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回中的“焦大醉骂”是受关注度非常高的一个情节,也是理解起来分歧非常大的一处文字。其中,焦大所骂的“爬灰的爬灰”,普遍被认为指的是贾珍与秦可卿之间有非正常关系。但对于“养小叔子”究竟所何指,则众说纷纭。
就本人所接触到的各种说法中,有怀疑是说王熙凤与贾宝玉或者贾蓉的,如高语罕先生在《红楼梦宝藏六讲》一文中便持这种看法(吉林出版集团有限公司,2016,151—155页)。这对贾宝玉和王熙凤大概都是侮辱;至于贾蓉,则更是差了辈分,他不是王熙凤的小叔子,而是侄子。
也有的认为是指秦可卿与贾蔷,如最近转型研究红学的辛德勇先生在其直播视频中即持有这种看法。对这一看法下文会作重点评价。
很多年前,本人曾无意中浏览到一篇网文,说此处可能是指贾珍与贾蔷的母亲早年有不正当关系。当时对这一看法颇有印象,但因为没有保存链接,如今再检索已经检索不到了。
除了这些看法外,还有很多纯属是猜测的看法,就不值得提了。在以上几种看法中,本文倒是最倾向于最后这种看法。因为最后这一看法,确实是能找到一点文本依据。
第七回中,焦大骂人是有一个明确的递进顺序的,先是骂宁国府的管家赖二: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 —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 —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红楼梦》(以下简称为红研所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114—115页]
再骂宁国府的贾蓉:
正骂的兴头上(指骂赖二),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红研所校本,115页)
最后才骂到贾珍头上: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见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红研所校本,115—116页)
其中,就“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这句话看,不管“爬灰”也好,“养小叔子”也好,似乎都跟贾珍有关系。“爬灰”好理解,在原本的秦可卿淫丧故事中,贾珍与秦可卿的不正常关系一定是写得很明确的。至于“养小叔子”,则涉及贾珍有没有跟他的嫂子曾经发生过私通关系。
从第九回对贾蔷身世的介绍看,确实不能排除贾珍有跟贾蔷母亲私通的可能性。我们来看原文:
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谁敢来触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红研所校本,137页)
这处文字写的略微有些含混,这应是作者故意制造的烟云模糊。我们可能会从这段文字中读出两种不同的意思来:
第一种理解是透过说贾蓉与贾蔷“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委婉告诉读者贾蔷可能跟秦可卿也有瓜葛。认为“养小叔子”是指秦可卿和贾蔷的,通常就是如此理解的。
第二种理解是此处文字在暗示贾蔷可能是贾珍的私生子。
这两种理解哪一种比较靠谱呢?应该是第二种。下面来说说原因:
从上述文字中,可以得出下面这些信息:
第一,贾蔷自小被贾珍抚养长大,说明贾珍一直很关照他。
第二,贾蔷“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这言外之意或是说他的基因遗传得好。想来,贾珍可能也是很帅气风流的。
第三,贾蔷又与贾蓉最相亲厚,常相共处。这言外之意,好像也是要表达二人亲如亲兄弟的意思。
第四,在宁国府内产生很多谣言,因此,贾珍为了避嫌,才不得不让贾蔷搬出去另住。我们要特别留意书中的这一措辞,即贾珍“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常理来说,正是因为心中有鬼,才要避嫌;反之,则通常会选择去追责造谣之人。
第五,贾蔷搬离宁国府后,依然可以“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也就是说,在发生了流言蜚语后,他们三人的情感关系也没有因为贾蔷的搬离而发生变化。
第六,贾蔷因为“和贾蓉最好”,所以才出手帮助秦钟。此处并无意暗示贾蔷帮秦钟是因为贾蔷与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
综合这些信息看,最可能的指向就是在含蓄地告诉读者贾蔷可能是贾珍的私生子。如果假定作者的真意就是想要侧面说“贾蔷是贾珍的私生子”,在这一假设下,我们反过来再去检讨此处文本中的信息,会觉得非常顺畅自然,看不出其中有任何违和或者牵强的地方。


▲ 凤姐坐车闻焦大骂(第七回) 孙温绘
反之,如果我们将这处文字的言外之意解读为是想要说贾蔷与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则处处皆显得非常别扭。
比如,如果秦可卿同时跟贾蓉、贾珍、贾蔷三人有瓜葛,那秦可卿则被写成了一个何其不堪的人物形象!如果说秦可卿不能或不敢抗拒贾珍,那贾蔷她还是能抗拒的吧。不抗拒贾蔷,那只能说明她自身有问题。这样的人物还能进入被作者怀金悼玉的“金陵十二钗”名册之中吗?作者还能设计出透过秦可卿这样的人物形象去给王熙凤托梦如何治家理政吗?
又如,如果秦可卿跟贾蔷也有不正当关系,那贾蓉、贾蔷二人的关系还能一直很和谐吗?心中难道没有疙瘩吗?在书中,即便秦可卿死后,二人关系也仍然很好,这在第十六回中表现得很充分。
又如,假设贾珍是因为听闻贾蔷跟秦可卿有染而让贾蔷搬出宁国府,还会有“分与房舍”给贾蔷安家过日子这样的善举吗?贾蔷还能“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而继续过着“斗鸡走狗、赏花玩柳”的舒坦日子吗?在《红楼梦》中,贾珍的脾气可不是很好的,这在第二十九回中当众骂贾蓉和第五十三回中骂贾芹等情节中,都可以看得出来。我们想想看,如果贾珍知道贾蔷跟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于公于私,贾珍大概都会收拾贾蔷的。贾蔷估计也不敢再踏进宁国府大门了。
又如,在秦可卿死后,书中极力写贾珍如何之悲痛,如何之不惜破费举办丧礼,如丧考妣。而没有只言片语去暗刺贾蔷。在整个秦可卿丧礼期间,书中也只有第十三回中两次点到了贾蔷,且都是集体行动。一次是在介绍吊唁秦可卿的人群中提到了贾蔷的名字,一次是贾珍安排贾蔷与贾琼、贾琛、贾璘等四人陪客。如果曹雪芹果然有意写贾蔷跟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那在秦可卿丧礼期间,按说是不会放过借机讽刺贾蔷的机会的。
再如,贾蔷在后文中跟龄官有一段很重要的感情戏。这段感情戏写得还是很纯洁的,没有任何淫的色彩。所以,贾蔷的形象在书中并不算差,还是一个有真情实感的人物。如果果真他与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在先,那他后面的感情戏的纯洁性和道德性就大大降低了,这也不太像《红楼梦》的写法。
最后,我们来看第十三回中的一段文字:
贾珍哭的泪人一般,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红研所校本,172—173页)
这段文字写秦可卿去世后,贾珍的种种异常反应:又是哭的泪人一般;又是说“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又是要尽其所有举办丧礼。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秦可卿果然还曾与贾蔷这个小叔子私通,且贾珍也早已听到了些风言风语,那贾珍对秦可卿的评价还会有这么高吗?他对秦可卿去世的伤痛还能到此程度吗?还愿意尽其所有为秦可卿举办丧礼吗?果真如此的话,那只能说贾珍的心胸宽似大海。
本文成稿后,在与华中师范大学的柯岚教授的微信交流中,得知柯岚教授在即将出版的新书《命若朝霜:〈红楼梦〉中的法律、社会与女性》中,对第九回中贾蔷身世的这段文字的理解,与本人不谋而合,得遇知音,幸甚!
读文学作品,读的是一种文气,读的是一种语感,读的是逻辑的顺畅。而在这背后支撑着的,则是常情、常理、常识。
以上是从文本角度对“焦大醉骂”中的“养小叔子”作的一点解释,因为有些推测成分,所以是否符合作者原意,尚不能得出确切结论。
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该处文字对应的内容,在五次增删的成书过程中已经被删除或者改写了,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句,也只是早期稿本文字的残留而已。就跟作者已经改写了秦可卿淫丧的内容,却依然保留着“爬灰的爬灰”字眼一样。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