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誉为“前四史”之一的《三国志》在历史学界可谓声名鼎盛,是研究汉末三国历史最为重要的史料之一。其作者陈寿尚简去繁的写作手法也常常被历史研究者讨论,一千多年来也没有停止。但是,将“构建”一词与《三国志》联系起来,还是比较少见的。
何谓“构建”?《辞海》(第7版)并未收录该词,而《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对这一词的解释为“建立(多用于抽象事物)”。平移到历史写作领域,“构建”自然指的是史学家们撰写史书时所用的写作手法,表现了史家们的书写倾向。陈寿作为一位曾经的蜀汉臣子、后来的西晋大臣,来创作《三国志》这样一部含括魏、蜀、吴三国的史书,他的态度自然是极为审慎的。
280年,晋武帝司马炎统一三国。陈寿在此前后便开始撰写《三国志》。后来,他撰写成了六十五卷的《三国志》及如今已散佚的《古国志》五十篇,“中书监荀勖、令张华深爱之,以班固、史迁不足方也”。(《华阳国志》卷十一《后贤志·陈寿传》)当时的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晋书》卷八十二《陈寿传》)认为陈寿擅长叙事,将其比拟为班固和司马迁,甚至认为这二人都不能与之相比。虽有过誉之嫌,但也能看出时人对陈寿其人及作品的评价之高。
当时撰写曹魏一方的史书不仅有已经完结的官方史书王沈《魏书》及私人撰史的鱼豢《魏略》,同时期还有曹魏名将夏侯渊曾孙夏侯湛正在撰写的《魏书》,但是当他看到陈寿所撰写的《三国志》之后,便毅然决然将自己所创作的《魏书》毁去。
《三国志》到底有什么难以匹敌的特点或魅力,甚至会让同行史学家不惜毁掉自己的心血?其实,光从书名便能窥探一二。王沈作为曹魏官方史书编纂人,撰写书名为《魏书》自然无可厚非。然而陈寿和夏侯湛都是在西晋著史,前者将史作命名为《三国志》,其中《魏志》、《蜀志》与《吴志》并列;后者却仍然将书命名为《魏书》,明显是以曹魏为正统,想必其中即使有蜀国与吴国的君臣传记,也只是附于该书的后部分。

[明] 戴进《三顾草庐图》
可能有读者要问了,难道《三国志》就不是以曹魏为正统嘛?《三国志》中,只有曹魏的君主才有“纪”,如《武帝纪》、《文帝纪》、《明帝纪》和《三少帝纪》,蜀、吴二国君主只是以“传”命名,如《先主传》、《后主传》、《吴主传》等,也因此被批评为“未达纪、传之情”。(刘知畿《史通·内篇》卷六《列传》)其实细细思量陈寿的时代背景,西晋的国祚承自曹魏,他自然不可能将蜀汉和东吴君主的传记命名为“纪”。然而,如果他确实是在尊曹魏为正统,那他就没必要将《魏志》、《蜀志》、《吴志》并列而撰成《三国志》了,直接将书名改为《魏志》或《魏书》即可。所以,与其说陈寿是在尊魏,不如说他其实是在尊晋。魏、蜀、吴三国并列成鼎足之势,而只有西晋完成了统一。这样的史观,自然不是夏侯湛能够比拟的。
当然,历代的史家与不少读者仍然会有疑问:如果陈寿不是在尊魏,那么他为何在《魏志》对曹魏君臣多有避讳?其实,这正是陈寿作为一位史学家的操守所在。作为一位史学家,表达自身的史学观点固然重要,但是尽可能保存所见史料之原有态度也很重要。陈寿在撰写《三国志》时,曹魏和东吴都已有官方史书王沈《魏书》及韦曜《吴书》,这两部史书自然会对本国君臣有夸饰和避讳。陈寿创作这两国史书时,无可避免地要运用到王、韦二人的著述,那么如何既能留存他们的书写态度,又要显现自身的史学观点呢?
从现有的《三国志》文本来看,“机智”的陈寿大约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三国志》的《魏志》和《吴志》的纪传部分大体沿用王沈和韦曜的夸饰态度,所谓多部史书互见,让后人自行分辨——既能看出魏、吴所夸饰的人与事,又能大体推断出接近历史的原貌。比如著名的赤壁之战,曹、刘、孙都各有不同的说法,也历代争议颇多,看似陈寿言语恍惚、前后矛盾,其实这正是他的书写妙笔所在;至于陈寿在具体书写措辞或评价之中,又有自己的独特书写。
其实,历来有学者认为陈寿对曹魏君主没有贬损评价,称“(陈)寿评皆依违其事,无所措言”。 (刘知畿《史通·内篇》卷二十七《探赜》)其实也是没能明白陈寿的良苦用心,甚至忽略了陈寿的部分文字,譬如他评价曹丕称: “若加之旷大之度 ,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三国志》卷二《文帝纪》传评)这明显是指责曹丕的气量狭小与处事不公了——《三国志》诸传也有不少曹丕气量狭小的事例。又如他没有收录曹魏群臣所上的多封劝进表,只收录了汉献帝的一封禅让诏书,却堂而皇之地收录了蜀汉群臣的两封劝进表文,其“明面不尊曹魏”和“暗崇蜀为正统”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即使免去了“陈寿尊魏”的疑问,想必依然有读者会认为“陈寿尊晋”非常不妥帖。毕竟,司马家篡魏建晋的历史并不光彩,如司马懿违誓夷灭曹爽,司马师废曹芳、司马昭杀曹髦等。比如司马昭杀曹髦一事,不少人认为陈寿只是在《高贵乡公纪》书写“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是隐晦了司马昭弑君一事,是畏惧司马家的皇威,正所谓“或发仗云台,取伤成济。陈寿、王隐咸杜口而无言,”(刘知畿《史通·内篇》卷二十四《直书》)其实,这依旧是没有细读陈寿文本而引发的误会,陈寿明明在这一句之后,借明元郭皇后披露曹髦“罪行”的令中书写了曹髦遇弑的大略,之后更是搬出司马昭的表奏,其中有“高贵乡公率将从驾人兵,拔刃鸣金鼓,向臣所止;惧兵刃相接,即敕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以军法从事。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成)济,横入兵阵伤公,遂至陨命;辄收济行军法”的文字,将司马昭把罪责全归于成氏兄弟的丑行也公之于众。如此书写,刘知畿居然还认为陈寿不算“直书”,不得不说他有“失察之责”。

汉魏时期画像砖拓本
另外,陈寿对“司马氏嬗代”也有自己的理解,以至于对于那些为权位而站队司马家的大臣极尽贬损,最明显的便是高柔,他在高平陵之变占据曹爽军营,陈寿在传评中称其“保官二十年”,无疑是指斥其贪恋权位而依附司马家的行为;而对于同样占据曹羲军营的王观,陈寿却称其“清劲贞白”,这自然是因为王观辞去封赏、回归里舍的态度。所谓春秋褒贬,正是此类。
甚至对于一直被热衷探讨的“诸葛亮四伐”中“诸葛亮与司马懿孰优孰劣”的问题,无须通过《汉晋春秋》、《晋书》抑或《资治通鉴》寻找答案。陈寿早就给出了结果,只不过他不方便直接书写“司马懿兵败”,他选择了“三步法”:第一步,先是在《明帝纪》点明了司马懿的统帅身份,让世人明晰诸葛亮在第四次北伐中的对手究竟是谁;第二步,他随后又让司马懿在《诸葛亮传》中的四伐文字中“神秘缺位”,让世人对该战产生疑问;第三步,他在《王平传》书写“(建兴)九年,(诸葛)亮围祁山,(王)平别守南围。魏大将军司马宣王攻亮,张郃攻平,平坚守不动,郃不能克。”在这段文字中,陈寿言明司马懿攻打诸葛亮的同时张郃攻打王平,他只交代了张郃进攻失败的结果,却没有交代司马懿的情况。显而易见,司马懿在这战也是同样失利的。
以上谈到的种种,不论是陈寿对于纪、传的安排,抑或是对具体事件与人物的详略、隐显的书写,在如今学界一般称之为“历史书写”。当代历史学者仇鹿鸣在其名作《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中说过:“分析历史记载的形成过程,探究历史书写背后的目的与时代背景,努力突破文本叙事所可能带来的遮蔽,趋近历史的实相,已成为许多史家自觉努力的目标。”
以笔者目力所及,如今学界对于《三国志》的历史书写研究,大多停留在诸如列传用意的宏观层面(如徐冲关于“开国群雄传”与曲柄睿关于“人臣列传”的研究),而譬如具体事件或人物的微观层面并未涉及。拙作《构建〈三国志〉》则大部分探讨这类微观历史书写,全书分为“战争篇”、“疑案篇”、“逸闻篇”,计22篇文章,深入探讨陈寿是如何构建出史学名著《三国志》的,希望可以让读者更好地步入陈寿用心构建的三国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