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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春秋丨陈尚君:安危全仗出群才——杜甫与严武的交谊 文史知识 2025-11-19 14:15:00 作者:陈尚君


杜甫平生交往极广,如欲推选一个与他人生进退关系最密切的友人,非严武莫属。严武比杜甫年轻十四岁,因父亲是显宦,起点较高,三十岁以后扬历要职。他的生平,今人陈冠明撰《严武行年考》(《杜甫研究学刊》1996年第 2期),考之备矣。本文有所参考,重点谈严、杜二人之交谊。

一   开口取将相,小心事友生:严武早年经历与严杜之初期交往

杜甫在夔州,回忆平生交往及敬畏人物,作《八哀诗》,其中《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一首,很用心用情。诗太长,这里先引写严武早期经历的一段:“郑公瑚琏器,华岳金天晶。昔在童子日,已闻老成名。嶷然大贤后,复见秀骨清。开口取将相,小心事友生。阅书百氏尽,落笔四座惊。历职匪父任,嫉邪常力争。汉仪尚整肃,胡骑忽纵横。飞传自河陇,逢人问公卿。不知万乘出,雪涕风悲鸣。受词剑阁道,谒帝萧关城。寂寞云台仗,飘飖沙塞旌。江山少使者,笳鼓凝皇情。壮士血相视,忠臣气不平。密论贞观体,挥发岐阳征。感激动四极,联翩收二京。 ”引到唐肃宗收复二京为止。郑国公是严武晚年的封爵,开篇就说他是国家栋梁之材。严武父亲严挺之(673—742),是武后末至玄宗时期的名臣,以风概耿直、勇于作为而著称,博学,尤信佛教,临终自撰墓志,称:“前后历任二十五官,每承圣恩,尝忝奖擢,不尽驱策驽蹇,何阶仰答鸿造? ”说自己未尽其才,无缘仰答圣恩。严武出生时,挺之五十四岁了,生母裴氏,是否正妻,真值得怀疑。裴氏较严武晚卒二三年(见后叙),如果得年六十至七十,也就是说比挺之年轻三十岁左右。有一个传说,裴氏爱衰,挺之宠妾玄英,严武以铁锤击杀玄英,自承其责,严挺之有“真严挺之子”的感慨。晚唐卢肇《逸史》还载他少年时曾诱拐军使之女,追捕紧急,乃缢杀该女而沉之河。这些虽皆无从征信,但他早年行侠好走极端,勇于任事,已可肯定。杜甫诗从正面写,说严武早年老成,骨骼清奇,待友小心,追求高远。“大贤”指挺之,“历职匪父任”,说他虽以父荫入官,政绩和能力是自己闯出来的。严挺之官至中书侍郎,按照唐代门荫制度,其子可以入仕为官。目前可知,严武二十岁任太原府录事参军,二十四岁入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幕府任节度判官,五年后随府迁河西。诗人刘方平《寄陇右严判官》说:“副相西征重,苍生属望晨。 ”哥舒翰承担捍卫西境、抵御吐蕃的重责。“遥传阃外美,盛选幕中宾”,幕府要职经过严选,能力出众。哥舒翰奏河西幕府核心幕僚为严武、吕諲、高适、曲环四人,后皆为名臣。严武年方三十,已经头角峥嵘。杜甫说他“阅书百氏尽,落笔四座惊”,不免夸张,《旧唐书》本传称他“读书不究精义,涉猎而已”,比较客观。书读得多,不纠缠细节,见多识广,足以应用。杜甫《投赠哥舒开府翰二十韵》有“军事留孙楚,行间识吕蒙”句,可能已经听闻严武的能力,他与高适交往密切,可以了解其人。

安史之乱发生得很突然,严武此前已获哥舒翰推荐,脱离幕府,入京任殿中侍御史。岑参《与独孤渐道别长句兼呈严八侍御》:“台中严公于我厚,别后新诗满人口。自怜弃置天西头,因君为问相思否? ”岑仍在安西,羡慕严武居御史台,值得注意的是“别后新诗满人口”一句,严武当时有大量诗作,且传诵人口。严武诗今存六首,两首作于巴州,四首附存于杜集,虽不多,筋骨老成,可加体会。

哥舒翰兵败潼关,玄宗逃离京城,经历马嵬之变后,与太子分道,自奔成都。严武从至成都,拜谏议大夫,进入高层文官。寻随宰相韦见素、房琯、崔圆等,携带传国宝玉册,至灵武册立肃宗,严武、贾至等随行。宰相房琯称其才略可用,拜给事中。杜甫从长安贼城中逃至凤翔,拜右拾遗,得与严武初次见面。他们都与房琯走得较近,来往亦多。《八哀诗》述严武“壮士血相视,忠臣气不平。密论贞观体,挥发岐阳征”,岐阳即凤翔,所谓乱世能臣,热血为国,且以太宗政声期待肃宗之中兴,写出严武的风采。严武《酬别杜二》追忆初见情景:“并向殊庭谒,俱承别馆追。 ”自注:“昔会秦关。”是初见的回忆。

至德二载(757)八月,杜甫离朝省家鄜州,临行有诗赠严武、贾至,诗题作《留别严贾二阁老两院遗补诸公(自注:严武、贾至。得闻字)》:“田园须暂往,戎马惜离群。去远留诗别,愁多任酒醺。一秋常苦雨,今日始无云。山路晴吹角,那堪处处闻。 ”这是杜甫今存写给严武的第一首诗,有些群发邮件的况味,可能个人交往还不密切。杜集与《全唐诗》所录诗题皆有误,这里用《唐五代诗全编》据《文苑英华》卷二八六校定的诗题。因为唐代拾遗、补阙分属中书、门下省,用“两院遗补诸公”统称之,严武、贾至官高,故称阁老。诗说暂时离群,道途艰难,会时时关心国事。

杜甫《奉赠严八阁老》云:“扈圣登黄阁,明公独妙年。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客礼容疏放,官曹可接联。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 ”不能确定写于凤翔还是收京后,说严武在妙年,即而立之年后不久,身居要职,是大可作为之时。说到彼此的关系,客气也很随意,已超越同僚之关系。他应读到许多严武诗,因有“新诗句句好”的赞誉。我想发到朋友圈,你不会介意吧?

不久,杜甫返朝,恰逢两京收复,到京城为官。严武任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朝廷因其能干而将整顿京城秩序的责任交给他。

乾元元年(758)六月,肃宗罗织房琯的罪名,与其亲近者皆贬官,严武贬巴州刺史,贾至贬岳州刺史,杜甫地位较低,贬华州司功参军。

巴州(今重庆巴南),唐时是僻远州治。严武在巴州近两年,是一生唯一一次贬官经历。严武在巴州留下两首诗,皆赖石刻得传。一首是《题巴州光福寺楠木》:“楚江长,楚寺对(《唐诗纪事》《全唐诗》中二句作“楚江长流对楚寺”,此据石刻),楠木幽生赤崖背。临溪插石盘老根,苔色青苍山雨痕。高枝闹叶鸟不度,半掩白云朝与暮。香殿萧条转密阴,花龛滴沥垂清露。闻道偏多越水头,烟生雾敛使人愁。月明忽忆湘川夜,猿叫还思鄂渚秋。看君幽霭几千丈,寂寞穷山今遇赏。亦知钟梵报黄昏,犹卧禅床恋奇响。 ”楠木是名贵木材,因生在寺后崖背,无人问津。“看君幽霭几千丈,寂寞穷山今遇赏。 ”诗人有此意外发现,赏而赋诗,稍露贬官的落寞,诗皆咏楠木,并不涉及个人之牢骚。另一首是《暮春题龙日寺西龛石壁》,稍长,不全录,最后四句云:“嗟余参符守,汉主远分忧。往往行春到,闻钟散客愁。”毕竟是地方主官,为皇帝镇守分忧。行春是刺史视察地方,听到寺院钟声,驱散淡淡客愁,是很婉曲的表达。严武因与杜甫关系密切,宋以后多有伪托其诗者,明刻《严武集》仅存诗六首,二首为伪诗。这里不展开。

杜甫这时有《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开始就说:“衡岳啼猿里,巴州鸟道边。故人俱不利,谪宦两悠然。 ”分说二人,表达深切同情。又说:“每觉升元辅,深期列大贤。秉钧方咫尺,铩翮再联翩。 ”觉得二人皆是宰相之才,已很接近,无奈遭遇挫折。又说:“贾笔论孤愤,严诗赋几篇?定知深意苦,莫使众人传。 ”贾至更擅为文,严武则以诗名,杜甫想象二人皆多有写作,寄托深意,也希望不要遭致麻烦。最后说:“如公尽雄俊,志在必腾骞。 ”二位前途无量,必能腾飞蓝天。二人困难之际,杜甫给以关心,为今后同游奠定基础。

▲ 钱叔美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江深草阁图轴,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藏

二  谢安不倦登临费,阮籍焉知礼法疏:严武初次镇蜀期间的交往

严武重新被起用,应该在上元元年( 760)末,授河南尹。这时河南府即东都洛阳被叛军占据,严武仅能到长水就任。其间细节,当时担任虢州刺史的岑参有所记载。大约上元二年十二月,严武被任命为梓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这是严武首度担任节度使,直接原因是稍早梓州发生段子璋叛乱,袭击遂州,杀刺史嗣虢王李巨。东川节度使李奂进讨,兵败而退归成都。西川节度使崔光远命将花惊定讨平段子璋,花则颇为扰民,崔光远旋病故。严武临危受命,先接手东川使府,不久迁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初带御史中丞衔,后晋御史大夫。这时杜甫在蜀已近两年,先是崔光远,后是任职彭州、蜀州的高适,曾给以关心。对严武的镇蜀,杜甫更感欢欣。

严武以上元二年十月从东川调往西川,到达成都,到次年六月卸任归京,至少曾两次到草堂看望杜甫。《严中丞枉驾见过》:“元戎小队出郊坰,问柳寻花到野亭。川合东西瞻使节,地分南北任流萍。扁舟不独如张翰,皂帽应兼似管宁。寂寞江天云雾里,何人道有少微星? ”似乎是出游而无意间找到草堂,因已有节制两川之命,故杜甫道及。到夏间,又有《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这次带了礼物,专程前来,杜甫很惶恐,自称老农,草堂地僻草深,虽罄尽所有,也无以招待,只能说好在将军也不计较礼数,可以宽谅我的失敬。严武也给杜甫写诗表达想念,杜甫作《中丞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奉答二绝》,来一首以二首作答。严武作《晚眺十韵》相赠,杜甫作《奉和严中丞晚眺十韵》。严武得到青城山道士的好酒,也送到草堂,杜甫作《谢严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为谢。严武也邀请杜甫到府厅作答,杜甫有《严公厅宴同咏蜀道画图》。这一期间杜甫在幕中没有明确的职务,因经常造访,后来真的入幕任参谋,也会说是再入。当然,杜甫听到民间对严武政绩的称道,更乐意转达。《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写道:“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这位田父有子在节度使府当弓弩手,居然放了农忙假,回家助父营收。仍有差科,恰逢丰收之年,岁末会有社庆,邀请杜甫参加。这段经历,以杜甫的习惯,应该不会虚构,借田父之口称道严武政绩,严武应该很受用。

上引诸诗,都只存杜甫的诗作,严武对应的作品没有得到留存。在此期间,二人只有一组唱和诗得到保存。严武作《寄题杜二锦江野亭》:“漫向江头把钓竿,懒眠沙草爱风湍。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着鵕鸃冠?腹中书籍幽时晒,肘后医方静处看。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滩。”其实是邀请杜甫来使府作客,却从杜甫在草堂悠闲生活起兴,江边垂钓,风雨中慵眠,实在太舒适了。但又不希望他因为有祢衡写《鹦鹉赋》的才华,就不愿穿出入官场的衣冠。这是严武有意延揽杜甫入幕。“腹中书籍幽时晒,肘后医方静处看”二句,用东晋郝隆和葛洪的典故,称赞杜甫博学通医。最后说心情好时,可否骑马到我这边来访问?都是老友讲话的口气,没有大官的架子。杜甫作《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拾遗曾奏数行书,懒性从来水竹居。奉引滥骑沙苑马,幽栖真钓锦江鱼。谢安不倦登临费,阮籍焉知礼法疏。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无径欲教锄。”一一回答,前面四句,一、三皆述往事,在朝任拾遗时也曾上奏言事,也曾骑过沙苑坊马奉迎君王,二、四句讲眼前,性懒习惯随水竹而居,浣花溪畔真能钓到锦江鱼。后四句以谢安比严武,说他喜欢登临观览,接着以阮籍自况,说自己久疏礼法,总怕失敬。最后反作邀请:“如果阁下旌麾出城见访,容我稍作准备,草屋无路,先辟出一条路来恭候。”两首诗旗鼓相当,各有精彩,戏谑中表达尊敬,反转中可见各无芥蒂。杜甫当然是高手,严武作诗也不弱。

宝应元年(762)六月,朝廷召严武入为兵部侍郎。未及成行,旧部少尹徐知道发生异动,酿成叛乱。高适率蜀州兵马入成都平叛,严武方能于八月成行,高适也受命续任节度使。严武将行,杜甫作《奉送严公入朝十韵》:“鼎湖瞻望远,象阙宪章新。四海犹多难,中原忆旧臣。与时安反侧,自昔有经纶。感激张天步,从容静塞尘。南图回羽翮,北极捧星辰。漏鼓还思昼,宫莺罢啭春。空留玉帐术,愁杀锦城人。阁道通丹地,江潭隐白蘋。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鼎湖”指刚去世的玄、肃二帝,代宗即位带来朝政新貌,急于引用能臣。当时河北叛乱还未平定,严武责任重大。最后两句,杜甫认为严武有希望担任宰相,国事蜩螗如此,因有“临危莫爱身”的鼓励。就自己的立场而言,杜甫也表明“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希望回到长安,也是希冀严武方便时给以提携。杜甫又有《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杜使君江楼宴》《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奉济驿在绵州东三十里,杜甫一路相送,真是难舍难分。后诗云:“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远送总有一别,想到昨晚月下同行,希望还有机会见面。称赞严武的政绩,更感叹自己只能重回江村,孤独馀生。严武临行作《酬别杜二》:“独逢尧典日,再睹汉官仪。未效风霜劲,空惭雨露私。夜钟清万户,曙漏拂千旗。并向殊庭谒,俱承别馆追。斗城怜旧路,涪水惜归期(自注:昔会秦关,今别巴岭)。峰树还相伴,江云更对垂。试回沧海棹,莫妒敬亭诗。只是书应寄,无忘酒共持。但令心事在,未肯鬓毛衰。最怅巴山里,清猿恼梦思。”似乎以一诗统回杜甫多诗。开篇说君主英明,中兴可望,身为命官,只能奉尽所有,哪能顾忌个人得失。临别之际,也很不舍。末几句说,分别后经常通消息,也不要忘怀同饮酒时的愉快。“心事”既是彼此的情分,也是为国的态度,努力有为,你我都不会衰惫。这是表明彼此心意。“最怅巴山里,清猿恼梦思”,前面说排遣愁怀,临别仍怅恨猿声添人烦恼,将前意再推进一层。

分别以后,严武兼御史大夫。杜甫又作《九日奉寄严大夫》:“九日应愁思,经时冒险艰。不眠持汉节,何路出巴山?小驿香醪嫩,重岩细菊斑。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九日重阳,是亲人相会的时节,杜甫作诗祝他路途平安。“不眠持汉节,何路出巴山?”时时惦记严武的行程。严武作《巴岭答杜二见忆》回应:“卧向巴山落月时,两乡千里梦相思。可但步兵偏爱酒,也知光禄最能诗。江头赤叶枫愁客,篱外黄花菊对谁?跋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胜悲。”作为七律,第三句失粘,是有疵病,但诗写得很流畅。先写两人分别后的思念,其下以阮籍(步兵)、颜延之(光禄)称赞杜甫之能诗能饮,不输古人。转而写眼前之红枫黄菊,烘托九日之氛围。最后说道途中多次停马望君,冷猿秋雁更增愁绪。

三  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严武再镇剑南期间的交往

严武于宝应元年六月,以兵部侍郎召,八月抵京。这年四月太上皇与肃宗去世,代宗即位,正是用人之时。严武自成都召还,拜京兆尹,充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迁黄门侍郎,可见朝廷对他的信任。这期间,杜甫有京兆功曹之召(见《奉寄别马巴州》),可能出于严武推荐,但杜甫没有赴召。广德元年(763)八月,严武兼吏部侍郎。十月,代宗因吐蕃入侵而出奔陕州,严武因护驾功迁黄门侍郎。《旧唐书》本传说严武与主政的宰相元载“深相结托”,是有可能。他此次在朝约一年半,屡历要职,可见能力及所得信任。到广德二年正月,朝廷以东西川合为一道,任命严武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兼御史大夫。

严武入京期间,杜甫主要生活在东川,曾将家人也接到梓州。杨承祖先生早年撰《杜甫政治生涯的新探讨——东川奔走真相的解释》,认为严武谋进而求宰辅,退而据剑南,杜甫替他留意旧属,随时掌握东川情况,为严武入川即杀东川留后章彝,并邀请杜甫入幕,提供某种可能。杜甫在东川,听闻严武复镇剑南,作《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表达喜悦之情。开篇即说:“得归茅屋赴成都,直为文翁再剖符。 ”说得很直白。又说:“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奔走东川,辛苦备尝,希望严武回镇,带来一段安静的生活。草堂荒凉已久,他也决定花气力整理一番,留下“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的名句。

广德二年一年,杜甫一半时间在草堂,更多时间则在剑南幕府,留下的诗歌极多。这里稍举几例。

《草堂》述重归草堂的感受,末云:“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里喜我归,沽酒携胡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飖风尘际,何地置老夫?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馀。”极其欣慰,从旧犬说到邻居,从大官说到城郭。大官当然是严武,派人询问,可以尽力提供帮助。杜甫更强烈地感觉到腐儒不及健儿,自己虽还未甚老,已是时代的多馀者。

他参与了严武幕府中许多活动。《扬旗》题注:“二年夏六月,成都尹严公置酒公堂,观骑士试新旗帜。 ”诗有云:“三州陷犬戎,但见西岭青。公来练猛士,欲夺天边城。”三州指松、维、保三州,是前年吐蕃攻占者,对西川构成威胁。联系有名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自注:西山白雪,四时不消)。”也是作于此时,可看到他闲适的心情。西山时有战事,沿江东下是他一直所关心的,寓意皆在不言中。

《立秋日雨院中有作》,也作于幕府,末云:“主将归调鼎,吾还访旧丘。”感到幕府生活的拘束,坚信严武终会大用。《遣闷奉呈严郑公二十韵》,表达不乐居幕府,想退归草堂的心情。

他也经常参加严武府邸的活动,《严郑公阶下新松》《严郑公宅同咏竹》《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陪郑公秋晚北池临眺》《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画图十韵》,皆是其间所作。直到初冬,他方有机会归休草堂。《初冬》:“垂老戎衣窄,归休寒色深。 ”这年五十三岁,很老了,任节度参谋必须穿戎装,一个“窄”字稍存自嘲意味。

这年秋,严武派遣崔旰率军破吐蕃七万馀众,拔当狗城,又取盐川城,拓地数百里,取得军事上的重要胜利。战前,严武作《军城早秋》:“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雪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杜甫和诗:“秋风袅袅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已收滴博云间戍,欲夺蓬婆雪外城。 ”这是严武在镇期间,唯一保存的一组唱和诗。严武首唱,写军营早秋感受,立场是汉关和骄虏对立,秋风初起,感到镇守汉关的责任。本属汉地的西山一带,此时被吐蕃攻占,“朔云边雪”写出气氛紧张,战事急迫。后两句表达强烈的英雄情怀,军事有利的情况下,更应该趋军疾进,将犯我之敌消灭,不让匹马生还。杜甫和诗,前二句写秋风中军旗猎猎,主帅分发弓箭,向虏营发起进攻。后两句写战事之进展。滴博是西山岭名,在今汶川境内,蓬婆为吐蕃城名,在今茂县西南。前人解读认为“已收”句写已经攻取之地,“欲夺”表达期待,事实并没有达成此一目标。二诗比较,可以看到严武诗的流动和激情,建立功名的强烈愿望,就诗而言,绝不逊色于杜诗,甚至有明显的优胜。

四  空馀老宾客,身上愧簪缨:杜甫离蜀与严武的身后事

旧说杜甫因严武去世无所依而离开成都,拙文《杜甫为郎离蜀考》(《复旦学报》1984年1期)认为严武去世于永泰元年(765)四月的最后一天,杜甫离蜀应在春夏之交,早于严武去世。认为旧说杜甫以检校工部员外郎的虚衔入参严武剑南幕府有误,从杜诗解读,他在广德二年幕下诗中没有带郎衔的记录,授郎衔在永泰元年正月初,证据是《春日江村五首》其三“赤管随王命,银章付老翁。岂知牙齿落,名玷荐贤中”,其四“扶病垂朱绂,归休步紫苔。郊扉存(宋本校一云在)晚计,幕府愧群材”,其五“群盗哀王粲,中年召贾生。登楼初有作,前席竟为荣。宅入先贤传,才高处士名。异时怀二子,春日复含情”,“银章”是郎官的凭信,“名玷荐贤”指得到严武推荐,“垂朱绂”指获赐绯的待遇,他本有归老草堂的打算,授郎职改变了计划。以王粲喻自己漂泊西南,以贾谊喻自己被召回京。其间原因,在于前人没有理清唐检校官制的实际变化,杜甫所授仍是“未实授”的郎职,要入京就任方能即真。他离开后,严武意外死亡,也就可以解释他没有留下对严武的悼挽诗,后来回忆也没有涉及严武去世前后的现场记录。

▲ 傅抱石《杜甫像》

杜甫听闻严武去世并作诗悼念,在忠州作《哭严仆射归榇》:“素幔随流水,归舟返旧京。老亲如宿昔,部曲异平生。风送蛟龙雨,天长骠骑营。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 ”严武归榇与杜甫东行,其实都选择取水路到江陵,然后北上归京。仆射是严武身亡后的赠官,“老亲”指当时严武母亲尚在,其地接近三峡,诗末句说到自己对严武的感念。

杜甫在湖南作有《奉赠萧二十使君》,首云:“昔在严公幕,俱为蜀使臣。艰危参大府,前后间清尘。 ”自注:“严再领成都,余复参幕府。 ”即萧是他在严幕中的同事。又云:“终始任安义,荒芜孟母邻。联翩匍匐礼,意气死生亲。 ”自注:“严公没后,老母在堂,使君温凊之问,甘脆之礼,名数若己之庭闱焉。太夫人顷逝,丧事又首诸孙。主典抚孤之情,不减骨肉,则胶漆之契可知矣。 ”严武卒年四十,其母年约六七十。萧二十名不详,估计是严武的侄甥辈,他照顾老人的起居,并为之料理丧事,克尽责任。严武本人子孙不昌,也由此可知。

对严武镇蜀的成就,杜甫居夔州期间有二诗特别加以表彰。一首是前引《八哀诗》,关于严武镇蜀云:“四登会府地,三掌华阳兵。京兆空柳色,尚书无履声。群乌自朝夕,白马休横行。诸葛蜀人爱,文翁儒化成。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记室得何逊,韬钤延子荆。四郊失壁垒,虚馆开逢迎。堂上指图画,军中吹玉笙。岂无成都酒,忧国只细倾。时观锦水钓,问俗终相并。意待犬戎灭,人藏红粟盈。以兹报主愿,庶或裨世程。”以诸葛亮、文翁来比喻,是文治武功皆卓然可称。“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二句,特别点明严武对国事安危举足轻重的地位。“四登”是计入巴州一任,“三掌”指三次任节度使(首任自东川移西川)。其后说他幕下得人,治军有方,风雅倜傥,忧国情深。“意待犬戎灭,人藏红粟盈”二句,指没有完成的愿景。最后杜甫说:“空馀老宾客,身上愧簪缨。”自己身为幕宾,并获荐官,进退唯谷,感到惭愧。

另一首是《诸将五首》之五:“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主恩前后三持节,军令分明数举杯。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写于大历二年(767)春,前四首历举安史之乱后天下未靖,诸将有负君王之信托,最后特别表彰严武,三秉节钺,治军有方,建立功勋,为国典范。最后两句特别重申他的一贯主张,即西蜀安危,关乎国家大局,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变乱。“安危须仗出群材”,礼赞严武,也对朝廷用人有所期待。

馀  说

杜甫与严武,存留作品很多,严武镇蜀更涉及西南大局和朝廷安危,史书记载和前人研究极其丰富,有关传说也莫衷一是。本文略加梳理,可以看到严武仕进之速,能力之强,也可看到他的学问才华。对严武存世的六首诗,除一首外,尽量作了分析,其所存二首古体,二首七律,一首五排,一首七绝,风骨声律皆不弱,足以名家,也得到杜甫、高适、岑参等人的肯定,可惜诗才为官声所掩,存世之作不多,是足可惜。

严武与杜甫,在官场人事方面本皆属房琯一党,历经风波,升降不一,他对杜甫始终关心照顾,提供机会,彼此没有太多的顾忌。当然因地位悬隔,杜甫也认真拿捏分寸,绝不造次。杜甫授检校工部员外郎,肯定出自严武的推荐。杜甫《客堂》说:“上公有记者,累奏资薄禄。”累奏方有结果,在剑南肯定是靠严武,在朝中或还有贾至。严武在朝中人脉丰沛,能动员而达到目标。目前不知道严武进入永泰元年后的身体状况,因此没有留下二人最后分别的记录。

严武是能臣,文武兼资,这样的人往往都会有些极端的举措。正史对严武颇有微辞,小说家更有不少荒唐的传闻,本文以二人存世诗文为主,厘清二人关系,可以说友谊贯穿始终。如果细心体会,严武初镇成都时二人关系更随意,再镇时因有了上下级关系,相对都显庄重一些。严武身后,杜甫看到蜀中大乱而几乎失控,更感到严武强势掌控蜀中的可贵。“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是对严武一生盖棺论定的高度评价。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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