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8-12 13:40:41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马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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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的农学家徐光启一定想不到，四百年后，会有一位学者来到离徐汇区不远的崇明岛，过着跟自己相似的生活——种菜、读书、写书。他更加想不到的是，自己大力推广的红薯，在这个年轻人手上，居然能长到小西瓜般大小。 

是的，他就是复旦大学文研院研究员——段志强。

2021年冬天，段志强做了个决定，和家人一起，搬到离复旦六十多公里的崇明岛生活。从市中心搬到郊区，这中间的心路历程，此处省略三千字。我们能看到的是，以长江大桥为界，到了市区，他还是大学课堂里那个博古通今、风趣幽默‌的教授；回到郊区，衣服一换，就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种菜这件事，不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式的田园牧歌，是实实在在的劳作。围观段老师的社交账号（“段志强在种菜”），就能知道他一年到头有多忙。春天：翻地、施肥、挖野菜、收蚕豆；夏天：育红薯苗，种萝卜，摘豆角，收麦子，除草；秋天：收黄豆绿豆红小豆，种红菜薹；冬天：种蚕豆豌豆，种绣球，收白菜，拔萝卜，晒萝卜干，晒薯条，等等等等。

在这本书里，还描述了那些独属于农夫的欢乐与忧愁。燕子来了，开心；燕子没回来，担忧；西瓜按时长大了，开心；西瓜被鸟吃了，伤心。小西红柿长势喜人，开心；台风来了，伤心；梅雨天来了，闹心……

比起做学术，还是种菜的快乐来得更直接一些。毕竟，体力劳动不仅能让人内心宁静，而且收获立竿见影，几乎每天都能采摘到新鲜的东西。


同样是在村里，别人关心的是今年收成怎么样；身为历史学者，他想了解的是：为什么这里的院子是这样建的？为什么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河沟？为什么竹林种在这个位置？

书里写到村里有一座四面环水的农家院落。起初，他和朋友一样，觉得这是理想中的“社恐天堂”。后来，他翻阅地方志，阅读法国传教士夏鸣雷关于崇明岛的调查，又结合自己的观察，才发现这样的院落格局其实是长江口开发历史留下的印记：河沟排水、防盗，也养鱼；竹林挡风；宅院的位置，展现了沙洲环境中的生存智慧。一座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在知识的映照下，忽然变得不再普通。


这个例子很能代表本书的写作特点。段老师一直主张，做学问最好能打通历史与现实的屏障。比如他主讲的《白银时代旅行史》和《计划时代生活史》，都是通过讲述历史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切片，了解社会结构和时代运转机制。

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对现实有体悟，得知道现实社会中哪些是重要的问题，大家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生活。同时，对历史也得有敏锐。不过，对历史的疑问最好是从生活当中来的。从书本到书本，无异于以水济水。

段老师在学校给本科生开《中国古代文明》《中国古代史》等课。有时候他会问：“这个季节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在哪个方向落下？”学生面面相觑，太阳不是东升西落吗，难道这还有其他答案？很少有人会想到，“东”也有东南、东北、正东之分，太阳升落的方向每天都在变。他还会问：“谁知道这个季节田地里一般种什么庄稼？”只有极少数同学会反问：“是哪里的田地，北方的还是南方的？水田、旱田还是山地？”能说出来靠谱答案的学生很少。

作者说：“学历史的人，恐怕对这些基本知识还是要有所了解。不然，距离生活世界太远，就算读了若许文献，对历史的认知也是悬浮的。”真正有生命力的知识，从来不是停留在书本上的概念，而是在一个人如何生活、如何劳动、如何观察世界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来的。


前几天有急事找段老师，给他发微信迟迟未回。过了很久，他打过来，背景嘈杂，他说自己在村里吃席呢，没看手机。我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明太祖那个“每日间雍雍熙熙吃酒”的美好愿景。稍具乡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能跟村民一起吃酒，意味着已经基本融入当地生活。

与城市生活相比，农村是典型的熟人社会，人与人之间联系紧密，隐私空间相对较小。你几点出工，干了几个小时，在地里劳作的时间长短，地里种了什么，种植水平如何，收成怎样，邻居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迁居崇明岛之前，段老师对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建社会关系是有担忧的。与土地打交道不难，难的是和人打交道。但五年后，这种担忧已经不存在了。书中处处可见作者与乡邻友好互动的痕迹。吃不完的菜，种不完的苗，邻里之间都会互相赠送；看到段教授的种植热情高涨而种植技术漏洞百出时，邻居们都会过来进行热情的指导，虽然意见并不统一；看到他笨手笨脚地为西瓜搭棚，队长大手一挥，“你放心！保证你今年吃到瓜！”然后把歪七扭八的西瓜棚全部拆了重建。

重新面对土地之后，那些关于童年的记忆，穿越时空，汹涌而至。

爬满葡萄的葡萄架，避水台上的空中花床，小孩最爱的甜秆地，那一片怎么也走不到头的棉花森林……

书里《炊烟》一篇，写得尤其动人：

小时候，炊烟最能安慰人。在放学的路上，在地里干活，在不知道哪里疯玩，只要闻到炊烟味道，抬头看见家家烟囱里冒出白烟，那就是回家的信号。如果是在村子里，马上你就能听到叫自己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此起彼伏，难听的词汇、嘶哑的声音，丝毫感受不到如今父母的温柔和卑微，但带来一种恒常感，似乎日子将永远如此下去。

人要长到足够大才知道，所有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画面，终将成为历史长河中再也无法重来的一瞬。


不过，“怀旧”并非本书的主要目的。那样的童年已经回不去了，在崇明岛种菜，是今天这个时代，在他乡重新寻找一种能够安放自己的方式。


“不确定性”这个词，只要打开网络，一天看到三次都算少的。段老师说，“真去种几天地，就知道啥叫不确定性了”。自从种了地，他这么一个本该关心人类命运、世界局势的知识分子，现在最关心的是，天气预报到底什么时候能说话算话啊。比如等雨的这天：

早就预报这两天有雨，很多事情都以这场雨为节点做了安排。比如，地虽旱，忍着不浇，因为快下雨了；芝麻早该种了，忍着没种，等雨后再种；西红柿、芦笋该施肥了，等雨前再施。诸如此类。早上，天气预报说下午三点下雨，不到两点，我就把晒在外面的莴笋干收回去了。结果天气预报又说五点下、七点下。现在是晚上九点，说是十五分钟后下雨——现在看，成了二十分钟后。

以土地为生的人，其实一直处于焦虑之中，其中一半是对天气的焦虑。也可以说，“不确定性”正是人类生活“确定”的常态。

今年吃到了自己种的无花果，那不光是你个人努力就能达成的，而是阳光、雨露共同努力的结果，是老天的容忍与馈赠。


这本书有独特的叙事节奏。从“我的地理学”开始，依次是一年之计、燕归来、清明、台风天、收获季、十冬腊月。可以看出，虽然是以时间周期编排，但用来作为标志的并不是机械的数字月份。

从城市到乡村，对于“时间”的认知，有明显的不同。在村里要考虑的是，明天做什么，一周之后做什么，一场雨下完之后做什么，甚至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做什么。因为种任何东西都有周期，有的周期可能还很长。

另外，对于城市中生活的人，时间需要精确到几分几秒，而在村里则是另一个时间系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朋友来岛上参观。镇上有个农贸市场，早上开市。城里的朋友总会问，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几点开始呢？夏天早上凉爽，日出之前就有人摆摊了。冬天气温骇人，太阳高挂大家才姗姗而来。

穿梭在城市与乡村之间，作者描述了一种令人神往的境界：“每次进城，车开上长江大桥，我就好像进入了时钟统治的时间秩序，一切活动都要论时、按点。回程之时，车开下大桥，心情哗一下轻松下来，我又重新回到由太阳、风土主宰的时间的怀抱里。”


2021年冬，复旦大学历史学家段志强从上海市区搬到崇明岛，教书之余，种菜读书。《我住长江尾》一书记述了作者五年来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种菜日常及与岛上乡邻的交往互动。作者将广博学识融入田园实践，赋予朴素生活以独特的人文意趣。文字轻松灵动，幽默处令人莞尔，深情处直抵人心。对于故乡、童年的追忆自然漫溢；同时，亦不乏对于现代工业文明的反思。这既是一位学者扎根土地的真实记录，也为快节奏都市生活的现代人提供了一种别样的生活样本。


段志强，河南滑县人，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研究员，历史学博士，主要从事中国政治思想史、明清文化史及中国文化地理研究。已出版专著《顾祠：顾炎武与晚清士人政治人格的重塑》《旧庙新神：晚清变局中的孔庙从祀》。其学术研究之余参与文化传播工作，曾参与或主讲《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白银时代旅行史》等知识类节目。另外，还作为核心成员参与《闪耀吧！大运河》节目录制。2021年冬，从上海市区搬至崇明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