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华书局2026年推出的“中华帝王传记”系列丛书,特装书系的第一种为吴晗著《朱元璋传》,已于5月7日与读者见面。


吴晗
浙东才子,酷爱文史
青年吴晗


义乌吴晗故居
因为家境贫寒,吴晗中学毕业后在家乡担任小学教师。他一心想继续读书,后来在杭州之江大学、上海中国公学(从此认识校长胡适)上学。1931年以文学与英文100分的成绩(数学不佳)考上清华大学历史学系二年级(当时叫史学系,1926年清华国学院改制,成立了史学系等)。上学之前,吴晗就写过《胡应麟年谱》《西汉经济状况》等文章,大学期间撰写了《胡惟庸党案考》《明代靖难之役与国都北迁》《明代之农民》《〈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等论文(有的文章刊于1935年),受到当时学界名流胡适、顾颉刚等的赏识。在校期间,他与巴金、朱自清办《文学季刊》,又与汤象龙等组织“史学研究会”,成员有夏鼐、张荫麟、罗尔纲、孙毓棠、梁方仲等(夏鼐《我所知道的史学家吴晗同志》,《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第29页)。1934年毕业后留系任教,专攻明史。据《清华大学校史稿》:“当时,陈寅恪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张荫麟的《清史》、吴晗的《明史》,有较高的学术水平”(《清华大学校史稿》,中华书局,1981年,第174-175页)。因此,写作一部系统的朱元璋传记,既是他学术研究的自然延伸,也暗含着对战时社会现实的影射与反思。
明太祖像
1944年,这部初稿以两个不同的书名、由两家出版社同时出版。第一个版本名为《明太祖》,由重庆胜利出版社出版,收入该社编纂的《中国历代名贤故事集》第一辑。这个版本篇幅相对精简,叙事侧重于朱元璋的人生轨迹,从濠州钟离的赤贫子弟、皇觉寺的游方和尚,到投奔红巾军、崛起于群雄之中,最终统一全国、建立明朝,整体脉络清晰,但史料引用较为简略,分析也偏于表面。第二个版本名为《由僧钵到皇权》,由重庆在创出版社于1944年6月出版,这个版本与《明太祖》内容基本一致,是同一初稿的不同版本呈现,篇幅稍长,补充了部分细节描写。书名《由僧钵到皇权》概括了朱元璋从社会底层到封建帝王的身份转变,也暗含着吴晗对其权力来源与统治本质的批判立场。
胜利出版社出版的《明太祖》书影

在创出版社出版的《由僧钵到皇权》书影
1944年的两个版本详略虽稍有不同,但是具有以下几个鲜明的特点:其一,成书仓促,史料有限。由于战时昆明的史料条件简陋,吴晗所能查阅的典籍多为常见的正史摘编与少量野史,缺乏系统性的史料考证,这也导致了部分史实的偏差。其二,史观偏向道德批判与个人视角。吴晗在这个版本中,主要以个人道德与统治手段为核心,批判朱元璋晚年的专制统治,包括大肆诛杀功臣的“胡惟庸案”“蓝玉案”、严苛的文字狱、特务统治(锦衣卫的设立)等,将朱元璋塑造成一个“猜忌多疑、残暴嗜杀”的帝王形象,缺乏对其统治背景、社会环境的深层分析,带有明显的“超阶级”史观倾向,即脱离阶级背景与社会现实,单纯以个人品性评价历史人物(吴晗《我克服了“超阶级”观点》,《春天集》,作家出版社,1961年)。其三,文风尖锐,带有现实影射色彩。抗战时期,国民党政权的专制统治日益加剧,吴晗作为进步学者,深受民主思想影响,他在撰写朱元璋的专制统治时,有意无意地影射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专制权力的批判与对民主自由的追求,这种现实关怀虽然赋予了著作鲜明的时代价值,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史学叙事的客观性。其四,体例不完善,无自序与后记。无论是《明太祖》还是《由僧钵到皇权》,都没有单独的前言或后记,既没有说明写作初衷、史料来源,也没有交代写作过程中的思考与困惑,是一部“随笔式”的政治通俗读物,尚未形成完整的学术传记体例。
1949年版《朱元璋传》书影
首先,吴晗利用新获取的史料,对初稿进行了全面补充与修正,扩充了篇幅,完善了叙事逻辑。尽管修订撰写仅用了一年多时间,但他在相关领域的研究积累已达数十年。吴晗在后记中列举了自1932年大学生时期以来,他在《清华学报》《燕京学报》《天津益世报·史地周刊》等报刊发表的十多篇论文目录,并表示这部书稿是在数十年深入研究明初历史的基础上撰写而成的。五百多条注释,便是他为读者作出的严谨交代——时常为核对一条引文出处,他要翻阅数十上百种史料,耗费一两天时间。
1965年版《朱元璋传》书影
1949年11月开始,吴晗担任北京市副市长,公务鞅掌。但是,仍然不忘对《朱元璋传》的修改。从1954年起开始修订,到1955年完成修改,油印了一百多本(算第三版),分送出去阅读,显然也送给了毛泽东。根据吴晗自己的回忆录,毛泽东说:“朱元璋是农民起义领袖,是应该肯定的,应该写得好点,不要写得那么坏(指晚年)”(袁溥之《忆吴晗同志二三事》,《北京盟讯》1981年第3期,转自王宏志、闻立树主编《怀念吴晗——百年诞辰纪念》,第596页)。毛泽东的这一评价对吴晗肯定是有触动的。于是吴晗考虑到主席的意见和其他各种意见,经过九年时间的继续打磨,1964年交稿(据《自序》),最终于1965年4月出版,也就是第四版的《朱元璋传》。
彭真题词

廖沫沙纪念吴晗三首之一、二首
最后,我想谈谈为什么学术界更肯定1949年版《朱元璋传》。其实,这里包含着人们对这个时代的反思。在吴晗修订最后一版(1965年版)《朱元璋传》的时代,也正是史学界“五朵金花”大行其道的时代,一方面我们要学习唯物史观的科学指导,另一方面史学家“以论代史”“穿靴戴帽”的教条主义做法也甚嚣尘上。《朱元璋传》(1965年版)也难免有这样的痕迹。反倒是1949年版的《朱元璋传》,吴晗对朱元璋的评价——既不片面歌颂,也不单纯骂倒。因为,这个时候的吴晗已经接触到了进步思想,在科学上认同唯物史观,而不是在政治上套用唯物史观,不受政治运动的干扰,他反而能够坚持客观、辩证的视角,兼顾所论传主的历史功绩与阶级局限性。当前,我们已经处在第二个百年,处在从百年前的“破旧立新”到百年后的“返本开新”时代,在提倡第二个“结合”,提倡建设中国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今天,反倒是洗尽铅华的1949年版《朱元璋传》更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阅读趣味。这很像我阅读吕思勉《中国通史》的感受。甚至,我们今天再看看当年严复把穆勒《论自由》翻译成《群己权界论》更贴切,因为,那个时代的人对于中国传统怀有自然的温情与敬意。(转自公众号“中华读书报”,本文系作者为中华书局主编的“中华人物传记·帝王传记系列”之一《朱元璋传》写的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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