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1-10 14:40:26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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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的直播，有观众朋友问：

赤壁之战在《三国志》里到底是怎么写的？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翻书，找到相应的段落就可以啊。

但是当真去翻的时候，其实不那么简单。

“火烧赤壁”“赤壁鏖兵”“赤壁烽烟”，诸如此类，是我们给那场大仗的概括。直接去翻《三国志》，在目录里，没有哪里明确指示，此处讲了“赤壁”，扑面而来的是人名，人名，人名。

循着从《演义》来的记忆，去找曹操的《武帝纪》，找周瑜的《周瑜传》，找刘备的《先主传》，都只能看到其中的一些侧面。

陈寿没有把这一仗集中记在一个地方。因为纪传体的缘故，这场仗，有详有略地分布在魏、蜀、吴三书的若干卷里。

在直播间，不提前准备的话，是做不到马上给观众朋友翻到刚刚好的位置进行讲解的。这件事得留给台下，三全君慢慢翻。

一　先看《武帝纪》，战败一方怎么表现

赤壁大战，在《魏书·武帝纪》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这一句里没有周瑜、孙权，也没有出现那场烧光战船的大火，对手，只写刘备；败因，归给了一场大疫；结果，是“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倒是裴注，引入了一段来自《山阳公载记》的材料，讲述曹操败退，实际上没有遇到几起伏兵，待走出华容道，才“大喜”，嘲笑刘备失策，不知放火拦截。

由此出发，《三国演义》演绎出关羽华容道义释曹操的情节，非常精彩，但这是罗贯中有意要塑造关羽的义气而虚构。

二　《魏书》里还有哪里提及此战？

除了《武帝纪》，《魏书》还有《贾诩传》涉及此战，曹操破荆州想顺江东下，贾诩劝他先安顿荆楚，“太祖不从，军遂无利”。只说“无利”，其他不多展开。

裴松之在这儿补了一句：“至于赤壁之败，盖有运数。实由疾疫大兴，以损凌厉之锋，凯风自南，用成焚如之势。天实为之，岂人事哉？”把失利推给天时。

到了《郭嘉传》，则写到退兵之后的事：“后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是结局落定后的一声叹息。

此处裴注引《傅子》，情感浓度就高多了：“太祖又云：‘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紧接着还是《傅子》的另一段材料，是曹操写给荀彧的信，连连诉说对郭嘉早逝的痛惜。

这些材料综合起来，到了《演义》，就是南郡接风宴上，曹操忽然仰天大恸，追思郭嘉。——正史，裴注，演义，层层递进的张力，此处可见一斑。

“不利”“大疫”“叹”，是同一套笔法逻辑。对曹魏来说，这场败仗，要记录，但记得非常克制。

三　《吴书》的记载，特别丰富

直播中，乐言老师回答这个问题时，拿着《周瑜传》，给镜头展示，说赤壁大战特别详细的记载，在这里，大家可以去看。

确实，重头戏就是在《吴书》。

但我们先不看《周瑜传》，我们翻到《吴主传》，看看战事发生前的那场会议：“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曹军要来，东吴众臣皆觳觫，是周瑜、鲁肃二人力排众议，支持孙权北拒曹操。

再到《周瑜传》，才具体记载这一仗是怎么打胜的：

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船舰首尾相接”六个字，是关节所在。往下，包含裴注在内，详写诈降、发火、烟炎张天——全书把这场仗完整记下的，就在《周瑜传》这几百字。

和周瑜合在一传的鲁肃，关于这场仗的具体过程没有讲，而是详细记录了鲁肃对孙权一番极通透的劝说：

我们这些人，投降了，还能做点小官，未来也可能升上去；您投降了，却要去哪里安身？不要听那些人害您的话！

看，《鲁肃传》，重在突出鲁肃超凡的战略眼光。

再往后翻，《吴书》里，还有吕蒙、程普、黄盖、周泰、甘宁、凌统、吕范的传记，都提及了这场战役，多半概括作“破曹公于乌林”。《黄盖传》，交代了详细的事情过程去哪里看：“建安中，随周瑜拒曹公于赤壁，建策火攻，语在《瑜传》。”

这样一统计，《吴书》，自然是成为了赤壁之战记述最密的一部分，其中又以周瑜为中心。



四　《蜀书》记述少，说明什么？

最后看《蜀书》，正面提这一仗，最详细的地方是《先主传》：

先主遣诸葛亮自结于孙权，权遣周瑜、程普等水军数万，与先主并力，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焚其舟船。

主语是“先主”刘备，孙吴一方“与先主并力”，读来仿佛是刘备做主力，孙吴打配合。

到了《诸葛亮传》，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对于战事的过程和结果同样非常简略，而把诸葛亮前往孙吴方面劝说孙权一来一往的言辞，完整记录下来。是不是和《鲁肃传》很像？突出的是这位人物在言辞与眼光上的高明过人。

看影视剧，我们会对赵云、张飞、关羽待曹操大笑为号，杀出拦路的场面印象深刻，但是《蜀书》中，仅在《关羽传》里找到一句类似于背景的交代：

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

笔墨这么简练，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根据出力少者汇报少的规律，认定刘备那边没有起到关键的作用呢？

咱别止步于此，看看其他地方怎么说：

《鲁肃传》裴注引《吴书》记关羽的话：“乌林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寝不脱介，勠力破魏……”关羽跟鲁肃争执，先讲刘备在赤壁之战中的辛苦。

再回到《武帝纪》，陈寿明明白白记的是曹操“与备战”。如果说刘备只是配合作战，那为何此处单提刘备呢？

根据种种迹象，三全君大胆猜测：刘备一方在赤壁之战中起到的作用其实不小，但《三国志》记载有限，真正的原因，或许还是要归于蜀国国史的缺失，“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

相比之下，陈寿写《吴书》，能够参考孙吴官方修成的国史，所以叙事更详，有其凭借。

最后统计，《吴书》提及赤壁的句段，远多于《魏书》和《蜀书》。

《魏书》讲得少，是因为败仗不光彩；《蜀书》写得略，或因为记录不充足。

五　陈寿眼中的赤壁之战有多重要？

说到“赤壁之战”这个概念，陈寿当时就认为这一战影响极大吗？

还是看正文。“赤壁”，一共提到九次，作为地名出现：公至、战于、败于、遇于、拒于、不利于……不像今天，我们顺口就把“赤壁之战”四字连用，把它视为那段历史当中，天下三分的关键转折点。

但拿另一场重要战役对比，我们或许会发现，陈寿不是不会给战役起名：《张绣传》，有“官渡之役，绣力战有功”；《任峻传》，说“官渡之战，太祖使峻典军器粮运”，都是出现在正文当中。官渡之战，已经凝结成一种概括；赤壁之战，却没有。

另外再看一处，就是给赤壁之战关键人物周瑜的评语：陈寿评周瑜、鲁肃“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评价很高，却没有点到赤壁或者乌林。

把这一仗的意义跟“鼎足三分”联系起来的，是诸葛亮——诸葛亮力劝孙权，和刘备一起抗击曹操，若成功，“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

但，这出自诸葛亮之口，是诸葛亮的规划预期，不是陈寿的评价。

赤壁之战，在一百年后的裴松之注，完成了第一次升级。

裴注中，这一仗已经有了名字：《吴书》，“赤壁之役，盖为流矢所中”；《江表传》记曹操给孙权的信，“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

到了北宋，《资治通鉴》把赤壁之战相关的材料整合起来，从“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写到十二月孙权围合肥，近两千字，头尾完备。随即，司马光引用了习凿齿“曹操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的论断。


不过，习凿齿这句话，原来是就着曹操怠慢张松一事所发的议论，司马光自己未以“臣光曰”做评价，而是把这句裴注的话挪来，可以说是意味深长。

到南宋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给赤壁单独立篇，而是收进《孙氏据江东》，连成了“形势背景—战前准备—战争过程—战后影响”的一串完整本末。


再往下，就到话本、诗词、演义的轮番登台时刻，赤壁之战，在我们的记忆中，变成了一长段充满生动细节的故事。甚至在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赤壁鏖兵”，直接成为五大单元中的一个。

由陈寿正文和裴注生发，经后世史书提炼，赖民间与文学之手重塑。

一个事件，是它，又不完全是它。

 

还是回到最初的起点，这种写法，有一个名字，叫互见：一事分见数传，此处略，彼处详，合在一起，遂为全貌。

陈寿互见的史家笔法，赤壁之战，是特别典型的一例。就像我们前些天提到的“威震逍遥津”一样。

这样的拼合衔接，书里所在多有，您慢慢翻，我们慢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