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2-30 00:13:33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孙勇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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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语出李白《与韩荆州书》，常被用来测算李白身高。如近读尚永亮《青春意气与唐人生活》一文，引述此句后即云：“至于身高，则将近七尺——七尺有多高？不少人作过古今换算，所得结论不一，有的说李白约1.7米左右，有的说接近1.8米。据日本正仓院所藏唐尺平均约30厘米计，李白的个头即使六尺出头，也在1.8米以上。”（《博览群书》2024年第11期）。不过若真按一尺30厘米计，则七尺为2.1米，身高不及此，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乃当然之事，李白却云“虽长不满七尺”，“虽”字岂不成无谓之辞？

一说此处所谓“七尺”，系以唐小尺计，唐小尺一尺约24厘米，七尺不过1.68米，言自家身高虽不及此，却心雄万夫，这就说得通了。

不过，唐度量衡虽并行大小制，但据《唐六典》可知，小制用于“调钟律，测晷景，合汤药及冠冕之制”，此外，“内、外官司，悉用大者”。也就是说小尺只用于音乐、天文、医药和冠冕制作等几个特殊领域，官民日常用大制。

具体到表身高，当时人在现实生活中计人身高时，就是用大尺。《唐会要》“京城诸军·羽林军”条：


天宝五载三月十八日敕。应募飞骑，请委郡县长官。先取长六尺，不足即选取五尺九寸已上，灼然阔壮膂力过人者，申送。


《唐六典》“兵部尚书”条和“员外郎”条也有类似记载。从这些记载来看，当时选拔雄壮武人，有一个身高标准线，就是身长六尺，这个六尺之尺，显然不是约24厘米的小尺，而是30厘米左右的大尺。这点也可从《旧唐书》中的一些记载得到旁证，如与李白同一时代的郭子仪，“长六尺馀，体貌秀杰”（《郭子仪传》），年辈稍晚的马燧（726—795）、张孝忠（730—791）身长六尺馀则被称为“姿度魁异”（《马燧传》）、“形体魁伟”（《张孝忠传》）。

作为官府制造的唐代度量衡器，拨镂尺虽名为尺子，但从没有刻度这一点来看，它应为礼器。

那么，李白《与韩荆州书》中自言“虽长不满七尺”，究竟有何意味？

先看学界前贤对此有无阐发。经查，无论是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还是詹锳《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以及安旗《新版李白全集编年注释》、郁贤皓《李白全集校注》，于《与韩荆州书》“虽长不满七尺”处均未出注。考虑到《与韩荆州书》亦收入《古文观止》，复查阅邓英树等《古文观止译注》和阴法鲁《古文观止译注》，“虽长不满七尺”处亦皆未出注，相应白话译文均直译为“虽然身高不到七尺”。但如此译解，如前所述，“虽”字无理。


其实理解“长不满七尺”，首先要注意的一个事实是，此语于李白笔下，并非首现于《与韩荆州书》。《与韩荆州书》学界一致认为作于开元二十二年（734），而在大约五年前，即开元十七年前后，李白已作《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称颂“孟赞府兄”：“四方贤豪，眩然景慕，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那么，同样语句，李白为何先后着笔两次且用于不同对象？再有，《秋夜》文中“长不满七尺”，又当作何解？

《秋夜》文中此句，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和安旗《新版李白全集编年注释》亦均未出注。詹锳《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郁贤皓《李白全集校注》均有注，注文大同小异，郁注稍详：


“虽长”二句：卷二十五《与韩荆州书》：“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按古尺较今尺短，古一尺约为今之八寸。七尺为一般成人的身高。（郁贤皓《李白全集校注》，凤凰出版社，2015，3827页）


这种注法，等于在这里也为《与韩荆州书》中相同语句作了注。不过，注中所谓“古尺”，其长短与时俱变，不宜泛说“古尺”约为今尺多少，再则，若据约为今八寸之说，今一寸3.33厘米，八寸之“古尺”约26.64厘米，七尺则达186.48厘米，这又岂是“一般成人的身高”？

李白笔下“长不满七尺”，已有诸解，之所以不尽人意，就在于均将此语视为写实，而后以当时度量衡来换算。但诗文中数字，完全可能有另一种来源，即袭用既有语典。比如，同样是唐文，骆宾王著名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有“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刘禹锡《再经故元九相公宅池上作》诗中亦有“六尺孤安在，人间未有名”，这两句中的“六尺”，显然不是《唐会要》《唐六典》中用于选拔雄壮武人的“六尺”，而是应解作典出《论语·泰伯》。

那么李白笔下“长不满七尺”，是否亦属此类既有语典？答案是肯定的。前人用此语，至少可举如下数例：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史记·滑稽列传》）

庾子嵩长不满七尺，腰带十围，颓然自放。（《世说新语·容止》）

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鬓，善弹琵琶，能为新声。（《宋书·范晔传》）

景长不满七尺，而眉目疏秀。（《梁书·侯景传》）


上举数例，所出文献作成时代，从西汉到唐初，均早于李白，且李白极可能读过上举数例中某句。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诗中“仰天大笑出门去”句，“仰天大笑”即见于《史记·滑稽列传》，亦用来描述淳于髡，“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詹锳《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郁贤皓《李太白全集校注》“仰天”句处均注引《滑稽列传》此句（《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百花文艺出版社，1997，2241页；《李太白全集校注》，1889页）。此诗作成时间，安旗《新版李白全集编年注释》系于天宝元年（巴蜀书社，2000，390页），虽后于《秋夜》文，但仍不排除李白早年读过《滑稽列传》之可能。再如李白《赠裴十四》《襄阳歌》《赠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等诗，均用《世说新语》中典，且所用典均与上引“庾子嵩长不满七尺”条同出“容止”门。其中《赠裴十四》一首，安旗《新版李白全集编年注释》系于开元十八年（同上书，125页），管士光《李白诗全集新注》推断“约作于开元十四年”（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191页），创作时间恰与开元十七年前后所作《秋夜于安府送孟赞府兄还都序》大体同时甚或早数年。

也许正因“长不满七尺”属现成语典，李白才不避重复，先后两次用于不同对象。且细味上举数例语义，语义结构均为先抑后扬，即先道某某“长不满七尺”之短，而后反转，状其才能或气质之长。这种先抑后扬式的语义结构，也被李白继承下来，遂有“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之语。

那么李白用此语典，究欲表达何意？要回答这个问题，还要结合中国古代度量衡制度之沿革，对此语典之语义演化作一简要梳理。


据丘光明《中国历代度量衡考》，由汉至南朝，历代一尺以厘米计之长度，据各种出土文物，可大致厘定为，西汉23.1，东汉23.5，三国24，两晋24.4，南朝24.7（科学出版社，1992，54、68页）。由是观之，上举数例所叙，无论是西汉淳于髡，还是西晋庾敳、刘宋时范晔，言“长不满七尺”，以相应人物生活时代长度标准来计算，均不及中人。长不满七尺，于西汉时为不足一米六，属明显矮小身材。此后虽渐加长，按两晋、南朝尺度，七尺约为171、173厘米，然既称“不满七尺”，大概率相差两寸以上，也就是不足166、168厘米，亦属略偏矮身材。侯景虽系由东魏入萧梁，但其传既归入《梁书》，状其身高自亦按南朝标准。因此，上引《世说》《宋书》《梁书》中“长不满七尺”，语义来源，固不排除受《史记》影响袭用旧典之可能，但以其时度量衡换算，亦可诠解，故断为写实亦可。作成于这一时代区间的《后汉书·冯勤传》有云“唯勤祖父偃，长不满七尺，常自耻短陋”，此语即典型写实。

然“长不满七尺”若用以状北朝及隋唐以后人物，情形则完全不同。仍据丘光明《中国历代度量衡考》，北朝一尺厘米数大致可厘定为28、29，隋初29.49，唐30.3（同上书，69、87、88页）。用这些长度标准来换算，“长不满七尺”变成身高不足一米九至两米一，李白冠之以“虽”，称“虽长不满七尺”，遂成无理之辞。因此，北朝以后，若以此语状时人，只能理解为袭用既有语典且虚化泛指，泛指身材不及中人。目今尚未见北朝隋唐其他此语用例（不排除散佚可能），因此李白笔下这两条，在使用此语之现存文献中，遂具语义由实向虚之标本意义。李白之后，宋明人以此语状当时人，均应如是解，即虚化泛指。如：


子偕长不满七尺，退然如不胜衣，遇人苟相知，则心欢喜倾倒，惟恐怀抱有所不尽，乘兴酌酒，外忘形骸。（赵鼎臣《送胡子偕赴官浦城序》）

自笑长不满七尺，役役徒为牛马走。（于石《偶成》）

公长不满七尺，屹若泰山。（王世贞《通奉大夫贵州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致仕渐江江公墓志铭》）


赵鼎臣为北宋人，于石属宋末元初浙中兰溪人，王世贞乃明人。仍据丘光明《中国历代度量衡考》，北宋一尺可厘定为31.6厘米，南宋浙尺27.5厘米，明尺32~34厘米，则上举三例中“长不满七尺”亦均与其时度量衡无涉，皆为泛言虚指。

以“长不满七尺”状身材不高，且以之为先抑之语，而后反转，称颂其人德性才具，这种写法，也传入周边汉字文化圈国家，如：


先生夙龄见头角，……信义施于人，长不满七尺，而豪宕英迈，昂昂不群。［〔日〕中井积善（1730—1804）《兰洲五井先生之墓》］

（了介）其长不满七尺，容姿婀娜如美妇人，而神宇英迈，有经世之略。［〔日〕角田简（1784—1855）《近世丛语》卷二“政事”］

公天资恬畅可悦，识度清远。长不满七尺，而丰彩朗润，映带数人。［〔朝鲜〕金尚宪（1570—1652）《忠清道观察使九畹李公墓碣铭》］

公长不满七尺，而望之有威容，为人慷慨有大节。［〔朝鲜〕申靖夏（1680—1715）《知中枢府事赠谥忠悯林公行状》］


上举数例，描述的都是日本江户时代或朝鲜李氏王朝时代的人物，其中所谓“长不满七尺”，均非据当时两国实际度量衡而写实，而是袭用中国既有语典，泛指身材不及中人。

与“长不满七尺”非常类似的例子，有“长不满六尺”：


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晏子春秋·内篇·杂上》）

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史记·管晏列传》）

筠状貌寝小，长不满六尺，性弘厚，不以艺能高人，而少擅才名，与刘孝绰见重当世。（《梁书·王筠传》）


以上数语“长不满六尺”所状者，晏子或王筠，为先秦或南朝人物。以其时尺度计算，东周一尺23.1厘米，南朝24.7厘米，所谓不满六尺，即不满一米四、一米五，确乎异常矮小，故此数语中“长不满六尺”视为写实之语，自无问题。但是，下面这些例文，就要另当别论了：


怪君长不满六尺，高谭似是胆满躯。（谢薖《喜汪叔野见过》）

公幼有大志，身长不满六尺，而音吐如鸿钟，膂力绝人，善骑射。（苏伯衡《温州卫中左所千户马公墓碑》）

吴门朱生朱亥俦，行年六十犹敝裘。生来长不满六尺，胸中老气横九州。（钱谦益《仲冬六日，吴门舟中夜饮，饮罢放歌，为朱生维章六十称寿》）


上举数条，系宋元明清人以“长不满六尺”状当时人物。若以其时实际尺度换算，则六尺约为一米九甚至两米，“长不满六尺”亦成无谓之辞。故此数条该语均属袭用旧典，泛言身材极度矮小。

“长不满六尺”这种用法亦同样见于周边汉字文化圈国家：


仲兰瘦貌纤目，痘痕满颜，长不满六尺，眇然小丈夫耳，而当其饮酒也，鲸吸牛饮，百觚不乱。［〔日〕大槻磐溪（1801—1878）《送佐佐木仲兰归仙台序》］

（大须贺筠轩）其人长不满六尺，而胸中所藏可畏。［〔日〕重野安绎（1827—1910）《舟门渔唱序》］

公身长不满六尺，容貌温然，口若不能道辞者，及一朝遇变，辄以忠节自立。［〔朝鲜〕金昌协（1651—1708）《刑曹判书赠领议政谥忠贞吴公神道碑铭并序》］

公身长不满六尺，而天品绝高，如良金美玉，滢澈无瑕。［〔朝鲜〕任圣周（1711—1788）《处士申公墓志铭并序》］


综上可见，因度量衡之变，唐宋以后，诗文中所谓“长不满六尺”“长不满七尺”皆脱去写实功能，纯成袭用旧典。大抵“长不满六尺”状极矮之人，“长不满七尺”状身长不及中人稍矮之人，但皆为泛言虚指，均不可坐实以当时尺度换算。

至此，回到最初的问题，李白《与韩荆州书》中“长不满七尺”一语究为何义，已不难解。落实到典籍整理，李白诗文集中此句实应出注。注释方式，或可征引李白之前例文，指出其语典属性，并进一步说明，由于度量衡变迁，至李白时代，文中“七尺”之数已与实际度量衡无涉，属泛言虚指，虚指身材不及中人。如此注释，不但能更准确还原语义，且列举语典出处的征引训诂体式，也有利于引导读者去深入理解正文使用语典的情感。比如包括李白在内的唐宋以后人，言“长不满六尺”“长不满七尺”，往往有提请注意“此非寻常人也”这样一种潜台词。这也就可以解释，李白及其后来者，何以不直接以唐宋明清尺度表时人身高。盖因如此行文，则仅成写实，而用语典，则与语典出处文献有“互文”之效。这也提醒我们，理解经典、注解古籍时，既要考虑作者身处时代物质环境变迁的可能影响，又要留意文学内部传统的持续作用，很多语词的语义呈现，往往是多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