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0-13 14:14:00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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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庄子》的时候，我们除了炫目于汪洋恣肆的想象、仪态万方的文笔之外，还很容易就注意到一个现象：

看着看着，文字里就跳出来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孔子，围绕这个闪亮名字的，有孔子和他弟子们的生动事迹，更不乏一些深重的思悟、即兴的感慨。

庄子和孔子，当代人给的笼统定位，都是“先秦大思想家”，但其实，孔子去世一百多年以后，庄子才出生。

在那个通信不便、记事简练的时代，把孔子的言行描摹到仿佛就扛着摄像机站在他身边实拍一样高清，实在不可想象。而《庄子》里，你读到的孔子，就活生生站在面前，他的欢喜与思虑、博大与窘迫，尽展无遗。

这就让我们忍不住发问了：

这些，都是真的吗？是孔子真说过、真做过，还是庄子及他的门人后学们编的？

以及，你一个道家高人，老提儒家宗师做什么呢，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不止庄子，战国诸子好像都爱拿孔子说事（时髦说法叫“工具人”），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拿着《庄子》翻一遍，你会发现，孔子在书里的画风也不是完全一致的：有时候是和高人对线失利的儒家代表，有时候是转头就给弟子讲起道家精要的顿悟者，但怎么看，跟《论语》里的孔子都不是同一个人。

拿三全本《庄子》的正文看了看，孔子出场很多次，数了数称谓，全书“孔子”出现八十多次，“仲尼”六十多次。

分布上，内篇称“仲尼”远多于称“孔子”；外篇提及孔子次数更多了，“仲尼”仍然多于“孔子”；杂篇，则“孔子”这个称呼出现的次数反过来碾压“仲尼”。怎么个感觉？就是说内篇明显更尊敬孔子，外篇尚可，杂篇就很不客气了。

按照《庄子》内、外、杂篇的顺序，内篇多把孔子当成借以宣道的“自己人”，在“颜回见仲尼”一节，提出“心斋”论；在“叶公子高将使于齐”处，提出“乘物游心”论；在“鲁有兀者王骀”一节，兀者王骀不但拥有跟孔子数量相当的弟子，还获得了孔子“将以为师”的礼敬。总的来说，孔子是正面乃至导师形象。


外篇，孔子频频问道于老聃，心灵多次受到震撼，回来跟弟子大发感叹。到了杂篇，尤其是《盗跖》《渔父》，孔子的形象简直可以拿狼狈来形容：《盗跖》，孔子带着弟子去劝说盗跖改邪归正，入门即被斥为“巧伪人”，竟“避席反走，再拜盗跖”，尊严扫地；被驳后落荒而逃，脸若死灰，回去后还要自嘲。《渔父》，孔子在杏坛弦歌鼓琴，渔父听毕讥其“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孔子推琴惊呼，追问再拜受教，反被渔父斥为饰礼乐、选人伦，尊严扫地。

这种滑落，不能说是庄子的态度有了什么变化，而恰是《庄子》诸篇成于不同时代不同人之手的一个佐证。



《庄子》里的孔子，面目虽多，但确有一些话，能和孔子的言论思想对上，甚至可以看出庄子对孔子思想的认同与发展。

比如说，《人间世》记孔子答叶公子高：“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强调两大不可逾越的事：一个是受于自然之天的性分，一个是人所应尽的社会职责。又说，事亲要不择地而安之，事君要不择事而安之。孝亲忠君尽责的伦理内核，与《论语》“父母唯其疾之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贴近。

再如，《德充符》借孔子之口概括命运：“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孔子承认穷通祸福属于命运际遇，主张“不怨天，不尤人”，不为外境乱心。庄子将其发展为齐物忘情。

这些言论，出现在庄子讨论世俗伦理、处世原则的语境里。庄子先基于真实记载中的孔子思想加以演绎，再摆出来，接着讲自己的道理。



虽然有“貌似孔子说”，但剩下更多的，还是那些一看就“根本不孔子”的话，比如——

《人间世》里，颜回向孔子请教，心斋是什么，孔子教颜回“听之以气”“虚而待物”。熟悉《论语》的朋友都知道，颜回不会向老师请教这种事情，这是道家的虚静修炼，安插在了孔门师徒对话里。

《大宗师》里，还是颜回，讲述自己对“坐忘”的理解：“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形智皆弃，与大道混同为一。孔子大加赞赏，甚至说要跟着颜回学习。而熟悉师徒俩对话风格的读者都知道，孔子不可能因为弟子悟出这种道而连声赞许。

只能说，庄子的得道境界，由孔子来背书，孔子甚至要自降一格。

更夸张的是在外篇的《田子方》，孔子见老子被当面点拨游于天地之道后，回来对颜回（怎么又是颜回）说：“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自比瓮中醋里的小虫，全靠老子“揭盖”，才得以启蒙。孔子在此，是被道家宗师点化的学生。


这几条合起来，其实是庄子制造“孔子曰”的三种手法：

借权威背书，把道家心法塞进孔门对话；

借自贬，让孔子自认不如道门高士；

借问道叙事，把孔子塑造成追慕道家的学习者。

《庄子》中，孔子的“工具人”身份，落得很实了。

再加上先秦时期，学派的边界不像后世划定的那样泾渭分明，所以，庄子借孔子之口发言，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顺带一提，不止《庄子》，在多部先秦典籍里，孔子频频出场，经常视实际需要，或被安上虚名，或被树为标杆，或者沦为标靶。孔子自己如果能知道，也大概只能付诸一笑——《淮南子》说：“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人喜欢托辞于神农黄帝，来建立自己的学说。古代尤其是先秦，没有如今日一般明晰的著作权或署名权概念，这也是很多名为《黄帝XXX》《神农XXX》的古代经典，不能署为神农著、黄帝著的原因。

往后在经典里读到以孔子为代表的画风突变型“流量密码”，咱心里就清楚了：这是寓言，不是实录。读诸子的书，先关注他要讲什么道理，再看看，这话是借谁之口说出来的。

该较真的时候较真，该放过的时候放过。

庄子--（精）——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