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0-14 16:13:25 来源：经典古籍库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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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昙，梵文Siddham之音译，意为成就。书刻于贝多罗树叶，作天竺文字之一体，有贝叶梵箧之古称；学者则以其含章于法界、显现于定境，为不生不灭之常名。


天竺古文有多体，如吾华之有篆隶真草，而悉昙字体最称典则。千四百余年前，大唐贞观年间，玄奘西行参学取经，《大唐三藏圣教序》赞曰：“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影；百重寒暑，蹑霜雪而前踪。周游西宇，十有七年。”赍回之经，即以悉昙梵字书写。为贮藏经书，唐帝仿上古金匮石室之制，敕建大慈恩寺浮屠一座，砖石结构，藏经塔中，以备水火之虞，即大雁塔也。宝惜之情，尊崇之制，古来罕觏。千年之下，古塔犹存而梵箧散亡，虽曰遗恨；经论得译而正法广弘，不亦慰哉！


盛唐将临之际，武后礼请于阗国沙门实叉难陀（义为喜学）赍华严梵本入唐，传一乘经教之道。难陀、义净，同宣译本，八十华严，四载译成。演金刚胜境，华藏世界，开十重玄门，事事无碍。大乘显教五大部经，至此完备；盛唐密典入华弘传，于此开基。难陀荼毗时，其舌不坏，与罗什后先辉映，所译信符法理也。


一代女皇御制经序，序末有赞曰：

据信此经亦以悉昙体梵字书写。悉昙梵文载道传经之功，盖可见也。


以下参《大乘起信论》之结构，分体相用三部浅说之。体即原理，相即历史，用即功能。先说其相，以明源流；后说体用，略示梗概。

悉昙梵文本为法界自然道理，而印度自古相传以梵文为色界初禅天之梵王、梵辅、梵众诸天人所使用之语文。初禅以上，物质微妙纯净，无语言文字，惟以神志交通；色界以下，欲界诸天，语文皆由梵天传来。果然如此，则梵字不啻天书神文也。玄奘大师《大唐西域记》卷二：“详其文字，梵天所制，原始垂则，四十七言。”复忆道经记载上古开劫度人之世，天篆玉文、凤字龙章于虚空中自然显现，阐道传法，不知即此否。



《法苑珠林》记载更详：“昔造书之主，凡有三人：长名曰梵，其书右行；次曰佉卢，其书左行；少者仓颉，其书下行。”察后世文字，印欧语系书多右行，闪含语系（后亦称亚非语系）书多左行，中华书字则下行，颇能相合。不知上古语文之渊源即在此乎，学者亦可考之。



梵文传于人间，历千万年传承，演成多体，其著名者有婆罗米、悉昙、兰札、天城等。以现存古物为据，则婆罗米在先而其余诸体依次在后。依梵学成说而言，则悉昙体为源而其余诸体为流。达者不溺门户之见，知有两说可矣。


悉昙梵字最初并非用于记载佛典，而是用于书写梵籍，即天竺古礼婆罗门教之简册。现存最古者，印度上古四吠陀是也。彼时古佛早灭，今佛未出，并无佛法流传。婆罗门教典，由婆罗门种姓累世口耳相传，已数千年，文字有变迁而音韵无更易，举世无二，洵为人类文明史一大伟迹。数千年传承之下，梵文已成印度雅言正字，类似中华文言，后世经典文学亦以梵文行之。今之梵籍已不以悉昙体书写，而以天城体为常。


约两千五百年前，释迦文佛应世之时，印度种姓区隔，阶级森严。瞿昙游化五印度，倡导平等无遮之旨，反对阶级悬隔之制。其来学者，既有政教贵胄，亦多商农小民。佛陀所用语言，为适应徒众程度故，乃印度民间俗语，即摩揭陀语等，并非梵文雅言。且佛法流传人间之早期为师徒口耳相传，不烦刀笔，不著竹帛，彼时尚不讲求悉昙之学。此与中华经典传授孜孜于究文正字之情形恰好相反。华梵民性，相映成趣。推原佛法妙理，不即文字亦不离文字；圣贤传教，可此语言亦可彼语言。本源智慧，法界妙理，不惟文字语言，不惟理论学说。佛法显教之传，以圣迹、义理、戒律为主，本质上任何成熟语文均可胜任，不以梵文为必要载体。


然则悉昙梵文何以成佛法之秘键、进修之要学？此则由真言陀罗尼宗之故也。真言宗旨在俾学者于一期生命之内以父母所生身圆证一切法性，所谓即身成佛者也。速证之法，全在身口意三密相应以感应诸佛菩萨法流，或由导师转运法流加持行者。如此则法性之名号、本尊之符信，在所精究。真言本为法界元音、诸佛心语，声韵微妙，意含丰富，故择人类语言中声韵最完整（何谓完整，下文详之）淳正之语文记录传承之。佛现天竺，非无由也。佛灭后八百年，龙猛菩萨以大日真言打开南天铁塔，受金刚萨埵灌顶而取出真言法宝，陀罗尼概以悉昙梵字书之、南天梵音诵之。自此，世间方知悉昙为佛字法言、总持密钥也。


悉昙梵字来西天，传东土。盛唐时代，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分途来华，于长安洛阳弘一乘教，金刚胎藏之图合璧，息增怀诛之业广兴。真言经典大备，并传南天梵音，皆悉昙学也。彼时帝王崇奉，法效显著，总持之教畅其法流，悉昙之学达乎顶峰。


晚唐武宗灭佛，毁寺迁僧，真言宗既邃于教相（义理研讨），又繁于事相（法器仪轨），非和平环境不易维持传承，罹此大难，无常甚速。宗乘既坠，文字谁习？宋后兰札体传入汉地，元明清崇礼藏僧，兰札体流传益广，中原之悉昙梵学乃成绝响。


礼失求诸野，积善有余庆。中唐时代，日本空海大师随遣唐使来华，于长安青龙寺惠果阿阇黎座下求学。大师天资聪颖，夙缘早具，数月之间受传法灌顶，遂归东国，弘真言宗，为帝王师。不数年而有武宗灭佛，真言教法留此一线于海外。从此东瀛法流滔滔不绝，两派十二流传承至今。悉昙梵字之学亦因之得存，不绝如缕，待时而兴。民国时代，权田大僧正以耄耋之年泛海西来，将真言宗乘传于潮安圆五居士，总持之教反哺中华，此真千载之盛会也。后更得冯师达庵之研究实证，唐密正法重耀，悉昙奥义大明，此当代学者之幸事也。


百年前真言宗回传中华时，国人知悉昙者甚稀。而近年来文明复兴，学者渐多；太平有象，右文崇礼。中华大藏，盛世纂修之钜典；后学何幸，虔书真言于贝编。中华藏经续编由中华书局出版，其中悉昙梵字文献，邀余恭书，制成字库及输入法，向世界免费开放，现亦问世。数十年间，世事发展之速若此；抚今追昔，能不兴沧海桑田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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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印度学术称“明”，大类有五（小类尚多），称为“五明”：因明、声明、医方明、工巧明、内明也，（佛教学者认为）分对五智，亦应五佛。声明者，语言文字之学也，类吾华之“小学”，其要可以“音、形、意”为纲略说之，以下分别说之。


首曰音。人类语言，古源同异，已难确考，然观今日世界，语言何止万千。语言各有其声韵体系，梵语之音韵体系，最具圆满对称之美。就发音部位而言，喉牙舌齿唇，宫商角徵羽，五音具备；就调音方式而言，声韵调清浊、戛透拂轹揉，十法皆全。言其方正，则纵横排比，阵法严整；言其圆融，则离合通变，轮转无穷。学习梵文者，常感叹其音韵体系之结构美妙，其他语言盖无能及者，良有以也。欲品味此美妙，则须亲身修习。


梵音东传，乃启发国人究华语音素之离合。守温字母，其著者也，类梵文五十字；等韵诸图，其繁者也，似悉昙十八章。再传东瀛，更有弘法大师将日文字母依梵音之次序排列，后世沿用不改，即今之五十音图是也。至于蒙满等族，为精确转写梵音，因本族文字改制成阿里嘎里字，专为拼写梵词之用，求真之诚可见矣。


次曰其形。悉昙梵字，形体优美和谐。周边人民，多依之仿制本族文字。五天竺俗语，无论印欧系或达罗毗荼系，其有文字者大都祖于梵文。雪山以北，吐蕃学者屯美三菩提仿梵字之形体创制藏文，千年来积累浩瀚文献，为文化之宝库。元帝师藏僧八思巴奉旨造字，译写天下一切语言，称八思巴文，一时称盛。东南亚各民族，尤大都以梵字为范本改造而成本民族文字。今日暹罗缅甸等国，其语言虽为汉藏系，而文字皆为梵字之流裔也。千余年前大乘隆盛之时，今之马来印尼皆为佛域，婆罗浮屠之伟迹至今犹存，彼时行用文字量亦属此系统。斯文之用大矣哉！


三曰其意。依真言宗教理，悉昙梵字，渊源法界，为宇宙之密码、性种之符号，所谓“梵字实性”者是也。如阿字实意为“本不生”等，及诸佛菩萨种子字，皆寓玄真于圣名也。真言行人斤斤于一笔一画之正、一声一韵之辨，乃为确保法流信息之无误、速证圆满之可期。其间妙理，有弘法大师之论文，达庵居士之提纲，亦堪详求，今不具述。


另有悉昙章、千字文，亦音韵阵法、文字般若，随文绍介如下。

一曰悉昙章。悉昙章为梵文拼音穷举式列表。梵文原理，元音为韵、为母，辅音为声、为子，辗转配合，变化无穷，声韵规律，森然罗列。熟读悉昙章即可诵出一切文章，此为古人学习梵字拼音之向导。更有大悉昙章者，梵字一切可能拼法尽在其中，表法界一切特性尽摄在内，此密教之曼荼罗，其义尤深广也。

一曰千字文。义净等大师，仿汉语千字文，创制梵语千字文、唐梵消息等常用词典，编排巧妙、辞章典雅，读来亦甚有趣味，初学者以此为记忆基础词汇之助。后更有《翻译名义大集》等作，为佛法名相之渊薮，学者研究之津梁，甚可宝贵也。




文以载道，学以致用。为学之道，爰有三级：曰文史，曰义理，曰实证。以下逐级说之。


初曰文史之学。文者文献，史者历史。悉昙学者多由文史入门，志在深入元典，博览古籍。然中印文献，卷帙浩繁，文史研究，皓首难穷。梵文文献以佛教与印度教为两大宗，分门演派，汗牛充栋。中华民族为历史性最深之民族，素重修史之伟业。数千年来，史籍著作浩如烟海，史学成就举世无双，不得其要则流散无穷。学文不陷于文，学史不泥于史，见大、明本、得要，是所贵也。


中曰义理之学。文献既览，进究义理；史事渐明，乃探规律。印度教广大高明，于天人理趣多所发明。佛典深探法界源底，义理尤奥。汉传大乘法相、三论、天台、华严四宗，以研究义理名宗。禅宗、密教，专尚实证，悟解虽深，仍以此显教诸宗为说理依据。悉昙学者掌握语言文字之后，是当留心梵佛妙理。于心物之本源、缘起之程序、性相之枢纽、世界之结构，均宜切实究之，如此方显语言文字照理启慧之作用。


终曰实证之学。涵泳文史，沉潜义理，所为何事？为实践、实证。易系辞有言：“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统理文明，开辟事业，乃学术之真正鹄的；若徒事记诵讲论，则买椟还珠矣。当年达摩传法，言“后世得道者多，行道者少”，是尤能预见实证真理已属不易，广行化度、经世济民则尤难。古人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可知：学者可宝，行者尤贵。


且夫佛法为尚实证、鄙空谈之学术。到岸舍舟，得鱼忘筌，不羁绊于文字义理之葛藤；以手指月，借假修真，是矢志于真如本体之证明。六祖答智常云：“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六祖之意，以专凭意识解释教理而不能明心见性且见诸实践者，虽高谈《法华》《华严》，概名中乘也。一乘教理，行深般若波罗蜜多，乃至进修金刚波罗蜜多，特重解行相应，且谆谆训诲：“以行为主，以解为辅；行进一步，解亦进一步。”求实之风，岂可忽哉。


由文而史，由史而理，由知而行，由行而道。拾级而上，以真修实证为旨归；成己成人，以服务大众为志职。如此方为学而有术、知而能行之大士也。



回顾十余年前为研习真言文献，方始学习悉昙。语言文字为文化之窗、文明之桥，学习一门语言，即开辟一新世界。然梵语为西方诸语之祖，素称繁难；屠龙之术，学之似亦无甚实用。彼时资料稀少，自学不易；所幸已学古希腊拉丁等西方古典语言，根干缀词之法初明，变格变位之理略通，诸方语言文字比较研究，亦乐在其中。后得朱孟雷杨诸师悉心指点，珍贵悉昙真言资料一经叩问即倾囊相授，大公之心可钦，无私之情感人，然亦未曾预料有机会以此学贡献社会。今字库制成并首先应用于排印《中华大藏经》，洵为文化事业一成绩。涓流已渐汇成江河，将来聚为海洋亦可期可待。


如前所言，悉昙者，成就也。法界本性之周遍开发与圆满显现，全球人类之完全解放与充分发展，最高之成就也。梵者，清净也。性天空明，心海澄澈，地平天成，世界祥和，最上之清净也。文者，非仅笔墨文章之谓，而为乾坤之条理、圣贤之典则、人民之事业，《雕龙》所称“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是也。然则悉昙梵文之名，蕴义深矣；华梵学者，可共勉旃。


作者 崔文治 文明学研究者

注：本文由本公众号初次刊发于2020年5月8日，此为新发修订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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