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书里书外的故事,是难以说尽的。作为明代“四大奇书”之首,小说中对明代市井生活丰富琐细的描写一直为人称道。在作者兰陵笑笑生的笔下,每一件首饰、每一件器物的出现都自有其用意,一方面引着读者去关注了解明代生活的细节,另一方面与小说中的人物性格、故事发展细密地交织在一起。
所以,扬之水对《金瓶梅》中名物的研究好看又耐读。考证扎实,辅以考古发现的实物,同时还能帮人读小说,以物事勾连历史,以物色串连情色,见出从前未曾读出的曲折笔墨。
《物色:金瓶梅读“物”记》(增订本)
作者 | 陆蓓容
清代的《金瓶梅》插画。
既不熟悉名物,也不懂古典小说,仍想大声赞美《物色:金瓶梅读“物”记》写得精彩。
这实在是一本小书,只以几十件《金瓶梅》中出现的小物件为纲,抽丝剥茧,织成一幅明代物质生活的长卷。尽管如此,每一章节都在原文情境里收尾,专门说明这一件具体的东西背后,小说家用了多少匠心。篇章题目朴实无华,有些直呼其名目,譬如“珠子箍儿”、“金玲珑草虫儿头面”,有些取自出场时的那一句话,譬如“胸前摇响玉玲珑”,“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还有林林总总的酒杯酒壶无法选出代表,就以“酒事”概括。从书名到篇名,无不忠实于物,把它们从文字海洋中打捞出来,擦洗干净,端端正正放到读者眼前。
草虫儿用作装饰纹样的簪子多数为小件,因此插戴的时候往往是几对,这里道“一付”,便至少要两三对方可足成。蜜蜂、蜻蜓、蜘蛛、蚂蚱、螳螂、蝉,或鱼,或虾,是草虫簪子最常取用的造型,题材大约多来自南宋院画小品。
——摘自《物色:金瓶梅读“物”记》
“金玲珑草虫儿头面”


这正是本书的第一个好处。作者从事名物研究工作这么久,无数次自陈关心的内容,“差不多集中在物质文化史中的最小单位,即一器一物的发展演变史”。从研究的一面来说,一切文本、图像与实物都可以成为材料,要解决一件东西究竟是什么的问题,或者若干条道路都能走通。可是从接受的角度来看,效果天差地别。材质、纹样、工艺、风尚,诸般因素变化不休,而叙述总需要框架。从诞生写到凋零,或者在一个时代之内做全景式俯瞰,固然都琳琅满目,可也不免教人眼花缭乱。这一句诗中的,偏不在那一幅画里;到头来勉强知其大概,却记不得它曾经有多少曲折变化。
以一部著名小说为范围,局面顿时改变。引文只需简单说明物件出现在第几回,主人公当时正干些什么,因何提它、用它,就是一个生动活泼的讨论背景。在此基础上旁征博引,首先举出大量实物说明它是什么,再牵引时代相近的文献来做佐证,就把它钉在时空中某一点坐标上,真实可信,触手可及。《金瓶梅》是作者讨论的原点与边界,也成了读者探索时的拐杖和扶手。得到答案后放回原著中一看,可以找到使用这件东西的手感,由此真正相信,确实有人曾在它伴随下度过一生。假若思想更加发散,这种写法甚至能让人意识到自己也正在时空中活着——假如你今年读了几本言情小说,节衣缩食买了书中同款卡地亚钻戒。六百年后,焉知没有学者对它再三致意,就像作者此时讨论“金井玉栏杆圈儿”?
䯼髻是女子戴在发髻上面的发罩,因又有“发鼓”之名,俗称也作“壳儿”。
上图为银丝䯼髻,浙江嘉兴明李湘夫妇墓出土。
不论金丝银丝,䯼髻的制作都是一番花费,财力不敷,乃用头发。《词话》第二回中的潘金莲便是“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䯼髻,口面上缉着皮金”。而第十一回,金莲方由武大娘子变身为西门庆的第五房,随即换掉了头发壳子,同玉楼一般,“家常都带着银丝䯼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
第二十五回,宋惠莲方把西门庆哄转了,答应给来旺儿一千两银子往杭州做买卖去,便对着西门庆说道:“你许我编䯼髻,怎的还不替我编,恁时候不戴,到几时戴,只教我成日戴这头发壳子儿。”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将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西门庆又道:“怕你大娘问,怎生回答?”老婆道:“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他,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是蓬门小户通常止戴得一个“头发壳子”,一旦换作银丝䯼髻,必要找个借口遮掩,免得泄露了私情。
——摘自《物色:金瓶梅读“物”记》
书的第二个好处,在于它真正能够帮人读小说。原著里的“东西”何啻千百,单挑选出这几类来,恐怕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最有话可说。作者克制,笔墨尽量不离物品本身,毕竟仍处处在为《金瓶梅》作郑笺。譬如各色盒儿,各种酒杯,在小说中为不同的人所用。笑笑生用了心,每一件器物出场都贴合人物身份。我们的眼睛未经训练,容易视而不见。作者也用了心,像评点古书,加圈加注,提醒我们不要做了睁眼瞎。至于涉及私情的物事,往往与情节发展密切相关,此即作者总结的“以物色串连情色”,因此解读名物也就是在分析文本。
当年大家热热闹闹嫁到西门大官人家,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有一张工艺繁复的床。随着西门庆去世,床就卖的卖,搬的搬,跟妇人们一同星散人间。文章费许多笔墨,把这几张床该是什么样子勾勒清楚,由此见出从华美到凋敝不过一瞬。本来到此已能证明小说运思绵密,笔下生波,作者行将收笔还引原文,非要点出笑笑生借月娘之口说的一句话:“人没早知道的”。写穿心盒也是一般。待把它的形状与用处分说完毕,就回到小说中去。第四回西门庆与潘金莲勾兑成功,乃是“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死于纵欲,大约因文字不太雅观,书里没引,其实也有一场春药助兴的云雨,而那药同样放在穿心盒中。必须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件物事,才省得笑笑生构思时精细缜密,只是从未含情。
明代《金瓶梅》插画。
《物色》就着诸多小物件一一分说。合拢来看,足以证明原著主旨。情欲并不能使人安稳,命运如海,凡人在其中起伏,算计,挣扎,谋夺。区区微物里见出世相,也见出笑笑生的才华和性情。这当然是文学研究。甚至是“结构论”、“文体论”、“性别话语论”这些近年流行的讨论方式之外,一条务实而可靠的新路。虽然只是门外汉,也隐约觉得《物色》提示着古典小说研究的一个方向:当我们知道每一件东西究竟如何使用,才能理解它所负担的那部分剧情。由此逆推作者何以如此安排,或者就言之有“物”,不至于空想空谈。
最后有两点出自私人趣味的赞美。一则,“世上无情似有情”,是宋人韩驹的诗,正好移来形容《金瓶梅》。作者毫不掩饰她对这部小说的喜爱。她肯承认笑笑生的冷眼和健笔,欣赏他把人性的一端写到极致,充满欲望而不带温情。世人或者觉得这太残忍,而我不嫌。
二则,感到她珍爱笔下每一件器物,也在一个注脚中读到了“不忍人之心”。那是讨论女子绣鞋的一篇,说到明代女子缠足方式。一百十七页下注说:虽有宋代实例,但看起来实在残忍,不展示也罢——虽然人间常是寒凉彻骨,扬之水还是有情人。
(本文原载《新京报》)
从一器一物中透视明代社会风俗与人情世态
为《金瓶梅》提供独特的物质文化视角
扬之水 著
《物色:金瓶梅读“物”记》是一部结合了名物学与文学研究的开创性著作。全书聚焦出现于《金瓶梅》小说中的金银首饰(如金丝䯼髻、满池娇分心)、家具(如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酒器茶具(银执壶、杏叶茶匙)等日常器物,以文物与文献对照、互证,精彩地还原出丰富的明代日常生活细节,既为解读小说的文学世界打开了一扇独特的窗口,也为我们今天感知古人的生活提供了文物与图像的依据,在古与今、文学与历史、文字与图像/文物之间架起了沟通的桥梁。
以名物学为方法,
解决文学、历史、考古等领域中遇到的问题
扬之水 著
名物学是涉及社会生活史、工艺美术史、文物学、考古学等多个学科的交叉学科,二十多年来,扬之水通过其扎实严谨的研究和勤奋著述,将名物学发扬光大,给这门古老的学问注入了新的内涵,正如作者所说:“在考古学逐步走向成熟的情况下,今天完全有条件使名物学成为一种新的研究方法,解决文学、历史、考古等领域中遇到的问题。”本书涉及古代家具、宋代花瓶、香事、茶事、酒器、节令风物等内容,近于作者的学术自选集,以专题的形式讲述和揭示名物学这一交叉学科的研究内容、方法和功用,考据精审,文图并茂,一卷在手,既可以领略和体会名物研究的魅力,也可对作者治学的特点以及学问的如何养成等多所领悟。
穿越古代礼俗社会
带您走上金银饰品器具之旅
聚焦各省罕见文物
纵览古代工匠画师创意之作
扬之水 著
古人打制、插戴和收藏的金银首饰不仅是财富与艺术的合一,也因为它所具有的展示性而成为生活时尚不可忽略的一个风向标。当日工艺品的流行题材差不多都出现于金银首饰,虽方寸之地,却几乎是时代品样之聚珍。本书意图通过对这些小物件儿的寻根溯源,对组成元素的构造解析,勾画出古代饰品设计者的用心和技艺,与时代风格互动的轨迹,最终体现古代生活礼俗的真实面貌。
扬之水 著
全书选了《诗经》四十八篇, 以风为主,每一首下面都有注释,但和一般读本的不同之处是,她总是选择她认为最妥帖的古注来注释诗中的文字,有时候在一处有多个解释,让读者自己选择合适的意义。本书别树一帜之处在于:以情心去体会,或正面赞美,或侧面反证,重现了《诗经》时代初民天地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