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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余庆：怎样写学位论文
发布时间：2025-12-23 13:41:53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田余庆
说明：1996年春，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分管教学的副系主任牛大勇教授邀请已经退休的田余庆先生给本科生和研究生讲“怎样写学位论文”的讲座。3月12日下午田先生在文史楼109教室讲了两个多小时，牛大勇教授全程录像，并于近年将这份珍贵资料捐赠北大的共和国史研究中心。感谢牛大勇教授提示，并承共和国史研究中心慨许借用录像，下面这个文本即据录像整理而成。
写论文，各有各的写法。文章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体裁、不同的思路，学科差异比较大。历史是一个大学科，面很宽，古今中外，资料差异很大，比如中国古代史涉及出土文献、出土器物，世界近现代史涉及现代国际政治，资料、方法和研究状况都大不一样。我今天讲的是一般性的，基于我自己的经验，限于中国古代史。中国古代史以外会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不一定用得上，只能做个参考。
我讲三点：一是大家要珍惜做学位论文的机会，二是写论文应该注意的问题，三是要养成好的学风。
▲ 1947年田余庆先生的北京大学证件照
第一点，珍惜写学位论文的机会。
学位论文是一个学习阶段的总结，这个阶段的学习使得你的整体素养提升了，其间不断地写作，写报告、写学年论文、写其他方面的东西，都是锻炼。但是给你一个比较长的时间，给你一个很正规的要求，让你就你所学，选择你自己感触比较深、能够驾驭得了的题目，系统化地写一篇有创见的文字，这就是写学位论文。一个人的学生阶段有三个层次，各以一篇论文来总结：学士论文，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就好像三级跳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跳完这三级，学术道路就走到了最高的学位层次了。写学位论文一共就这三次。既然是在学制里给你提供时间、条件，而且给你要求，大家就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抓住这个机会，真正把它当做锻炼自己的重要手段。按步骤来做，尽力把学位论文写好。这既是学习的总结，又是难得的锻炼。将来无论是做历史学术工作，还是在别的行业里就业，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求学阶段在几个层次上写几篇论文，对一生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辈子受用。我的意思是，不要把写论文当成只是争取学分、争取毕业资格的条件，要自觉地把它当成锻炼自己的一个机会。将来你不研究历史的话，可能做文化方面的工作，也可能在别的方面就业，但是因为你是一个大学以上学历的人，会对你在这样的层次上提出要求：你要有总括工作、总结各种具体事务的能力。毕业论文的锻炼，对这方面的提高是很重要的。
“三级跳”是一个比喻，体育的三级跳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我们的“三级跳”是一个长久的过程，可能要十年八年，中间的复杂性就大不一样了。无论什么阶段的学位论文，都反映综合训练。首先是知识水平，你抓得住问题，有足够多的素材。同时你得有研究能力，你抓了一大把材料，不能构成一篇好的论文，材料就不能发生效益；需要把自己的思想贯彻进去，把材料串起来。比我年辈更早的先生总是跟学生讲，知识就是一个一个铜钱，铜钱可以一个一个地用，那是小用，要大用的话都要把散钱串起来。把散钱串起来的就是钱串子，能把知识和材料串起来的是你的思想。你要有思想把散钱串起来，做大用。
文章构成有一定的章法。你们读文章是不是也注意到了，不可能篇篇都花那么多时间读，有的文章可能就浏览一下，这是自然的。但是有些文章你可能读了以后爱不释手，就细细去想，为什么这个题目我也能想到，这些材料我也能找到，到了别人手里，这篇文章就能配合那么好：这篇文章是怎么构成、怎么组织的？这篇文章的章法如何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样的经验，是不是曾经反复推敲一篇文章。如果没有的话，我劝你们找一个你自己现在计划做论文的题目，在周围再找一点非常有用的文章，你觉得哪篇文章用处最大，就细细琢磨一下，分析一下这篇文章。看他怎么写，资料怎么搜集、怎么整理，整理出来的资料怎么加以综合，怎么串起来，最后得到什么结论，总体上怎么能“天衣无缝”，让读者能够接受。自己找一篇文章做这样的分析，可能你花一个下午的时间，比在这里听一个小时还要有用得多。所以各方各面的综合训练，是做论文必须注意到的。
到最后还不够。你一切都准备好了，资料、论点、文章的组织、段落的分连，都已经做好了。可是，要写成文章，还缺少一个最重要的点——你怎么用文字表达？怎么把你清晰的思想、把你有创新的地方，画龙点睛地点出来？文字表达要能看得下去，看后爱不释手。文字功夫对于我们文科的人，其实不只是文科，对任何一个有知识的人来说，都是必须要有的功夫。对大学学历有一定要求，大学以上要求更高，而对文科要求还要再高一些。文科又分人文和社科，对文史方面要求又特别高。希望大家把文字当成终身的修养。不要把文字当成小问题。文字修养是一辈子的工作，是你表现自己学问素养的重要手段。如果将来你还继续从事人文工作，我希望你要不断地提高文学修养。现代文学，古代文学，最好还有外国文学。文学修养既是学术表达所不可少的，又是提高个人文化素质极重要的手段。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前的大学本科，像北京大学，大一都要学“国文”。照说入学考试通过了语文考试，为什么大一还要修“国文”呢？就是给你提高的机会，让你在高的境界上理解国文，给你提高一个台阶。那时候教大一国文的往往都是最著名的教师，包括你们大家都知道的沈从文这样的文学家。大一外语也一样，是一些非常有名望、有成就的教授上课。当时认为必须这样做。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大学课程把这一类全砍掉了。当时有一些具体的原因，要改革四年制，学苏联，那么多课程，一套又一套的。苏联的大学教育把大学本科算作专门教育，和今天我们所设想的大学本科不完全一样。那时大学本科要学的东西很多，四年不够，加到五年。加上政治课要占很多时间，几门政治课，分量相当大。再加上解放后很长一个时期外语教学在中学不景气，情况不好。解放前一般是英语，解放后最重视的是俄语。从英语转到俄语，原来几年的中学英语底子也就丢掉了。很多这样的具体原因，使得大学语言文字方面的训练是缺位的。
▲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田余庆先生在其博士生的读书报告上写的批语（右边黑色手迹）
去年暑假我参加学校的一个会，制定推荐书单，不知道后来发给大家没有。作为一个大学生，不管你是学文学，学理学，学什么，课堂以外，时间允许，你得浏览一些在文化素养方面所必需的世界名著。如中国古代的《论语》《老子》；世界文化里面占重要地位的，如《圣经》某些篇章；自然科学的经典，如《物种起源》。会上讨论，觉得现在大学生的语文水平一般偏低、偏弱，是不应当的。但是目前也没有想到好办法来解决。大家提意见，能不能恢复大一国文课程？觉得是好意见，可是一算，全校就得增加好几十个教师编制。这一来又增加了住房问题，和别的什么问题。光是这一个项目，就解决不了。
我们扯得远了，就是说文字能力是很重要的，目前情况是不如人意的，而且整个中国过去几十年走了一个不应当走的、错误的路，造成的一些后果，一时也难以纠正。作家的文字都不通顺，作家写的东西错别字也很多，作家造生僻的词，不应当出现这种情况。作家们本应起领袖作用，影响一代文风，可是我们有相当一部分作家，应当说有成就，可是也有缺陷。插队山沟，没经过扎扎实实的基本训练，有些缺陷势不可免。之后这种缺陷要纠正不容易，就好像小孩小时候学走路走得不好，大了要改正姿势也困难。道理是一样的。写字也是，有的孩子坐得端正，有的孩子就是歪着倒着，大了以后再纠正就困难了。我们大家要充分重视使用本国文字的能力，要有基本的写作训练。论文的最后一关在这个地方。当然文字不是追求哗众取宠，不是追求花哨，而是要如实表达思想。
我感觉现在有一个问题，很遗憾，就是现在写学位论文给的时间太少。大学本科四年，到第八个学期才抓毕业论文。这时候忙着找工作，忙这忙那，还忙些个人的问题，心思不在了。而且第八个学期，大局已定，每门课的成绩也都出来了，毕业论文反正能通过，你就不怎么在意了。这可能是我们的学制考核要求学生不足的地方。硕士、博士的考核也一样。硕士、博士三三制，都是三年，前面一年补外语，有政治课，还有其他学分，还得补看一些书。思考论文题目已经到第二年了。第二年上学期还不行，第四个学期才开始，做论文可能有一年的工夫。然后就到最后一个学期了，又是找工作，又是毕业程序方面的，如论文的审查、答辩之前的准备等等。算下来真正做一篇博士论文的时间，不过一年或一年半。一篇博士论文总得有十万八万字，用一年半的时间，要我来写，写出有创造性的东西来，我也觉得很为难。所以制度问题也可能影响学生发挥出最好的水平。但不管怎么样，大家尽可能利用现在的条件去做。不管收获如何，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不求收获，只问耕耘”这个话好像是没有目的性的，其实收获每个人可能会不一样。过去的基础，选定的题目，在这个阶段所投入的努力等等，都会不一样。不管条件如何，不管能达到什么样的水平，你都得努力去做，一步一步做好它，做到让自己满意、不后悔。所以把写作学位论文当做学生阶段最后的锻炼机会。人生三步跳，做学位论文三步跳，不管是第一步的跳，还是第二步、第三步的跳，你都把它把握好。
学位论文虽然有指导教师，但指导是在大处、方向上给你一些帮助，具体到你的论文，专家是你，不是导师。本科、硕士和博士论文都是这样。老辈们就是这样说的。导师再有学问，在你的具体问题上也做不到像你一样把资料搜集周全，花时间那么长，思考那么多。除非他也做过这个题目。如果导师也做过，你何必做呢？从这个意义上说，做博士论文虽然必须要指导，但指导是在大面上。具体到某一个题目，做文章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专家。就是说，做学位论文都有很大的独立性，不是依赖这个、依赖那个。所以要珍视这样的锻炼机会，因为它是几年学习后学术素养的一个总结，反映你各方面的训练，是你独立掌握一个题目、以高要求获得研究成果的机会。
总而言之，大家重视这个机会，不怨天尤人，不要怨导师没指导那么多，不要怨导师没有帮你解决关键问题，也不要怨没借到书，或行政方面有什么问题等等。要靠自己独立完成。两个方面，学生独立完成，导师起自己的作用，两个方面都有高要求，凑在一起，把学位论文做好。这是我想讲的第一点。
▲ 田余庆先生著作之一《东晋门阀政治》
第二点，我想讲讲论文怎么做。
历史论文的基本要求，不管谁来讲都会归到一个问题上：既要有丰富的资料，又要深邃的思想。过去说“史论结合”，“史”指你掌握的资料，“论”是你把这些资料搁在一块，发挥自己思考的能力，把一个历史问题看深看透。“史”一般是从微观方面做起。“论”指你的思想能力，不是指哪一种具体理论。思想能力起着统帅“史”的作用。同样一堆材料，思想比较通达、比较敏锐的人，一眼看得出来问题。如果没有这样的思想水平，看一条材料只是一条材料。把材料贯通起来，在某个问题上得出突破性的意见，这就需要思想。所以过去说，有史有论是最好的文章，既有基本功，又能用思想解决真正的、比较重要的历史问题。史论结合，就是宏观微观掌握得都好，宏观就是你的思想能力，微观就是你的史料和材料。这个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有些甚至是天赋。有些人总是在细小的方面兴趣浓厚，观察超脱一点的问题就有很大的局限性。平面地看一个问题，他看得比较细致，你要他登高一点来看就困难了。人各不同，所以史学家成才也不会是一种才。两者不能同时好的话，宁可扎扎实实。为什么呢？因为历史毕竟是历史。你掌握资料，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这也是你的成绩。你要是不具备这个能力，只是宏观上把握，失掉了最基本的训练，不能用材料来说明你的问题，你的论就是空论，空论的文章也许是文章，但不是历史文章。历史论文两个方面都要注意到，但其中最基本的还是“史”。这是个老问题，几十年来一直存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三十年间，我们的历史教学、历史研究要用“论”来统帅一切，用“论”挂帅，用“论”来“带动”。后来有人把“带动”的“带”字改成“代”，是说论代替了史。最先说的也不是要代替史而是要带动史，实际的结果就是代替了史。那几十年，历史学科受的损伤是很大的。拨乱反正，慢慢走入正轨，走到应当走的道路上来，是近十几年的事。十几年以来，我们的研究可能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不足之处，但是应当说，基本上走到应当走的路上来了。不像过去。那个时候叫什么？那时有人说写文章是“戏不足，神仙凑”。你们看旧小说、旧戏，故事没办法发展下去了，就出现一个鬼神。鬼神一来，就是非理性的东西进入到务实的范围里，用超自然的力量把故事继续下去。那时写历史文章也是这样的。说不清楚了怎么办呢？用一句“马克思怎么说”就转过去了，让马克思替你说。马克思说的谁还能反对？这实际上就起到一个神仙的作用。这种情况现在没有了，你要实打实地自己说自己的话，才叫历史文章。
题目怎么产生？题目应当是读书产生的。读书要“读书得间”，就是在字里行间看到真正的含义、真正的意思、真正的历史内涵。把读过的书在脑子里打散，经过你的思考，得到某种东西。文字本身不一定都写明的，但各种资料加在一块，提供了线索，一下抓住。往往是这样抓住的题目，有文章可做，这个题目出来就有文章的思路在里头，一般这样出来的，是最好的，最便于写。题目一出来，某些思路已经形成了。文科和理科不一样。理科你进到实验室，教授在做一个大课题，里面很多子课题，你做的是其中一个子课题。像一台机器，我在制造一台机器，装配一台机器，有许多小配件，你的论文就是导师指定的小配件，你在一个既定的研究计划里找自己的位置。所以理工科一般不存在题目不好找的问题，而且理科不像文科那么重视文献。文科具有思辨性的题目一般是你在文献考察中找到的，因此每个人有自己的题目。导师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不见得对什么题目都在行，所以学生找题目比理科学生要困难一些。但好处是，你按照刚才我说的这个路子找题目——读书得到启发，这一启发和别的启发合在一块，融成了一个什么问题，几个问题加在一块，脑子里形成了一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线索，你要想到可能这里面有问题，就加一把劲钻进去，这样题目就出来了。在这个意义上，文科产生题目比理科难一些，但是一旦产生了题目，最终得到一个结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所以基础是要读书，题目从读书产生，不是靠老师给你指定。实在一时找不到题目，又很发愁、发急，可以找老师商量，把你读书的情况，把你思索过的问题，你隐隐约约感觉到却没把握的，都跟老师说一说，让老师参谋参谋，做一个裁判。老师毕竟在整体的面上掌握的比你多，他就看看你这个思路和问题，帮你出个主意：我看可以，就做去呗；我看有很大的困难，但不排除你做成的可能，你就先做起来；或者我说根本不可能，就不要做了。应当找老师商量，但老师不能代替你找题目。老师可能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觉得某个题目可做，这是老师自己看书得到的模模糊糊的线索，这条线索不一定在你的脑子能形得成，因为你并没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书、有过同样的思路。要老师给你强加一个题目，一般人文学科特别是历史，不太成功。你花了相当多时间却找不到题目，那是你欠缺做论文的准备，学习和素养还有欠缺。
学士论文、硕士论文、博士论文，不管什么档次的学位论文，都要有创新。创新分大小，大一点，小一点，不一样，但是完全没有创新要求的话，等于写读书报告。你看几本书写个报告，把别人的东西凑在一起，自己做一点整理，那样不行，那不是我们做论文的目的。做论文是一种锻炼，是提高，是你必须完成的课程。创新的要求只能适当地提，不能不符合实际地提。读完四年本科，写一篇论文，找到一个问题，说清楚，多少有一点前人没有注意的东西，把它表达出来；或者一个问题，资料和研究很凌乱，你很系统地整理成一篇论文，也应该算是创新。研究生的论文就要有再高一点的要求。不管怎么样，如果你论文没有增加新的东西，那何必去做呢？所以要抱着有所创新的要求。前进多少，怎么叫前进，不同层次有不同的要求。论文要求太高不行，但没有要求也不行。
写论文，不要一抓住个题目，就立刻起个提纲，第二天就开始写第一章第一节。你得先做一些准备，首先是史料学、史学史的准备。历史系课程里有史料学、史学史，有人觉得好像没有用场可派，其实有用场的地方还是多的。做论文需要史料学的知识。基本资料是哪些？状况如何？需要多长时间读？另外一个方面是这个问题的研究状况，一般说属于史学史。前人做过什么研究？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有重新研究的价值？如果前人没有研究，那你去研究，好处是到哪里都是新园地，坏处是可参考的东西少，可用的前人积累少或没有。这样的题目只要有见解就是新的，就是创新。高手抓阵地：前人没研究过，甚至都没发现有这个问题，你抓住了，那肯定能出成绩。但一般说，成百成千年没有人研究过的问题，完全没人注意过的问题，倒也不多。这就要注意，别人到底研究了多少？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可取的？有什么可以重新研究的？有什么可以批驳的？等等。这属于史学史。每篇论文写作之前都得在史料学、史学史这两个相连又不完全相同的角度先做一个思考。外国写学位论文，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要求，论文前面的绪论或导论或前言这个部分，你得叙述这个研究的文献状况，前人的重要成果是哪些？你依靠的主要资料有哪些？你得在前面说清楚，然后才能找到自己的出发点。资料有这么一些，前人研究有这样一些成果，我是在这个基础之上继续向前走。你得在研究史中为自己定位。
说实在的，我们指导学位论文，还没有成熟到像国外那样，有更长时间的实践而发展形成的一些规矩。我们比较忙，时间少，文献和研究史往往来不及写。但不管你写不写在论文里，为了使论文少重复、少繁琐，你心里得有个数，哪怕你就在图书馆翻翻目录、索引。论文没有时间看也就算了，不要连题目都不知道，以前有哪几个著名学者在这个问题上的贡献，已经解决了多少问题，你一点谱都没有。结果你做的东西又在别人之下，题目早有人做过，而且比你高明得多，你的论文一下子全军覆没。所以心里要有个数，去看看别人做过哪些，做了什么。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求其次，要注意你的资料的来源和版本，不要用错材料。文章要有附录和脚注。脚注把你的依据写清楚，当然没必要搞得很繁复，但是得让人知道你这个东西不是抄来的。外国人很注意附录，书和大一点的论文，都有一个appendix，就是附录，附录1、附录2、附录3、附录4。有些应当交代的根据，如果写入正文嫌累赘，就编入附录，一般包括年表、资料来源等。附录让别人对你的文章建立信心。你什么都没有，注释稀里糊涂，引别人的话也没个出处或出处不准确，别人看个两三页，不管你文章蕴藏着多少好东西，都会引起别人否定的态度。现在印刷品太多了，每天收到不少书和杂志，哪有时间看呢？很多时候看看目录、序言、结论，看看你使用资料是不是很严肃。如果你稀里糊涂的一本书，结论空洞，那我就搁在一边去。写论文要考虑看的人怎么把你的艰苦工作一下看出来，建立起对你论文的信心。这是基本的要求。
写论文不同于写教科书。我也写过教科书，比如你们读的《中国史纲要》，重在归纳已有的成果，反映已有的水平。我写《中国史纲要》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基于当时的研究成果，概括那时已有的成就，用我自己的思想去串联，用我的文字去表达，尽可能清楚、准确，逻辑性强一点，在必要的地方加个注释，那就可以了。教材嘛，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什么都要交代。写论文不一样。论文讲究怎么切入，就像写电影剧本，你要是把故事从头到尾一天一天都讲来，大家会觉得平淡，因为你没有抓住要点。论文的要点是问题讨论的关键，过去没人想到过，我提出来，让大家一下子感觉到问题的重心所在、价值所在；或者是一个新角度，同样一个问题，提供不一样的认识角度，从这个角度把问题烘托出来；或者是新资料，一个问题大家都在说，可是某个新资料没有人使用过，这个资料本身没有直接说到我们要研究的问题，实际内容却正涉及这个问题的关键，我把这条资料贡献出来做些分析，这也是一种贡献。写论文要让读者能立刻抓住你的思想，知道你的文章价值所在，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着笔的。好比摄影家的艺术，重在怎么样把握一个角度，捕捉一个瞬间，从而创作出艺术品。而照相馆里的照相师，照一个全身或半身或登记照，就不能成为艺术品。要使论文成为艺术品，你就要学摄影家而不是照相馆里的照相师。论文一定要有思想，努力思考，反复思考，反复比较，采取一个角度，找到一种方法，表达出论文的主旨。
▲ 《秦汉魏晋史探微》《拓拔史探》《璞玉编：田余庆先生文稿拾遗》（百年诞辰纪念版），田余庆 著
接下来就是章法结构。文章要有章法，把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分章分段，一环扣一环，用逻辑力量抓住读者。段落之间有分工，有勾连。勾连什么？就是勾连出你下段的问题，这样才有逻辑力量。一篇文章、一本书，有的读起来一气呵成，好像没有停顿，很顺畅就下去了，有的结结巴巴、疙疙瘩瘩。你读自己写的，凡是疙疙瘩瘩的地方，大概不只是文字疙疙瘩瘩，可能思想就有疙瘩，打结解不开。当然如果你找出来原因。思路的结解开以后，文字也可能有结，需要解开。所以文理要通顺，文章的章法要清楚，结构要比较合理。
这里也得说一下，文字忌花哨。历史毕竟是讲事实的，花哨的文字无助于历史问题的解决。通顺清楚，读者能掌握思路，能接受，这是最好的。花哨的东西让别的学科发挥去，不要在历史论文里面。不同国家、不同语言各有特点，我们的汉语汉文，大家有体会，只要陈词滥调多一些，读起来就觉得没味道。特别是我们经历过的“东风吹，战鼓擂”之类的语言，一听就起鸡皮疙瘩。其实外国也一样，日本的，西方的，也有好多的废话，我看也可以勾掉不少，删掉一些也许更好。为什么呢？因为一杯茶，茶叶就是那么多，你把它泡成一杯，是很好的，浓度合适；你把它冲成一大桶，没味道了。还有一种，是虚张声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读苏联书籍读得多，理论性的、历史方面的都读得多，有很多当代历史学家写的，具有当时所谓批判性、战斗性，一批判一战斗就虚张声势了。有的解释得通，就顺理成章说下去，有说服力；有的说不通，他也拼命去说。最后来一句“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好像一“吗”问题就解决了。说不清楚的地方来一个反问，“难道不是什么什么吗”。要是那么容易的话，你就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必一个一个“吗”。这是虚张声势，往往是他把握不住，只好跟我们开始说的那样，“戏不够，鬼神凑”，虚张声势唬人。各种的文风，我们读书，好的吸取，坏的引以为戒，都是学习。
发现的是什么问题，就提什么问题，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有时候一个题目应当解决到这样的程度，我回答了大概六成七成八成，手头还掌握一两条反证材料，怎么办呢？也不能因为一两个反证就完全否定自己。究竟是反证，还是我没有弄透？是不是构成反证？我宁愿老实一点，把它写在正文或注释里。这个材料引出另外一个问题，对于我的结论来说并没有整体否定，但毕竟没有解决，我记下来，以后或许有别人来注意。有几分是几分。
使用资料也要节制，不要把东西南北抄来的资料拼命往文章里堆，那是堆不完的，越堆越感觉不舒服。重在你自己去发掘新资料，或者重新探索别人用过的资料，加以新的解释。总而言之，不要铺陈一些没有太大意义的东西。资料能够证明、能够说明到什么程度，你就表述到这个程度。重点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是画龙点睛，点睛肯定不至于点太多，别人没有点出来的你才点。要注意，不要回避不足，要把科研看成众人的事业、发展的事业，一代一代传。历史已经过去了，解释历史是一个无穷尽发展下去的任务。你解释到这一步，也许几十年后会有人往前再走一步。无论哪一个学者，无论他的学问到什么程度，哪怕是一代宗师一代大师——除非是个死问题，或比较技术性的问题—涉及理论性的，总是后人超过前人。这是个接力的事业，你只能做到这一步就做到这一步，不要企图把一些没能解决的东西搁进论文中去。
还有一个问题，题目太泛不行。题目太泛会大而无当，你自以为花了很多功夫，别人一看全是陈词滥调。你抓十个问题打擦边球，不如只抓一个问题，集中精力，搞得深一些透一些。读书心得不一定在自己的论文里都用上，有的用得上，有的用不上，用不上的就要割爱。总想着自己读了好多书，不用就可惜了，怎么样也要把它放进去，东也不割西也不割，论文枝蔓横生，影响整体质量。要通达一些，当断则断，割掉的东西将来还可以用在别的文章里。资料好比螺丝钉，总会在某处发挥作用，但不一定要在这篇文章里。论证问题，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要把它打死。一个问题含含糊糊，特别是事实考证含糊不清，好比打蛇打了两下蛇还在爬，没有打死，别人就很容易提出反证。
文章写完，各道程序都已做好，还要注意好多东西是重复的，该删的删。论文几万字，有量的要求，但不要看得太重，重要的是内容。一篇了不起的论文也许只有三两千字，你写十万八万字，可能在别人看来是不值一问。
最后，要看你的论文是不是有一个明确的结论。论文每一个小问题都说了好多道理，但最后归纳不起来，不清楚究竟整体说了什么，平平淡淡，或者重复别人的观点，那你就不算完成任务。结论就是画龙点睛。
▲ 田余庆先生在书桌旁。
最后讲第三个问题：学风。
科学是一个世代相承的接力事业，也是个诚实的事业，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有重要成就的科学家，都是老老实实的科学家。尽可能使我们研究的历史真正是那个已经过去的历史。我们把历史看错了是一回事，但我们知道历史本当如此却不做如此研究，不做如此说话，那就不应当。这里面要注意学风的问题。
研究历史你说有什么用？现在到处提学以致用。我们非常讲究用。其实历史的“用”，不是用来用去的“用”，是丰富人类的认识，把过去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资料与营养，从里面又构成一些新的认识出来，是人类最高层次的精神文明。历史研究不排斥具体有用，用有各种各样的用法。比如，有的历史研究直接为创造某一种物质财富服务。每个大的建设，比方三峡工程，要地质学家去研究一下这个地方的地震史、地壳变迁史，还要很多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去参与一些工作，这就是科学的应用。还有，有时历史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当前的某些东西。在参加一次专题会议时，我就老提这样的问题。我说，“用”的问题大家有很多经验教训，几十年来围绕“用”出的问题不少，想来想去，“用”必须受“体”的约束。体和用是一对矛盾概念，大家老早就知道，只是有点乱用，只看到目前需要，用得上的拉过来为我所用，和自己不一致的就把它排斥掉。这对历史学科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我说“用”是必须考虑的，同时“用”也不能脱离“体”。写论文也一样，我们不能不写一些与现实有关的、有益的东西，这个当然重要，但是不能勉强，只能到历史能够说明问题的层面为止，恰到好处。越过一步，你可能就是错误的。归根结底还是历史本身它是什么，这是最重要的。把这个说清楚了，这个“用”有时候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不能够太牵强，牵强的“用”，实用主义的“用”，终究会被否定。我们要的是一个大家都赞成的、站得住的“用”。
中国历史有一个现象，就是历史学好像不大是功名利禄的工具。历代科举，那种所谓选拔人才的制度，设立的科目是两个大类，一是经学，另外一个是文章。经学就是古代的哲学，包含了古代国家以及统治这个国家所需要的各种知识和理论，所以读圣人的经书是非常重要的科目。经学和文章是取得功名利禄的两条大路。此外还设一些特科，为满足特殊需要，但一般没有把史学设为科目。史学好的，也不会给你一个什么官位。这个学科的历史证明它是一个坐冷板凳的学科，很难从这里得到功名。当然学历史也是一个职业，能找个工作，但不是一个顺顺当当的利禄之路。我的意思是，搞我们这一行的都有一点思想准备，要吃得了苦，这不是一个能给你带来额外好处的职业。做历史，多少有点书呆子气，多少有点书生气。你要那么通达，拿到社会上都是“潇洒走四方”的那种人，可能就不是个历史学家。要有一点书生气，甚至有一点执着，有一点书呆子气。
刚才我提到，科学是诚实的事业。学习写文章，是诚实事业的一个小部分。写文章要尊重别人劳动，千万不能为了应急，把别人的东西拿过来，三篇文章凑成一篇，或者三本书凑成一篇文章，那可不好，那就要害你一辈子。学校里抓考试作弊比较简单，考场上某些动作就直接判定为作弊，写论文作弊比较复杂一些，你抄的东西可能在很偏僻的一个地方，或者你抄的比较巧妙一点，掩盖了，大家也都没注意到。从全国来说，硕士论文中出现了相当一部分剽窃的。好像博士论文大家关注的比较多一点，不知道有没有，也不一定完全没有。硕士论文比较多一点，北京图书馆馆藏的硕士论文中间，有的好事者去查了一些，发现了抄袭。这个问题大家千万要注意，就在我们北大，从去年到今年也处理了一些，有的涉及国际信誉。理科一篇论文发表在一个国际刊物上，没多久就有人说另一个刊物上五年前的某篇文章跟你这个文章有很多雷同。这个作者就在北大，形成了国际学术界的一个问题，前后折腾了一年多。国际性学术刊物比较严肃，这个问题不能和稀泥，就派主编到北大来商量、调查。结果这个论文跟那个论文的重复之处确实存在，导言、方法、讨论，各个部分都有。注释也没有写出这个观点、这个材料、这个实验、这个数据是根据某篇文章而来。这是个硬伤，没有办法，作者就得承认这个错误。好在论文是这个作者博士论文中的一部分，他做博士论文时得到这些数据，原始资料还存在一些记录，到最后证明他的实验在北大都做过了，但是论文发表时也抄袭了别人一些东西。抄袭是科学所不能允许的。这对北大来说是个十分丢脸的事，要在国际刊物上加以说明。所以，学风方面应该要求更严格一些，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研究有什么缺陷，解决的问题还有某个漏洞，自己明明白白表现出来，千万别打马虎眼。要养成一个实事求是的好学风。
三十年代《燕京学报》登载了某位历史学家的文章，没多久就发现跟国外某个人的研究是重复的。《燕京学报》就登了启事，本刊某期发表的某君某文系抄自某国某人某文，这篇文章从我们刊物上撤销。当时还是严肃的。所以我们碰到这类问题要严肃处理。这次北大处理的问题，我觉得是严肃的，调查也是通情达理的，并没有完全否定这个文章，也没有说作者有可原谅之处。北大对这个作者有严肃适当的处理，意图挽回一些声望损失。希望北大人要一步一步去走自己诚实的道路。我不是说大家都会有这个问题，但学风是应当随时注意的。北大可能不止出现这一次，全国也不是只有北大出现过。北大的学风，总体来说还是上升的，不会很不好。
最后讲一句话，学位论文毕竟是个锻炼，要按照锻炼的要求去做。有了成绩你当然会高兴，年轻人一高兴，不可避免沾沾自喜。我也曾是年轻人，看书看到这个地方觉得是蛮大的收获，马上拿起笔，就在上面写上意见，结果翻了几页，原书上就有解释。这心情我完全能领会。还有舍不得割爱，我也是如此。至于说要求高，我也做不到，正因为自己没有做到，所以觉得要有这个要求。毕竟是个锻炼，不会因此就让大家为难。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5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