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2-10 13:55:55 来源：中华书局三全本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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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要活得够长，就不可能一帆风顺。

像是失意、贬谪、委屈、辗转……这些状态低迷的形容，不仅是徘徊于当代人的指间枕上而已，在古代，同样有的是，只不过，承载方式有所不同——或发于口，或落于纸。

比起一味逃避沉沦，这些人宁愿选择以笔为犁，以墨为种，在文字的原野上垦殖一片土地，成花成树，为后人留下可汲取的精神力量。

翻开《古文观止》，很容易就发现，222篇传世名作中，竟有不少文章，诞生于作者的人生低谷，甚至，至暗时刻。

“百口莫辩”，大概是世界上最痛苦的精神折磨之一。

一腔热忱反被辜负，尚可一辩的人，第一反应又往往是愤怒至口不择言。

而在此种困境之下，能够将辩白铸成捍卫尊严的篇章，有据有力、锋芒内敛，展现出绝高的精神层次与生存智慧的人，非比寻常。

这样的文字，首推乐毅和他的《报燕王书》。

文章选自《战国策·燕策》。乐毅为报燕昭王之恩，倾尽心血，率五国联军攻齐，连下七十余城，几乎灭齐。然而昭王死后，惠王即位，听信谗言，临阵换将。乐毅为自保，投奔赵国。

燕军顺理成章败了，燕惠王倒想起乐毅来，既怕他为赵所用，又耻于己过，便派人去责备乐毅忘记先王之恩。

要回应猜忌，又需顾及旧主颜面——乐毅的回信堪称千古范本。

他开篇便追忆燕昭王的知遇之恩，十四次提及“先王”，阐明自己出走是“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将个人安危与维护两代君主的声名捆绑，不仅化解了燕惠王的指责，也凸显了自己的忠厚与远见，后来，更以行动践行了自己的准则。

这篇文章，贡献了精彩的结尾：

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古代的君子即便与他人断绝交往，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即便被迫离开国家，也不会刻意洗白自己、诋毁君主与故国。

乐毅的回信，优雅而隐忍；更具戏剧张力的，是西汉邹阳的《狱中上梁王书》。

邹阳在梁孝王门下当门客。当时梁孝王有继景帝位的想法，大臣袁盎等反对景帝立梁孝王为嗣，梁孝王就想派人去刺杀袁盎。邹阳以为不可，反遭谗毁，被梁孝王下狱。

邹阳命在旦夕。此刻，上书求生，若稍露乞怜之色，便落了下乘。

邹阳选择了以攻为守：通篇不言己冤，而是铺陈一部了“忠臣受难史”——从比干、伍子胥，到荆轲、樊於期，历数贤士如何因忠诚而见疑，因高行而遭谤。他同样贡献了名句：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

将个人遭遇，上升到了人性的普遍弱点，瞬间将自己从渺小个体，抬升到与历史长河中仁人志士悲歌相同的地步。他又以“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直指信任的本质在于相知，而非时间长短，既点醒梁王，也为自己这个“新知”的忠诚作了有力的辩护。梁王读完，不但马上赦免了他，还奉为上宾。

就这样，邹阳用一封求生信完成从阶下囚到座上宾的逆转。

这两篇辩白，风格迥异，一是绵里藏针的宗师风范，一是雄辩滔滔的策士锋芒，但共同揭示了困境中的高贵选择：将心中的不平愤懑，以极有逻辑的文字写出，捍卫内心的尊严。

他们的诉说对象是主君，却也向历史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震撼无数士人，《报燕王书》，甚至成为诸葛亮《出师表》的蓝本，在情感表达、结构安排上，对《出师表》影响至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若前路断绝，又当如何？

无法改变外部世界，有人就转向了山水草木，将自然景物作为心灵的栖息之所，在书写中，重建内心。

中唐，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贬永州，从庙堂之上迁往荒远江湖。

在永州，他发现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小丘，遂写下《钴鉧潭西小丘记》。寥寥数笔，便赋予顽石生命：

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

这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听说这是一块弃地，他以极低的价钱买下，与友人除草伐秽，使其重焕生机。小丘是“弃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弃才”？相逢何必曾相识，人与丘的相遇，原是一场同病相怜。他和朋友一起打理这片山水，一并打理的，其实是自己的心。


北宋，性格刚直的王禹偁遭贬黄州。他在当地筑了一座竹楼，并作《黄冈竹楼记》。全文没有一句说“苦也”，而是流淌着一种高洁的落寞。他用文字在倾听，竹楼特有的声音：夏日急雨如瀑布，冬日密雪如玉碎，琴声和畅，落棋丁丁……在这座自己构建的小楼，他找到了心灵的安顿之所：

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幹、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你们自取你们的华贵奢靡去吧，我有我的小楼足矣——竹楼越是简陋，越衬出精神世界的丰盈，与刘禹锡的《陋室铭》，遥相呼应。


黄州迎来的另一位失意人，也是在北宋。

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被命运迎头重击之后，暂时得以喘息。

月夜，他和客人泛舟赤壁，美景当前，欢乐之余，客人的洞箫，却吹出了无尽的哀音：感叹生命如蜉蝣般短暂，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客”，未必不是苏轼内心的另一个自我；也许，这场主客对答，就是苏轼和自己的对话：在变化的洪流中，寻找到那不变的本体，心灵便能获得真正的宁静与自由。

苏轼没有强自宽慰，而是以“相对论”“参照系”，进行了高超的哲学化解：

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江水日夜奔流，但长江本身从未消失；月亮圆缺交替，但其本体始终存在。从“变”的角度看，万物瞬息即逝；从“不变”的角度看，物我都为永恒。

抛开这许多玄之又玄不谈，朋友啊，你看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哪个不是造物主的温柔馈赠，何必纠结，且尽杯中酒！

这月下的思索，凝结于《前赤壁赋》，宽慰了失意的苏轼，也开解了无数后来者。


而就在写下《前赤壁赋》的三个月后，苏轼再游赤壁，写下《后赤壁赋》。

十月的赤壁，一片凄清孤寂，最优秀的诗人无不伤春悲秋，何况是身处萧条冬季。

这篇文章里，那个豁达乐观的苏轼暂时退隐——即使有好友，有美景，还有善解人意的夫人给出的一壶美酒，仍然是透骨的寒。

一只孤独的鹤不知从何方飞来掠过，也翩然闯入这一夜苏轼的梦里。

前后《赤壁赋》，就此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苏东坡。


一个人因遭受苦难而自伤自怜，不必苛责。

而当一个人主动将自己的痛苦，与更广阔的他者命运相连，升华为对生命的悲悯，其文字便获得了永恒的力量。

《古文观止》翻到快结束的时候，明代王阳明的《瘗旅文》，出现了。


这篇文章，写在他被贬至荒蛮的贵州龙场后。

一位素不相识的底层小吏，带着仆人和儿子，经过龙场，要去远方赴任。王阳明本想前去拜访，苦于阴雨，第二天派人去探望，却得到了这三个人在路上陆续死去的消息。在古代，尤其在蛮荒之地，这样的事情发生，竟不足为奇。

但是王阳明难掩心中悲伤，让童仆和自己一起去埋葬那三人。见童仆面露难色，王阳明便说：

噫！吾与尔犹彼也。

莫之能御的命运洪流当前，我、你、他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童仆流泪了，随王阳明一起，将三人掩埋祭奠。王阳明对着冰冷的坟墓，自述身份：“在这里祭奠你的，是龙场的驿丞、余姚人王守仁。”

随即，是一篇锥心泣血的祭文。

他将自己与死者，乃至古往今来的流放者、飘零人的命运，深深联系在一起：我们都是中原人，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你又犯了什么过失，为何要来做这蛮荒山野的鬼魂呢？

这追问，从具体的三位死者而起，直指抽象的无常与荒诞。

今日葬你的是我，或许他日，谁又来葬我？

我为你悲伤，也为天下所有命运多舛者悲伤。

而即使如此，也不妨碍我今天在这里，埋葬你，祭奠你，为你唱一首哀歌。

在困厄之中，王阳明依然保留着对生命的高度敏感与敬畏，不停留于我已见、我已思、我已知，在“我当行”之时，伸出援手，当行则行。

这份悲悯，让《瘗旅文》升华为关于生与死、自我与他者的永恒叩问，闪耀着崇高的人性光辉。——知行合一，物我合一，这也许就是吴氏叔侄选入此文、教育年轻学子的理由。


这些杰作，是将命运降下的砂砾包裹成珍珠的忠实记录，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挺立、璀璨夺目的身形姿态，从中清晰可辨。

《古文观止》，是学习文章手法的绝好范本，同样也是触摸形形色色高贵有趣灵魂的便捷舟楫。

《古文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