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开新世界，认得旧游踪 | 杨景龙《晏几道词校笺》小识
评论内容：
多年癖好古典诗词，一旦被问起你最喜欢谁的诗，我往往要迟疑，不知道将哪一位放在前面合适。但要是问唐宋小令你最喜欢谁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小山啊，当然是晏小山了。”因此，我对晏几道词全集的整理本是充满期待的。而当我看到如此厚重的《晏几道词校笺》时，在欢喜之余又有点惊诧：印象中，晏几道也不像苏辛之后的词人好用典，而且小山词多为小令，篇幅都不长，注释能有多少内容呢？我迫不及待地翻开这本巨著，渐有“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感。这50余万言的篇幅在全面占有文献基础上，不仅比勘文字异同，还释词识典，疏解文本，比起之前的整理本在版本对校的广度与理论阐释的深度上均有显著突破，可以说既全又新。
第一是作品全。该书以晚清民初词学家朱孝臧（号彊村）辑校精审的《彊村丛书》本《小山词》为底本，参以明清以来十二种《小山词》版本，对于收录小山代表词作的历代重要词选、词谱亦加以参校。收入的小山词作，参考唐圭璋《全宋词》比底本新增了四首。
虽然以彊村本为底本，但并不迷信底本，而是尊重词体发展的本来面目。例如，在编次上，将《木兰花》与《玉楼春》严格区分。《钦定词谱》介绍《木兰花令》的词牌时，有这样一段话：“《花间集》载《木兰花》、《玉楼春》两调，其七字八句者，为《玉楼春》体，《木兰花》则韦词、毛词、魏词共三体，从无与《玉楼春》同者。自《尊前集》误刻以后，宋词相沿，率多混填。”彊村本《小山词》虽然被誉为“善本”，却将《木兰花》词皆并入《玉楼春》，导致目录编排与旧本不同，存在缺漏。
第三是认识全面。研究者向来容易对研究对象产生偏爱，但杨景龙先生却能遵古训“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礼记》），对晏几道及其词持一种冷静客观的态度。在此书长达三万字的序言中，既肯定其优长，说“晏几道的超卓词艺，已臻于神明变化、迹在有无之境”，也不讳言其部分作品存在语词意脉不通与意象、典故、语词的重复使用的问题。贵公子出身的晏几道被黄庭坚贴上了“四痴”的标签，但他并非一味清高，完全不懂应酬，相反，他不仅懂人情世故，还能应酬得体，故有《浣溪沙》（铜虎分符领外台）这类词作。既然“人性都是复杂的”，我们也不必对他求全责备。
再看此著的“新”，也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说。
第一是体例新。每首词之后都有校记、笺注、疏解、集评四部分内容，其中疏解部分，颇具开创性。杨先生此前出版的《花间集校注》《蒋捷词校注》也都采取这一体例，这对集部文献的当代整理具有示范意义。
第二是方法新。杨景龙先生多年深耕古今诗学，对于中外诗学理论都能熟练运用。在疏解中恰当运用现代文学理论，发掘其独特的艺术成就，使得个案研究具有普遍意义。例如，引入西方互文理论，分析晏几道词中典故的使用，肯定其使用诗词语典使词作“流露出一种近似‘言志’的诗歌一样的清雅气息。”同时，也发现自我互文造成彼此重复的文本。这些分析不仅对我们研究文学史上的作家、作品有借鉴意义，对于从事文学创作也有警示作用。创新是文学的生命力所在，在作家成长过程中，往往因为超越前贤而成名，但成名之后突破自我就成了摆在面前的一大难题。
第三是观点新。自黄庭坚《小山集序》概括晏几道词的艺术特色以来，“诗人句法”“清壮顿挫”被长期沿用，已成定论，但对其内涵却一直缺少具体分析。杨景龙先生在序言中推源溯流，旁征博引，对小山词如何使用“诗人句法”，体现“清壮顿挫”进行了细致阐释。在疏解中也新见迭出，例如《生查子》（金鞭美少年）提出“两幅背影”说，上阕所写的是扬鞭而去的男子留下的背影，下阕则是思妇在秋千下的背影。既有对之前文学传统的继承，又因特定场景的设置赋予新的内涵。
此著在众多古籍当代整理本中脱颖而出，取得多方面成就的原因为何？除了十年磨一剑的耐力之外，我觉得更在于杨景龙先生兼有学者之素养与诗人之禀赋。杨先生长期从事唐宋词籍整理研究、古今诗学传承研究、中国诗歌抒情与叙事关系研究、现当代各体诗歌研究，打通古今中外诗学理论，学术造诣精深的同时兼事诗歌、散文创作。通过这本巨著，可以见出他词学、训诂学、文献学、文学理论等多学科素养。关于这一点，前面之述备矣，这里补充说一下诗人之禀赋。书的前言中引用了薛砺若的话，说小山词“在伤感、空幻之外，仍不失清新芳鲜之气，别饶一种青春少年之美”。书中的疏解不仅能很好地体现小山词的这一特点，疏解文字本身也充满诗情画意。如《生查子》（春从何处归）的疏解，用排比句式，描画少年“有一颗青春敏感的心，有一身蓬勃的生命活力，有一腔对于生活的强烈热爱”。再如《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的疏解，对上阕结尾“画屏闲展吴山翠”与下阕“红烛自怜无好计”的解读，皆具诗人之眼目。
晏几道传世词集为《小山词》，本书即对《小山词》作校勘、笺注、疏解、集评，附录诗作、传记、年谱、题跋等资料，并别具特色地萃集了《小山词》的和作，为读者和学界提供了一个较为完善的现代读本。
《晏几道词校笺》，杨景龙 校笺
先说这个“全”，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作品全。该书以晚清民初词学家朱孝臧（号彊村）辑校精审的《彊村丛书》本《小山词》为底本，参以明清以来十二种《小山词》版本，对于收录小山代表词作的历代重要词选、词谱亦加以参校。收入的小山词作，参考唐圭璋《全宋词》比底本新增了四首。
虽然以彊村本为底本，但并不迷信底本，而是尊重词体发展的本来面目。例如，在编次上，将《木兰花》与《玉楼春》严格区分。《钦定词谱》介绍《木兰花令》的词牌时，有这样一段话：“《花间集》载《木兰花》、《玉楼春》两调，其七字八句者，为《玉楼春》体，《木兰花》则韦词、毛词、魏词共三体，从无与《玉楼春》同者。自《尊前集》误刻以后，宋词相沿，率多混填。”彊村本《小山词》虽然被誉为“善本”，却将《木兰花》词皆并入《玉楼春》，导致目录编排与旧本不同，存在缺漏。
《晏几道词校笺》
其次是文献资料全。参稽群籍，翔实富赡。除了每首作品后有集评之外，全书设有七种附录。不仅收入晏几道的存目词、诗作，萃集了晏几道的传记资料、年谱书目与《小山词》题跋叙录、总评等，还将郑侠、黄庭坚等与其唱和之作以及近现代赵尊岳、吴湖帆对《小山词》的追和词尽收其中。对于了解晏几道其人其词，采取知人论世、比较研究的方法深入理解作品大有裨益。第三是认识全面。研究者向来容易对研究对象产生偏爱，但杨景龙先生却能遵古训“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礼记》），对晏几道及其词持一种冷静客观的态度。在此书长达三万字的序言中，既肯定其优长，说“晏几道的超卓词艺，已臻于神明变化、迹在有无之境”，也不讳言其部分作品存在语词意脉不通与意象、典故、语词的重复使用的问题。贵公子出身的晏几道被黄庭坚贴上了“四痴”的标签，但他并非一味清高，完全不懂应酬，相反，他不仅懂人情世故，还能应酬得体，故有《浣溪沙》（铜虎分符领外台）这类词作。既然“人性都是复杂的”，我们也不必对他求全责备。
再看此著的“新”，也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说。
第一是体例新。每首词之后都有校记、笺注、疏解、集评四部分内容，其中疏解部分，颇具开创性。杨先生此前出版的《花间集校注》《蒋捷词校注》也都采取这一体例，这对集部文献的当代整理具有示范意义。
《花间集校注》
《蒋捷词校注》
张惠言谈词：“其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王国维言“词之为体，要眇宜修”，对于缘情委婉的词体来说，本来就不易疏通词意，何况小山词题材上仍依《花间》《尊前》的传统路径，更难以理清楚脉络。杨先生对作品进行疏解时，一般是先分析抒情者的视角，是男性还是女性，抑或是词人的全知视角，遇到实在难以确定的也绝不强作解人。这些疏解不满足于串讲文本，还细致分析其章法与艺术性。读者在借此理解作品的同时，还能提高鉴赏水平，一窥创作门径。第二是方法新。杨景龙先生多年深耕古今诗学，对于中外诗学理论都能熟练运用。在疏解中恰当运用现代文学理论，发掘其独特的艺术成就，使得个案研究具有普遍意义。例如，引入西方互文理论，分析晏几道词中典故的使用，肯定其使用诗词语典使词作“流露出一种近似‘言志’的诗歌一样的清雅气息。”同时，也发现自我互文造成彼此重复的文本。这些分析不仅对我们研究文学史上的作家、作品有借鉴意义，对于从事文学创作也有警示作用。创新是文学的生命力所在，在作家成长过程中，往往因为超越前贤而成名，但成名之后突破自我就成了摆在面前的一大难题。
第三是观点新。自黄庭坚《小山集序》概括晏几道词的艺术特色以来，“诗人句法”“清壮顿挫”被长期沿用，已成定论，但对其内涵却一直缺少具体分析。杨景龙先生在序言中推源溯流，旁征博引，对小山词如何使用“诗人句法”，体现“清壮顿挫”进行了细致阐释。在疏解中也新见迭出，例如《生查子》（金鞭美少年）提出“两幅背影”说，上阕所写的是扬鞭而去的男子留下的背影，下阕则是思妇在秋千下的背影。既有对之前文学传统的继承，又因特定场景的设置赋予新的内涵。
此著在众多古籍当代整理本中脱颖而出，取得多方面成就的原因为何？除了十年磨一剑的耐力之外，我觉得更在于杨景龙先生兼有学者之素养与诗人之禀赋。杨先生长期从事唐宋词籍整理研究、古今诗学传承研究、中国诗歌抒情与叙事关系研究、现当代各体诗歌研究，打通古今中外诗学理论，学术造诣精深的同时兼事诗歌、散文创作。通过这本巨著，可以见出他词学、训诂学、文献学、文学理论等多学科素养。关于这一点，前面之述备矣，这里补充说一下诗人之禀赋。书的前言中引用了薛砺若的话，说小山词“在伤感、空幻之外，仍不失清新芳鲜之气，别饶一种青春少年之美”。书中的疏解不仅能很好地体现小山词的这一特点，疏解文字本身也充满诗情画意。如《生查子》（春从何处归）的疏解，用排比句式，描画少年“有一颗青春敏感的心，有一身蓬勃的生命活力，有一腔对于生活的强烈热爱”。再如《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的疏解，对上阕结尾“画屏闲展吴山翠”与下阕“红烛自怜无好计”的解读，皆具诗人之眼目。
《晏几道词校笺》
总之，《晏几道词校笺》适用性广，可读性强，可以满足不同层次读者的需要。专业研究者可以借此全面掌握晏几道词的创作情况，文学爱好者一编在手，轻松读懂词作，获得审美享受。此著以多方面的创新开辟了集部文献整理的新世界，很大程度上还原了载籍未详的晏几道生平旧事。小山词《木兰花》有“紫骝认得旧游踪”之句，结合起来，这篇小文就题为“集开新世界，认得旧游踪”吧。（作者郑虹霓系阜阳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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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北宋抚州临川人。晏殊暮子，词与乃父齐名，并称“二晏”、“大小晏”，为宋代令词的代表性词人，在词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宋人陈振孙评其词“追逼《花间》，高处或过之”，清人陈廷焯称其词“工于言情，出元献、文忠之右。措辞婉妙，一时独步。”晏几道传世词集为《小山词》，本书即对《小山词》作校勘、笺注、疏解、集评，附录诗作、传记、年谱、题跋等资料，并别具特色地萃集了《小山词》的和作，为读者和学界提供了一个较为完善的现代读本。
（编辑：思岐；统筹：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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