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年8月中旬开始，我们在“中华书局三全本”视频号，开展了“经典共读”活动。我们和大家一起读《史记》名篇，共同从历史人物的命运起伏、进退选择之中，发现对当代人的启发警示。而这些名篇，在读其他经典时，起到了很好的参照作用，从这个角度说，《史记》，真是一部完美的“共读”搭子——

《唐诗三百首》中有很多著名的边塞诗，而有一个历史人物，被唐朝的大诗人们频频提起。这就是李广。

像是王维的《老将行》、高适的《燕歌行》、王昌龄的《出塞》……诗人笔下的李广，人格伟岸，射技精湛，引发无限追思。

《唐诗三百首》

仅读诗，李广，仿佛是能够左右战局、止息干戈的关键人物。但，也早已有注家指出，“但使龙城飞将在”中的飞将，是卫青而非李广。

又如读到《经史百家杂钞》中的汉武帝《报李广诏》，从字面看，汉武帝对于李广的小过，不予追究，反而引经据典，多加勉励，显得胸襟开阔，纯然雄主之风。

《经史百家杂钞》

那么，李广究竟犯了什么错？

读了《李将军列传》，才知始末：李广曾因兵败被贬为庶人。一天打猎晚归，被霸陵亭尉酒醉诃责，止居亭下过夜。后不久，李广任右北平太守，上任时请求霸陵亭尉与他同去，到任便挟愤将其杀了，之后上书请罪，军队逗留不前。

武帝于是给他下了这封诏书，特地说不治你的罪，望你尽快进军。这分明是反映了李广格局不高、心胸狭窄的侧面，而这个行为，直接影响到君主对他的信任！


再看《李将军列传》中的李广，结合卫青霍去病的事迹一起读，我们会发现，李广作为司马迁非常喜欢的人物，诚然有胆识，有武功，但，也有致命的缺陷或短板：好逞个人武勇，而作为带兵的将军，指挥能力欠缺。

当汉王朝处于防守阶段时，李广充当边境地区的军政长官，应对一些局部的磨擦较有功绩，但说不上有大功。

到了武帝时的战略进攻阶段，国家要集中兵力进行北伐，要长途跋涉地深入敌境，要以捕捉、消灭匈奴的有生力量为最终目标时，这样的战争就已经不是年老的李广所能胜任了。

所以，李广难封，并不能完全归于运气不好。

文和史，要结合起来看；这样，才能明辨表里，发现文人史家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信息。


读过《古文观止》，须看《李斯列传》

经典古文选本《古文观止》，收录了秦相李斯的名作：《谏逐客书》，这是李斯一生的高光时刻。

文章气势磅礴，雄辩滔滔，贡献了像“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这样的千古名句，展现出过人的视野胆识。

此文以其思想之锐利、文笔之劲健，成功说服秦王收回逐客令，也征服了后世的选文家——不止是《古文观止》，几乎所有的古文选本，都要把它收进来。

《古文观止》

但是人生的宽广复杂程度，远不是一篇雄文就可归纳的程度——写出如此大作的李斯，是一个性格复杂多面的悲剧人物。

《李斯列传》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他始于“老鼠哲学”，一步步凭着个人能力智慧位极人臣，而在关键时刻私心作祟，最终身陷囹圄、腰斩于市的人生轨迹，全文对于权力与人性博弈的深度解剖，沉重深刻，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谏逐客书》置于《李斯列传》的整体叙事中，显得像是一个讽刺：写下《谏逐客书》的那个人，极力主张包容；而到了命运的转折时刻，为了保全权位，这个选择与胡亥、赵高合流，陷入狭隘的政治自保，也就此走上了不归路。

尤为意味深长的是，《李斯列传》还收入了李斯的另外两篇长文，文笔精彩依旧，但是背后的人格已然卑琐不堪。

“仓鼠厕鼠”之喻，早已为命运定调。不世出的奇才大略，终究屈膝于不免俗的权位贪念。

才华可以助一个人爬上顶峰，但品格，才能让他免于从顶峰坠落！

都说文如其人，仍需听言观行——《谏逐客书》让我们看到他何以成，《李斯列传》则让我们明了他何以败。


读《商君书》，去《商君列传》寻找行为背后的逻辑

《商君书》，近年来热度很高。

这部书系统阐述了商鞅的治国理念，强调以严刑峻法确立国家权威，通过奖励耕战，实现富国强兵，并主张削弱民间势力以强化君主集权。全书构建了一套以法度为核心、以功利为导向的专制统治体系，为秦国的崛起提供了完整的理论蓝图。

全书意图将民众塑造为绝对服从、勇于公战、怯于私斗、没有独立思想与尊严的“耕战机器”，显得非常没有人性，因此，商鞅被后世评价为刻薄寡恩、冷酷无情。

《商君书》

回到商鞅所处的历史环境，我们就能知道，商鞅这样做，是有历史背景的：秦孝公意欲收回河西之地，壮大秦国，他要的不是过于缥缈的王道之治，而是活着时就能看见的国富军强。商鞅这些举措，正和秦孝公合拍。

倘若魏君重用商鞅，或孝公听进去了商鞅起初的“王道”规划，那么，商鞅还是不是那个手段狠厉的商君呢？

作为史学家的司马迁，尽管因为痛恨法家而厌恶商鞅，却仍然以客观公正的笔法，为商鞅变法留下了精彩的记录——《商君列传》，是《史记》中描写变法过程最具体、最详尽的篇章。

文中，司马迁塑造了一个令人敬畏又难以亲近的改革家形象——早早展示出罕见的预判能力，通过徙木立信，树立权威，以严刑峻法推行变革，利用人情打败昔日好友成就大功，最终虽让秦国富强，自己却落得身死车裂的下场。

耐人寻味的是，《商君列传》中商鞅的悲剧结局，在《商君书》中找到了解释。商鞅所提倡强调推行的，当他失去秦孝公的庇护后，和他得罪的权贵势力形成合力，将他无情吞灭。

关于商鞅的死因，《战国策》的说法和《史记》有所不同：秦惠文王杀商鞅，不仅是因为旧仇，还因为，商鞅过于强大的能力，是莫大的威胁，更因为，秦孝公一度想让商鞅来做秦国君主。

《战国策》

无论是哪种说法，身处漩涡的商鞅，比谁都知道权力专制的必要与可怕，却也没能为自己在权力机器中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读《商君列传》而不读《商君书》，可知商鞅变法过程，不知商鞅变法的心路历程。

读《商君书》而不读《商君列传》，可知商鞅变法的思路、措施，不知商鞅变法的缘起和走向。

《商君书》，展现了一个体系完整、逻辑严密的理论蓝图，而《商君列传》，则记录了这个理论在现实政治中的实践轨迹及其沉重代价。


《武经七书》和《素书》，成就《留侯世家》

包含《黄石公三略》和《六韬》的兵学圣典《武经七书》，是北宋以来军事人才必读的一部教科书，近来，越来越多非军事领域的人士也发现了它的可贵。

其中，《黄石公三略》，兼容各家智慧。相传是秦末隐士黄石公的兵书，着重于安天下、治天下，杂采儒、道、法、兵诸家思想以为己用，将道德功利、仁政权术融为一炉，深入探讨如何处理君主和将帅的关系。

《六韬》，则是帝王权谋与布局心法。托名姜太公所作，一般认为成书于战国时期。以姜太公和文王、武王对话的形式写成，政治战略、军队编制、人才选拔、具体战术……无所不包。

这两部书，可能直接参与“谋圣”张良的人格养成。


而《素书》，系晋代盗墓者从张良墓中获得，张商英《素书序》称其“圯桥所授真本”，书中“阴计外泄者败”“吉莫吉于知足”等条，更是张良一生行事的精准写照，开篇就提出的“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正与张良贯彻一生的圆融通达相呼应。

这几部书，将杀伐征战的果决和全身而退的智慧完美融合，读过它们，再去看《留侯世家》，就能发现，张良一生中那些智慧含量满分的转折——圯上受书、辅佐刘邦、运筹帷幄、关键进言、定都关中，直至晚年急流勇退，为几部经典作出了经典的注脚。

《武经七书》

《素书》

名篇与经典共读，可以勾勒出一位顶级谋略家完整的成长轨迹。张良的高明，在于他能将奇书中的智慧，完全化入整个生命之中，每一次选择都做得如此正确，实在是道与术完美合一才能展现的施为。

最上等的谋略，正是大道至简：不是算计透别人的动作，而是处理好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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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经典，我们去读，看到的是思想体系、智慧呈现；而其背后的支撑逻辑、历史背景，《史记》起到了很好的辅助作用。

由此及彼，由点及面，经典与经典之间，打出了数不清的“神配合”！

《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