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9-30 10:44:15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朱锐泉

收藏

清末刘鹗（1857—1909）通过创作小说《老残游记》，传达出崭新时代气息与锋锐思想见解，这点已有公论。刘勇强先生就认为此书，“虽然篇幅不大，却具有极为宏观的眼光。他（按：指刘鹗）在《自叙》中说：‘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这种复杂的感情具有鲜明的近代意识，与古代小说家的忠君爱国思想立场是不同的。”（《中国古代小说史叙论》）

包括刘铁云在内，那一代作家拥抱西潮东渐时势变化的突出体现，便是各种西学或称新学进入其知识结构，在他们身上打下鲜明的烙印。

例如本书卷十八《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里，出现了白公揶揄老残的一句笑谈：“你想，这种奇案，岂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事？不得已，才请教你这个福尔摩斯呢。”今日的侦探小说迷，对于英国作家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笔下系列探案小说中的主角“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真是再熟悉不过。可实际上这些作品早在1896年，就首次被翻译引入中国，最初连载于晚清维新派主办的《时务报》。

另一方面，如果将《老残游记》置于古代小说的历史谱系、写作脉络进行考察，进而予以定位，又不难梳理出它与传统文学/文化的诸般血脉联系。

胡适就认识到，该书是中国小说史发展到晚清近代，不可忽视的一个环节、一个阶段性成果。正如他1917年1月作《文学改良刍议》所云，《老残游记》“得力于《儒林外史》《水浒》《石头记》，然非摹仿之作也”。联想白石老人作画有“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名言，那么《老残游记》之撰作，洵为深谙其中三昧。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爬梳汉魏六朝小说的运行线索时，基本按照“志怪小说”与“志人小说”的类型框架。而《老残游记》的行文叙述与人物语言，实际分别引用了西晋张华《博物志》与南朝宋代刘义庆《世说新语》这两大典型性作品。

先看卷八“柏树峪雪中访贤”的惊鸿一瞥。置身荒山野居的申子平看到、听到对面翩然而至的奇女子，不禁满腹疑窦：“这女子何以如此大方，岂古人所谓有林下风范的，就是这样吗？倒要问个明白。”“林下风范”出自《世说新语·贤媛》对谢道韫的评赞。林下者，山林之间，代指退隐之处。这个典故用来形容女性端庄文雅、大方贵气，放在此处也颇为恰当。

再观卷二十《浪子金银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文中先后提及“千日醉”“九曲珠”“返魂香”等大都出现于传说中的神奇事物，为小说铺上一层梦幻般迷离的色彩。通过浪子吴二与老残派出的“卧底”许亮之间的对话，读者明白了命案的症结并非毒药致死，而是运用了一种名叫“千日醉”的药水。紧接着，作品借助不同人物的角度，体察出这种药水“香同兰麝，微带一分酒气”，“色如桃花，味香气浓；用舌尖细试，有点微甜”，于是各自感叹：“这种毒药，谁都愿意吃的！”“此种毒药怎不令人久醉呢！”

“千日醉”作为神奇名物，实乃古人的“发明创造”。据《博物志》所载：“刘玄石曾于中山酒家沽酒，酒家与千日酒饮之，至家大醉。其家不知，以为死，葬之。后酒家计向千日，往视之，云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饮酒，一醉千日。”其中佳妙，想落天外。

当然，以“四大奇书”或“四大名著”为代表的明清长篇章回作品，更能达到古典小说思想与艺术成就的“天花板”。《老残游记》自然也深深浸淫于这样的“黄金时代”。

譬如卷六所引人物交谈，张二秃子提到一人，“他还是义和团里的小师兄呢。那二郎、关爷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难道就不管管他吗？”掌柜的妹夫回答道：“可不是呢。听说前些时，他请孙大圣，孙大圣没有到，还是猪八戒老爷下来的。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为甚么孙大圣不下来，倒叫猪八戒下来呢？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总有一天碰着大圣不高兴的时候，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

义和团事件是19世纪末中国一场以“扶清灭洋”为口号的农民运动。此中人语“二郎”“关爷”，则缘于义和团请神助力，多用章回小说里的神仙和英雄人物。“二郎”系指《西游记》《封神演义》里的杨戬，“关爷”则为《三国演义》里的关羽。迷信愚昧本来不值得称许，但民间宗教信仰里，古代小说名著作为背景与源头，又是今人认知乡土社会不可绕过的课题。

还有同样出自卷八，“桃花山月下遇虎”一节活灵活现地描摹了申子平与几个车夫赶路途中遇虎的经过。无论是猛虎之动作声响，还是人物惊恐不安之心态，都一一跃然纸上。注意到卷末回评：“唐子畏画虎，不及施耐庵说虎。唐子畏画的是死虎，施耐庵说的是活虎。施耐庵说虎，不及百炼生说虎。施耐庵说的是凡虎，百炼生说的是神虎。”《水浒传》作者元末明初人施耐庵，为世人贡献了“武松打虎”的出彩篇章，另有“李逵杀虎”段落。这在身兼评论家的刘鹗看来，艺术感染力超过明代文人画大家唐伯虎，但相较本书，又稍逊一筹。

透过借鉴前代小说名著的视角，我们还注意到书中《西游记》的显性痕迹。如卷二写观众听王小玉的鼓书，“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卷十七则说老残深感“却被一封书便救活了两条性命，比吃了人参果心里还快活！”读者不应忘记，这种神话传说中的仙果，在《西游记》中就曾得到突出表现。其他诸如卷十一所引黄龙子与申子平对话提到的真假“乌鸡国王”，以及二集卷三逸云用上“火焰山”形容自己与任三爷的过往情缘：“这两夜，却是想到好的时候，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时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热，一霎凉，仿佛发连环疟子似的”。

相较以上影响大多作用于语词、典故、意象、名物，而停留在较为浅表的层面，《老残游记》师法《红楼梦》更明显、更深入，也更一以贯之于全书首尾，堪称是“红楼后劲”。

最直截清晰的证据，当属初集《自叙》里的“夫子自道”。刘鹗将《红楼梦》置于《离骚》《庄子》以来文学家抒发悲鸣、呕干心血而成杰作的谱系。他引用雪芹题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按：原文是‘味’）？”又指出曹公名其茶曰“千芳（按：原文是‘红’）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是为了表达千芳一哭与万艳同悲的慨叹。后来，周汝昌先生在一场演讲中据此认为：“《老残游记》是受《红楼梦》的影响最深刻的，但不是照猫画虎。因为刘鹗是个大学者，他懂《红楼梦》。”

其他表现譬如初编卷十，屿姑对申子平介绍扈姑、胜姑姊妹，酷似林黛玉入贾府时的“四春”登场。卷十五黄人瑞向老残介绍案情，提及齐东镇贾老翁家的两男一女，其中女儿外号“贾探春”，这又说明该书人物设置、塑造方面沿袭经典的做法，所谓“他那女儿今年十九岁，像貌长得如花似玉，又加之人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做‘贾探春’。”

再如二集卷五所叙，斗姥宫青年尼姑逸云、靓云与老残谈论佛经《金刚经》，饱含禅机，这一场面描写神似《红楼梦》中宝玉与黛、钗说《庄子》禅理。还有外编残稿卷一，涉及到曹雪芹笔下男性人物如薛蟠、贾琏、贾环的称呼问题，也被作者津津有味地讨论了一番。

归结起来，刘鹗创作的渊源有自与多方取法，丝毫不影响他革新能力的施展；而试图论定其人小说史地位，也理应依据他眼前、身后的相关优秀作品。《文心雕龙·通变》有谓：“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老残游记》对于拥有漫长历史的古典小说勉力吸收养分、积极借鉴经验，这在后人钻研文学的继承与革新之际，无疑提供了宝贵启示。

世间快意之事，莫如读一本好书。衷心期望读者朋友能够领略本书的奇情异彩，进而享受风行水上、情智增益且心神俱爽的理想状态。 

《老残游记》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全书以走方郎中“老残”的游历为主线，对晚清时期的社会矛盾进行了深入的挖掘，尤其是直斥“清官之恶”，对清代官场的批判可谓切中时弊、独具慧眼。作者刘鹗，字铁云，号老残，署名洪都百炼生。他秉承太谷学派的思想，主张以“教养”为大纲，一生从事实业，投资教育，同时在文学、考古学、水利等方面均有建树。本次整理，以《天津日日新闻》本为底本，对书中所涉及的风俗、地理、制度等诸方面进行了详细的注释。


刘鹗（1857—1909），清末江苏丹徒人，字铁云，别署洪都百炼生。精通算学、医术、水利，喜收藏金石甲骨。有《治河七说》《黄河变迁图考》《铁云藏龟》《老残游记》等。
朱锐泉，男，1986年生，江苏泰州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学术方向主要为明清小说，出版专著《天伦与才藻——中国小说伦理叙事传统的诠释》（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4月）。已在《明清小说研究》《红楼梦学刊》等国内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四十多篇。

1. 以《老残游记》初次单行之《天津日日新闻》本为底本，重新校订文字。

2. 底本的回评与夹评，由刘鹗自撰，本次整理全部收录。

3. 充分吸收学界已有的研究成果，对书中种种映射及人物原型的注释后出转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