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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春秋丨陈尚君:权德舆与妻崔氏的平凡生活 文史知识 2025-10-11 14:56:18 作者:陈尚君


中唐诗人权德舆,宪宗元和间做过三年宰相,政治上没有突出的建树。他是贞元、元和间的文坛领袖,有五十卷文集存世,卷数上仅少于白居易与元稹,诗存留近四百首,后人评价其多存盛唐馀韵,也没有特别传诵的作品。他为中唐大批名臣写过碑志,史料价值无可置疑,但人们的评价似乎一直也不高。他所存十卷诗中,有一卷内容几乎都是写给他夫人崔氏的,在唐人文集中绝无他例。由于蒋寅教授与他的两位学生唐元、张静合作完成《权德舆诗文集编年校注》(辽海出版社, 2013),让我有机会完整梳理他与夫人崔氏从议婚到他去世,三十多年间平凡而幸福的感情历程。其间没有波澜,没有争吵和剧变,读来却颇有味道,这是唐代精英士人婚姻家庭生活的真实记录。

一 权德舆与崔氏成婚,缘自岳父崔造落魄时期的选择

崔氏的父亲崔造(737—787),出身名门,德宗初期做过宰相,《旧唐书》卷一三〇有传。从其弟崔遴墓志所载,家族的荣光在北齐崔昂的时代,崔造以上五世,分别是隋司门郎中崔洽,唐掖县令崔昙首、武邑令崔绍、白水尉崔顼、汾西令崔升之,皆未历显宦,但家世门风,则未见衰谢。崔造,《旧唐书》本传称“永泰中,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为友,皆侨居上元,好谈经济之略,尝以王佐自许,时人号为四夔”。这里韩会是韩愈的长兄,与卢、张似皆避乱侨居江南者,兴趣是经国济世,目标是辅佐人主,其中韩会大历间(766—779)依附宰相元载,元载垮台后流贬岭南,崔造初入浙西李栖筠幕府,后辅佐宰臣刘晏。德宗初,刘晏贬死,崔造贬信州长史。这时他意外地遇到权德舆,时年二十三岁,任职淮南幕府,行役江西而道经上饶。权德舆记录了两人之间的两段交往。一次谈世道和人伦大节,话题是春秋时季札聘鲁观乐和吴太伯、季札之让国,崔造的意见是太伯兄弟“以天下之心为心,兴亡曾不屑虑”,权德舆以季札听乐之“审其盛衰”“造乎精微”而表达异说,崔则以“礼让之大,使千古是式”加以纠正。权德舆表示接受,作《志过》表达自己之“闻义能徙”。另作《信州南岩草衣禅师宴坐记》,两人因参听高僧讲经而特别投机。第二年,崔造主动致信权德舆,说自己有二女,“姿性及义,以静约为尚,以琴书为适,庶可以承君子之好,备有道之室”,长女先许杨弘微,“幼女未笄,愿继德嗣”。这是认为权德舆的道德文章,足以将幼女终身相托,前提当然是前此对权的信任。权德舆作《答左司崔员外书》,感念崔造之“不弃弱植,伸以嘉姻”,但又恐“门闾之下,珉玉不侔”。权氏是从十六国氐胡延续下来的家族,而崔氏则为姓望第一的大族,崔造主动申好,权德舆深怀感动。就当时来说,崔造仍在贬谪中,只想“婚嫁既毕,退身岩阿”,不敢有大用的奢望。权德舆仅是江淮水陆转运使下的低品从事。两家之结好,是崔造对权德舆的认可,也是权愿意攀结的理想名门。

议婚之时,崔造四十五岁,大约因为幼女确未成年,到四年后方成婚于扬州。权德舆有《古意》一首,蒋寅以为“订婚后作”,应该可从:“家人强进酒,酒后能忘情。持杯未饮时,众感纷已盈。明月照我房,庭柯振秋声。空庭白露下,枕席凉风生。所思万里馀,水阔山纵横。佳期凭梦想,未晓愁鸡鸣。愿得一心人,当年欢乐并。长筵映玉俎,素指弹秦筝。 ..睇呈巧笑,惠音激凄清。此愿良未果,永怀空如酲。 ”这时似乎夫妻尚未见面,虽然订婚名门,也知此女家声才情,都令自己向往,目下还有些落寞。从提婚到成婚的几年间,权德舆地位没有明显变化,很长时间赋闲在家,崔造则抱持积极用世的态度,朱泚叛乱间,他从建州刺史任上聚集义兵,声援讨叛,得到德宗信任,召为吏部郎中,擢给事中。权德舆成婚次年,崔造越次入为宰相,这是与权德舆议婚之初,谁也没有想到的。权德舆作《贺崔相国书》,以“有立德、立功、立言”加以鼓励,认为“惟德与功,实在今日”。他与崔氏成婚于扬州,是在崔造入相后的次月,其妻柳氏主持了女儿的出嫁。不过据《旧唐书·崔造传》所云,时天下大乱之后,急需恢复元气,而崔造改革太锐,难以实施,德宗最终采纳韩滉之说,保证江淮漕运。崔造在相位将近一年,没有特别的建树,更不幸的是罢相后仅九个月,就去世了,年仅五十一。崔造长婿杨弘微,也于早一年去世。

二 初婚时期的艰难与彼此信任的建立

权德舆与崔氏结婚后,定居丹阳。前此他曾重病一场,也因此推辞了岭南节度使杜佑的召辟。次年崔造入相,他本人则艰难困窘。有《丙寅岁苦贫戏题》,首云:“清朝起藜床,雪霜封枯篱。家人来告予,今日无晨炊。鹾醯一已罄,薪炭固难期。厚生彼何人?工拙各异宜。 ”早饭没有,盐醋没有,火炭也快没有了,别人很舒适,我怎么如此尴尬?他说自己能够守贫,“陋巷能自怡”,但时代在变,风习在变,不能不作现实的考虑。末云:“吾观黄金印,未胜青松枝。粗令有鱼菽,岂复求轻肥。顾惭主家拙,甘使群下嗤。如何致一杯,醉后无所知。”虽然认为高官未必优于退隐,但要养家活口,不让群小嗤笑,不得不考虑出仕。

这年秋,应江西观察使李兼之辟,担任观察判官,从丹阳西赴南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赴任时奉母亲同行,却将妻崔氏留在丹阳。于途作长诗《祗役江西路上以诗代书寄内》:“辛苦事行役,风波倦晨暮。摇摇结遐心,靡靡即长路。别来如昨日,每见缺蟾兔。潮信催客帆,春光变江树。宦游岂云惬,归梦无复数。愧非超旷姿,循此局促步。笑言思暇日,规劝多远度。鹑服我久安,荆钗君所慕。伊予多昧理,初不涉世务。适因臃肿材,成此懒慢趣。一身常抱病,不复理章句。胸中无町畦,与物且多忤。既非大川楫,则守南山雾。胡为出处间,徒使名利污。羁孤望予禄,孩稚待我餔。未能即忘怀,恨恨以此故。终当税鞿鞅,岂待毕婚娶。如何久人寰,俯仰学举措。衡茅去迢递,水陆两驰骛。晰晰窥晓星,涂涂践朝露。静闻田鹤起,远见沙鸨聚。怪石不易跻,急湍那可溯。渔商闻远岸,烟火明古渡。下碇夜已深,上碕波不驻。畏途信非一,离念纷难具。枕席有馀清,壶觞无与晤。南方出兰桂,归日自分付。北窗留琴书,无乃委童孺。春江足鱼雁,彼此勤尺素。早晚到中闺,怡然两相顾。 ”这是他对妻表达心迹的长诗,也是他人生态度的真诚表达。他不仅写给崔氏,还曾抄示友人张荐,自谦说“音词芜陋,顾非士衡《彦先》之比”,即认为比不上《文选》所收陆机《赠尚书郎顾彦先二首》,但“顷常马上偶诵,今亦具之”(《与张秘监书》),作诗后十多年,他还经常吟诵。张荐见诗后,赞许“词致情深,华彩巨丽,言必合雅,情皆中节”(《权载之文集》卷四一附张荐《答书》)。诗依两晋古体诗风展开,起始十二句为第一节,写道途从役之辛苦,看到时光流逝,路途漫长,梦中常想象回到故里,回到妻子身边。“愧非超旷姿,循此局促步”,没有旷达的姿态,人生走得很艰难。此后十六句为第二节,回想与妻共处之时,妻对己常有前途远大的规劝,彼此也都能安贫乐道,鹑服、荆钗是两人都能接受的生活。他检讨自己,昧于事理,不涉世务,加上懒慢、多病、胸无城府、与时多乖违,实在不合适官场生存,更难谈远大前途。此后八句,他说到现实困境,即父亲已经去世,他有支撑家族的责任,新诞儿女也需要哺育,世情难以摆脱,只能俯仰世途,学习应对的办法。孩子还小,他不敢期望看到他们的婚嫁,只是希望尽早摆脱羁绊,获得自由。从“衡茅去迢递”以下十二句,他续写道途之所见。最后十二句,写对妻子的萦念,道途艰难,对你的思念难以一一表述。他想到共同生活的温馨,更记得家中有佳人,会及早归还。他想到窗前的琴书,你是否用以告诉儿女,通信方便,可以经常诉述情感。我不久就会回家,与你怡然相对,相看不厌。这样的诗,确实得古君子之遗风,将自己的人生抉择、性格局限、为官之身不由己,以及对妻子的思念,都作了充分表达。

他与崔氏的分别并不太久。贞元三年(787),得机会出使杭州,归途短暂归停丹阳。这年末,岳丈崔造去世,次年六月,他的母亲去世,循例要停官守孝三年,于是复回到丹阳。严格地说,他与崔氏的分别大约两年,中间有一次见面,但他始终难遣相思之情。《相思树》:“家寄江东远,身对江西春。空见相思树,不见相思人。 ”也是其间所作。

从贞元四年为母亲守服居里,到六年春除服返回江西。至次年春李兼改任回京,权德舆被淮南节度使杜佑聘为从事,到扬州任职。到年末,诏征太常博士,随即携带妻室家小赴京。

权德舆有《和九日从杨氏姊游宴》诗:“秋光风露天,令节庆初筵。《易》象家人吉,闺门女士贤。招邀菊酒会,属和《柳花篇》。今日同心赏,全胜落帽年。”诗题没有说和谁之诗,也不详作年。但称“杨氏姊”,则显然是其妻崔氏口吻。崔造当年约婚权德舆,即说“长女先约故司徒元子弘农杨弘微”,而德舆贞元二年撰《祭杨校书文》,即悼念这位有才气而短命的连襟。文称“颜生短命,叔宝多病”,“痛我幼枢,二纪而亡”,享年仅二十多岁。崔氏仅有此一姊,来往密切,可以理解。诗为九日重阳,崔氏从姊家游宴,作《九日从杨氏姊游宴》诗示夫,权德舆加以应和,说嘉节风露,家筵欢庆,占卦显示吉祥,闺门之内,女眷之欢会,同样有赏菊和诗的节目,其风雅倜傥,一点也不逊色于以往孟嘉落帽的雅事。细加体会,崔氏与嫁到杨家的姊姊平日来往较多,父母去世后,姊姊是最密切的亲人。姊妹皆能诗,时有唱和,也可加以体会。元和三年(808),杨氏姊卒,权德舆作《祭杨校书夫人文》,称其“才移所天,俄哭于昼。远护帷裳,来归帝乡。洒扫壤树,洁羞蒸尝。之死之誓,炯然秋霜。二十年间,形同未亡。乃育孤女,是归良匹”。是新婚后不久,杨弘微就去世了,杨氏姊守寡二十年,将孤女培育成人,得配佳婿,寻即辞世。权德舆与杨弘微既是好友,又属连襟,对杨氏姊的遭遇,是充满同情的。权德舆文集中有关权家和崔家的祭祀碑志文甚多,他对双方家族皆克尽责任。

▲ 传李公麟《丽人行图》绢本,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三 平静而贤达的京城荣显没有改变彼此的情感

权德舆于贞元七年末以太常博士被征,次年初入京,此后在京师任职时间长达二十五年,直到他去世前几年,方短暂出任东都留守,又出镇山南西道。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这是稳定而平和舒适的经历。官阶职务不断升迁变化,如果述其要职,可以提到贞元十年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十五年任中书舍人。十八年任礼部侍郎,连续知十八年、十九年和永贞元年(805)礼部贡举(贞元二十年停贡举)。寻任户部侍郎。宪宗元和元年,赐爵成纪县伯,妻崔氏亦封安喜县君。其后几年,历任兵部、吏部侍郎、太常卿、太子宾客,再任兵部侍郎、太常卿,其间封爵为襄武县开国侯,崔氏亦晋册为郡君。元和五年九月,以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任宰相。在相位两年四个月,罢相后有一年多任东都留守,改居洛阳。其后复归长安,历任太常卿、刑部尚书。元和十二年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出镇兴元(今陕西汉中)。这不是外贬,而是以朝中重臣出守大镇。次年因病请还,归途卒于洋州。身后赠尚书左仆射,谥文,获得很高的礼遇。

京城为官,家居稳定,随着权德舆官位的提升,崔氏也获得许多荣誉。《元和元年蒙恩封成纪县伯时室中封安喜县君感庆兼怀聊申贺赠》:“启土封成纪,宜家县安喜。同欣井赋开,共受闺门祉。珩璜联采组,琴瑟谐宫徵。更待悬车时,与君欢暮齿。 ”唐代对功臣保持五等爵位制,权德舆封成纪县伯,是第三等爵位,崔氏封安喜县君,妻因夫贵,其实也是对崔氏的褒奖。权德舆对自己的成就,归因于琴瑟和谐,夫妻情好,更希望年老身退时,与夫人共度馀年。

《县君赴兴庆宫朝贺载之奉行册礼因书即事》:“合卺交欢二十年,今朝比翼共朝天。风传漏刻香车度,日照旌旗彩仗鲜。顾我华簪鸣玉佩,看君盛服耀金钿。相期偕老宜家处,鹤发鱼轩更可怜。”此诗作于元和元年初,宪宗改元,上太上皇尊号,权德舆参与册礼,崔氏与诸命妇入内宫朝贺。

《冬至日宿斋时郡君南内朝谒因寄》:“清斋独向圆丘拜,盛服想君兴庆朝。明日一阳生百福,不辞相望阻寒宵。”此诗作于元和四年,权德舆任太常卿,冬至宿斋,准备新年的大礼。崔氏已经从县君擢升郡君,也随诸命妇入兴庆宫朝贺。夫妻各有责任,我代三公行郊祀之礼,清斋独宿,你则入内宫盛装朝贺,想到明天一阳回归,天地同受百福,在此寒夜的短暂分离,实在不算什么。

权德舆在京城为文臣,有些特殊场合需要宿直宫中,他经常想到在家中的妻子。《中书夜直寄赠》:“通籍在金闺,怀君百虑迷。迢迢五夜永,脉脉两心齐。步屐疲青琐,开缄倦紫泥。不堪风雨夜,转枕忆鸿妻。”诗作于贞元十八年,当时他任中书舍人,有时夜间有公务,要及时起草,值夜守候。公务繁剧,身心俱疲,风雨之夜,辗转难眠,因此想到了崔氏。鸿妻用东汉梁鸿妻有贤德的故事。《中书宿斋有寄》:“铜壶漏滴斗阑干,泛滟金波照露盘。遥想洞房眠正熟,不堪深夜凤池寒。”也作于同时。宿直宫中,极尽繁华,夜宿凤池,更是文人的理想,可是他睡不好,想到与崔氏新婚洞房,高眠酣睡的情景,结婚快二十年了,还经常回忆初婚的蜜意。

偶然患病,仍不能推辞公务。《病中寓直代书题寄》:“愚夫何所任?多病感君深。自谓青春壮,宁知白发侵。寝兴劳善祝,疏懒愧良箴。寂寞闻宫漏,那堪直夜心!”自述身体多病,一直承崔氏照顾,感荷尤深。带病值夜,更有感触。“自谓青春壮,宁知白发侵。”那时他方四十多岁,已经有衰惫的感觉。

元和元年,葬顺宗于丰陵,权德舆以户部侍郎为卤簿使,作《奉使丰陵职司卤簿通宵涉路因寄内》:“彩仗列森森,行宫夜漏深。殳鋋方启路,钲鼓正交音。曙月思兰室,前山辨谷林。家人念行役,应见此时心。”跟随帝王出行的仪仗,通宵赶路,有些辛苦,他在月光下想到了夫人,也体会夫人能理解自己此时的心情。

朝廷的赏赐,权德舆也乐于与夫人分享。《中书送敕赐斋馔戏酬》:“常日每齐眉,今朝共解颐。遥知太官膳,应与众雏嬉。”这是皇帝给各高官分赐斋馔,即宫内美食,权德舆乐于与家人分享。齐眉用东汉梁鸿典,说梁妻每馔食就,奉上夫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诗借其意而言,平时多劳你馔食,这回不用了,皇家赐来太官膳,可以全家欢聚,与孩子们一起快乐享用。皇家还赐酒,且以长寿为名,《敕赐长寿酒因口号以赠》:“恩沾长寿酒,归遗同心人。满酌共君醉,一杯千万春。”回来赠与同心之人,共沾皇家喜气,满酌同醉,共享遐龄。

权德舆有许多诗,诗题不言与谁唱和,仔细吟味,可确定是与妻崔氏酬和。如《酬九日》:“重九共游娱,秋光景气殊。他时头似雪,还对插茱萸。”是崔氏先有《九日》诗,权德舆回诗说许多年后我们头发都白了,还能团聚,对插茱萸。《上巳日贡院考杂文不遂赴九华观祓禊之会以二绝句申赠》:“三日韶光处处新,九华仙洞七香轮。老夫留滞何由往?珉玉相和正绕身。(自注:时以《沽美玉》为诗题。)”“禊饮寻春兴有馀,深情婉婉见双鱼。同心齐体如身到,临水烦君便祓除。”《万首唐人绝句》卷五四录二诗,题目就作《上巳日贡院赠内》。上巳即三月初三,唐时是家族聚会、临水祓除的节日。崔氏去九华观,权德舆主持贡举,留宿贡院,不克陪游,二诗解释不能陪妻同行的遗憾,想象春光中的景色。前一诗说这次考试以《沽美玉》为诗题,随身佩玉一样可以祓除。后一首说我与你“同心齐体”,你到了就是我到了,到时烦你为我一起祓除。又有《和九华观见怀贡院八韵》:“上巳好风景,仙家足芳菲。地殊兰亭会,人似山阴归。丹灶珠缀掩,白云岩径微。真宫集女士,虚室含春辉。拘限心杳杳,欢言望依依。滞兹文墨职,坐与琴觞违。丽曲涤烦虑,幽缄发清机。支颐一吟想,恨不双翻飞。”显然是崔氏见前二首后,作《九华观见怀贡院八韵》寄夫,权德舆作此和之。在道观祓除,有仙家、丹灶、白云、真宫等描述,他说受职务拘束,不能欢游参与盛事,读到你的诗,写到奏琴流觞,涤除了许多烦恼,在你的来函中更有许多特别领悟。最后两句说,反复吟想,恨不马上飞到你的身边。这一年是永贞元年,权德舆四十七岁,夫妻情感仍热烈如此。

▲ 碑刻《吴尊师毕原露仙馆诗序》,贞元二十年十月立石,撰人为权德舆

四 迟暮之年的悲欢与眷恋

权德舆罢相并出为东都留守时是五十五岁,出镇兴元是五十八岁,就古人来说,已经有些高龄了。赴东都之际有长诗,诗题云《贞元七年蒙恩除太常博士自江东来朝时与郡君同行西岳庙停车祝谒元和八年拜东都留守途次祠下追计前事已二十三年于兹矣时郡君以疾恙续发因代书却寄》,从三十三岁入京供职,是首次任京外官,地位显赫,引起对往事的回想。从江南入京,路过西岳华山,夫妻曾共同入谒祷祝。倏忽算来,二十三年过去了。此前崔氏有过一次大病,得幸痊愈,虽未同行,续后也会同赴洛阳。再经华山,他想到许多往事。诗的前半写入京时,因崔氏表姊婿元俯以宣武从事权理宋州,又从婿李融为郑州刺史,受到招待,皆淹留数日。这里看到旧相名门之家的人脉。写拜谒西岳庙云:“仙掌眺莲峰,灵祠谒金天。驺驭俨已驻,女巫争来前。动容既纷若,展敬方肃然。”仰望莲花峰之壮伟,更谒金天祠而祈福。华山在京城东面不远,是进出京城的官员停留参访的名区,权德舆夫妇对京中任官还没把握,格外庄重地行礼祈福。他概括遭遇,“谏曹迨居守,倏已十六迁”,经历了十六次改官,以自己的“蹇步”“才不任”,而“忽当礼寺重,俄忝相印悬”,经历了礼部、太常寺,乃至宰相,荣宠至极。当然最重要的是皇家信任、同官得力,更重要的是感谢夫人:“鄙夫何所能?实赖中馈贤。谈笑皆体远,箴规谅才全。拜恩理晨装,诏使来骈阗。风生鞍马疾,日出旌旗鲜。”他说不是因为自己有特别才干,重要的是始终有夫人贤内助。“谈笑皆体远,箴规谅才全”,是对夫人体察长远、时加规劝的肯定。皇家任命,诏使随时督促起行,崔氏为他准备行李,很快就离京赴任。他更关心夫人的病体,“暂别亦不易,沉疴今未痊。医方验桐君,道术依竺乾。庶凭神明佑,得使疾恙蠲”。虽然分别时间不会太久,仍时时表达关心。请了名医辅氏,又约了高尼优昙,在崔氏东行时给以照顾。最后他说:“延企劳梦寐,涕洟暗潺湲。想君路经兹,还复申祝延。摄拜奠清酤,相期保华颠。”分别难免相思成梦,不免流涕潺湲。再经华岳庙,想到往事,相信夫人后续也会再经旧地,更庄重地奠酒祭拜,保佑共保白发长寿,共期佳吉。最后说“殷勤俟来报,泪墨书此篇”,含泪写成,也焦急地等待你的回音。

再东行,经过陕州,作《发硖石路上却寄内》:“莎栅东行五谷深,千峰万壑雨沉沉。细君几日路经此?应见悲翁想望心。”都不年轻了,也分别不了太久,但一声细君,你何时经过这里,你能想到迟暮的悲翁此时的心境吗?

权德舆与崔氏年岁渐增,有饱享儿孙之福,也经常体会后辈夭亡的不幸。《览镜见白须数茎光鲜特异》:“秋来皎洁白须光,试脱朝簪学酒狂。一曲酣歌还自乐,儿孙嬉笑挽衣裳。”不知作于何年,初见白发、身体还康强时,酣歌自乐,儿孙围绕,当然是人生乐事。元和十年,他们的长女,独孤郁夫人权氏去世,得年仅三十一,独孤郁则早半年去世,留下一男一女。《独孤氏亡女墓志铭》云独孤郁去世后,权氏“始称未亡人也,惧贻吾忧,每敛戚容,而为柔色。然以沉哀攻中,竟不能支,悲夫”,是女儿担心女婿去世,会增加父母痛苦,每多加掩饰。因沉痛过度,终至不起。权德舆写这篇墓志,内心痛苦至极,他说:“吾老矣,岂以文为?惧他人不知吾女之茂实,故隐痛而铭。 ”是忍痛写下女儿的美德。元和十二年,作《祭孙男法延师文》云:“翁翁婆婆以乳果之奠,致祭于九岁孙男法延师之灵。”又云:“况自二岁,三哭殇孙,逝者日远,存者无几。吾以衰年多病,支体不随,尔父在京,不见其绝。”这位孙男是权璩之子,权璩为此子营葬洛阳,自撰墓志,志石见《千唐志斋藏志》,云此孙出生时,权德舆方为太常卿,因名奉常。后得恶疮,久不能治,遂落发为僧,以为出家可以“蠲六疾”,但也无助,“夭于兴元大父理所”。同年又作《祭外孙女文》,称“外翁婆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独孤氏孙女妹妹之灵”,这是独孤郁与权家长女所生之女,父母去世两年后夭殁,文云:“况令冬除禫,来岁初笄,方择良对,以图先近。岂吾之薄祜,有忤神明?复尔之禀命,不可逾越。”这里除禫指此女为其父母守服,年纪也将及笄,外公外婆正准备为外孙女选择佳偶,不期遽尔长逝,权德舆说不知是自己福薄,有忤神明,还是独孤女孙赋命如此,是极其悲苦的自责之语。老年人送走女儿女婿,再送孙子外孙女,心情实在是痛苦至极。

权德舆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耗尽,此后不久,把父母的灵柩从润州丹徒,迁徙到洛阳万安山之北原,并亲为新撰墓志。

元和十三年八月,权德舆因病重请求去职,获准后北归,卒于中途,得年六十。韩愈为撰墓碑,称“公娶清河崔氏女”,是崔氏当时还在世。崔氏后事不详。

▲ 唐权德舆撰《唐陆宣公翰苑集序》

馀  说

古今中外同理,爱情和婚姻不能划等号。中古士族社会中,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讲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纳采择吉,婚配好合,都没有什么错。每个家庭都是特殊的个案,士族婚姻中每一家情况都有所不同,如权德舆和崔氏,是很特殊的结合。他们的婚姻,决定于崔氏父亲崔造的识人,那时权德舆还官职低微,崔造也在人生落难阶段,他通过几次交谈,认清权德舆的人品识见,觉得可以将还未成年的女儿相托。由于唐人说女之及笄,准确年龄较有弹性,一般估计崔氏比权德舆年轻五到十岁,从论婚到结褵,其间有三四年的过程。从权德舆的诗中可以体会,崔氏能诗文、懂琴乐、有识见、善持家,可以与夫君诗歌唱和、鱼雁频传,在权德舆的仕途选择中也能给以中肯的意见。权德舆与崔氏的婚姻维持了三十四年,估计实际分居的时间,只有两三年,是在权德舆初仕的阶段。那时权德舆感觉自己不适合官场,奔走吏役也感辛苦,崔氏给他很多关心与支持,至少有所理解。权德舆人生后三十年,除了任东都留守与山南节度使的两三年,都在京城过着平静而舒适的家庭生活。偶然因公的宿直,也留下众多诗篇,可以看到他与崔氏至老不变的情感,以及彼此珍惜的人生态度。“更待悬车时,与君欢暮齿”,其实就是今日流行歌曲所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权德舆与崔氏的故事没有曲折,没有波澜,却是士族家庭中很特殊的一页。很可惜,崔氏的诗没有一首留存,她的才华、识见,只能从权德舆诗中加以体会。权德舆存文集五十卷,其中十卷为诗,最后一卷几乎皆是赠妻之作。这些作品的保留,应该是权德舆本人的意愿吧。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5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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