一到行在,高宗立即在内殿召见他,询问对策。赵鼎认为,此事关键不在淮西防务,而是朝廷的应对是否得当,这将影响武将对朝廷的态度。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赵鼎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张浚的路线,外示郦琼之叛无损国家实力,内示罢刘光世乃为朝廷所支持,以期震慑国内外不安定因素,以免引起连锁反应。

但已经知道恢复无望的高宗,有时候愤愤地表示将要亲自领军北伐,有时候对着他的大臣问:几时得见中原?此时的高宗,外有强敌,内有悍将,虽然已不再像建炎年间那样四处流离,但是形势的变化并没有让高宗更加安全,武将的壮大虽然让外敌稍却,但其自身却成了朝廷的威胁。行朝面临新的困境,要在武将和强敌之间寻找平衡,这一尴尬的处境,促使限制武人的祖宗家法重新抬头,而这将不可避免地削弱自身对外的战斗力。

在内外交困中,高宗不得不接受南渡不返的现实。

绍兴七年(1137)的秋日,虽然赵鼎等人强自镇定,努力维护着朝廷的形象,但朝廷内部,气势大衰,淮西前线空虚,建康已成险地。第二年春天,高宗在赵鼎、秦桧等人的扈从之下,从建康缓缓重返临安,从此就在城南的凤凰山麓安顿下来,而南宋在此一住就是一个半世纪。

绍兴七年的这场震撼天下的兵变,彻底埋葬了张浚的万丈雄心、高宗的回銮之梦,使宋人河山复还的志向终成虚愿。

雁起平沙晚角哀,北风回首恨难裁。

淮山已隔胡尘断,汴水犹穿故苑来。

〔宋〕刘子翚《北风》(节选)

(以上节选自《如果长江能结冰——宋王朝的绝境与重生》)


《如果长江能结冰——宋王朝的绝境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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