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中层文官》 再如,唐代的地方官,也有相当程度的使职化。如果你单单读《唐六典》等职官书,你会以为唐代的州县官(如录事参军、县令等),是由中央派去的,那你又上当了。因为我常常在墓志和唐代诗文中发现,唐代有不少州县官是由节度使或刺史自行委派的,再请朝廷授给他们一个中央官衔,作为一种荣誉加官,如朱巨川的“试大理评事兼豪州锺离县令”(见《唐代中层文官》封面)。他这个锺离县令,是由豪州刺史独孤及自行委任的,再奏请朝廷认可。于是朝廷就发给朱巨川一个告身,授给他试大理评事的京衔,但这只是个虚衔,不职事,又同时让他带豪州锺离县令(“兼”字作“同时” 解,不是“兼职”去当县令)。锺离县令才是朱巨川的真正工作。这等于地方首长,派“自己人”去管理州县,是一种使职化,或把州县“幕府化”了,把州县官当成幕府的僚佐来雇用管理。我写过一篇论文《论唐代的州县“摄”官》,但只点到为止,没有深论。我想这可以写成一篇博士论文或一本书,可以改写唐代的地方行政制度史。严耕望写《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只写到魏晋南北朝,没有写到隋唐代部分就放弃了。 您在三部曲中对杜希德先生再三致意,之前也曾拜读过您追忆杜希德先生的文章。我不禁好奇,有哪些唐史前辈对您的研究产生过影响,能请您谈谈吗? 赖瑞和:当然,我们研究唐史的,总逃不掉陈寅恪、岑仲勉和严耕望三位先生的影响。我的研究范围最接近严先生的,他给我的启示最多。1981年我刚念博时,第一次读到唐长孺的一篇论文《晋书赵至传中所见的曹魏士家制度》,大为倾倒,觉得有创见的论文就该如此,以小见大,让人读后有茅塞顿开的感觉。唐先生的文笔非常简洁、优雅,是我十分欣赏的。后来读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很有感觉。他善于叙事布局。蔡鸿生的《唐代九姓胡和突厥文化》写得精彩。他的论文句子还常常讲求对仗,很别致。王勋成那本《唐代铨选与文学》,揭开了唐代“守选”之谜,给了我不少启发。他们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您在《唐代基层文官》中,曾向陈郁夫教授的《全唐诗》及《太平广记》电子资料库致谢,又在《唐代高层文官》中谈到史语所电子资料库对您的帮助之大。那么,您怎么看待数据库与当今史学研究之间的关系?在您看来,史学研究者可以怎样利用电子化的数据工具来进行学术研究? 赖瑞和:电子数据库是当今史学研究的一个工具利器。从前我们读陈寅恪、严耕望等人的论文,觉得他们好有学问,可以引用那么多的材料来讲一件事。现在有了数据库,任何人只要懂得使用,都可以像陈严两位先生那样充分占有史料了,可以随时引用许多相关的材料来佐证他的论点,一点都不难。 比如,我写基层文官的校书郎时,在史语所那个《汉籍电子文献资料库》检索,以关键词“校书”两字搜寻,一秒钟就找到五百多条材料,分散在三十多本史书当中,好些还是大部头的书,如两《唐书》《通典》和《册府元龟》,没有遗漏。一秒钟就让我占有这么多的材料。我再用这资料库的“检索报表”功能,把这五百多条材料全部打印出来,竟厚达A4纸三百多页,无字数限制。接下来的工作,便是细读这些史料,细心比对、分析,必要时和原书对校,结果发掘出好些研究课题,可以深入探讨,把校书郎的各个面貌研究个透彻,最后才写成一个研究报告,也就是我《唐代基层文官》的第一章。 在陈寅恪的时代,他可能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把那三十多本大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读完(不能漏一页),才能找到那五百多条材料。如果还要请助手把史料抄录下来,那就更花时间和金钱了。单单《旧唐书》一书,可能就要花上一年半载,才能读完吧。现在还有学者宁可不用数据库,而去用陈寅恪的老方法吗?我觉得不必。你可以把搜寻材料的时间省下来,用来做其他更有创意的工作。 台湾史语所这个数据库的“检索报表”功能,我一直很欣赏,常常用。可惜大陆最通用的《中国基本古籍库》虽然收书比较多,但竟没有这样的“检索报表”功能,常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一直很好奇,大陆学者在使用《中国基本古籍库》时,岂不是处处受限制(如复制打印时,有字数上的严格限制,一次只能复制打印数百字等等)?那不是很不方便吗?可见数据库也有好坏之分,不能一概而论,要找到好的才行。坏的数据库,甚至把古籍原书的页数,统统涂白不让人看到,完全不合学术用途,真是帮倒忙。 您之前曾提到,您想要写《唐朝官制》及《唐人的官历与远行》,不知这两本书是否还在您的写作列表上?另外,您一再提到想要写以唐朝为主题的小说,请问现在进展如何了? 赖瑞和:“唐朝官制”及“唐人的官历与远行”这两个题目,是我在写《唐代基层文官》期间想到的,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后来继续写《唐代中层文官》和《唐代高层文官》,已处理了大部分的官制和唐人的官历。若再去写这两书,许多内容恐怕会跟文官三书重复。我现在退休了,不想一直停在唐代官制,想转换研究范围,写其他新鲜题目。 比如,我最近就发表了两篇唐代财经货币史的论文,一篇还算“通俗”,长达四万字,叫《唐人在多元货币下如何估价和结账》(发在2016年《中华文史论丛》第三辑)。另一篇就很“冷门”,叫《唐代除陌法和除陌钱新解》(发在2016年9月《唐史论丛》第二十三辑)。这其实也算是步我老师杜希德的后尘,因为他最初是研究唐代财经史的。此外,我还回到我早年的文学兴趣,写了一篇快两万字的长篇论文,叫《韦应物的诗〈送杨氏女〉——历史和文学的解读》,有一些新发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诗中那位杨氏女的真实故事,竟如此动人、曲折、悲伤。此文即将发表在《唐史论丛》第二十六辑,今年2月左右出刊。 至于那本唐代的历史小说,不急,因为我的兴趣很广,还有许多题目想写。目前正在写一本关于人类进化史的书,属于历史普及类,写给一般的读者和历史迷读的。讲人类怎样在非洲和黑猩猩有过一个共同的祖先,在六百万年前左右分化,然后各自进化。人类那支系谱,最后在大约二三十万年前,演变成我们这种智人(Homo sapiens)。在约七八万年前,智人走出非洲,扩散到全世界(包括中国),并在中东和欧亚,和更原始的尼安德特人碰面并交配,有基因交流,把尼人的基因约1%到3%,也传给了现代人。在一万多年前,智人又创造了农业、城市和上帝(宗教信仰)等等。以后就进入世界文明史的范围了。 正好您在《唐代高层文官》中也谈到了,您阅读了许多关于人类演化的著作,这给了您一个宏大的、长远的历史观,能否请您详细谈一谈这个过程是怎样的? 赖瑞和:我从小就很好奇:人是怎样来到这个地球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还是从什么生物(比如常听说的猴子)“变”出来的?中国人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都是读《世界上古史》或《世界文明史》不能解决之谜。为了解开这些大谜,2007年底我写完《唐代中层文官》后,在书稿审查期间,无所事事,便开始有系统地阅读人类进化的著作(台湾多说“人类演化”),几乎全是英文本的,因为中文的好像一本也没有(所以我现在想写一本),有的话也是过时的。中文翻译本不算。台湾清华有个人类学系,图书馆这方面的英文著作收得还相当齐全,缺的我推荐请馆方购买。清大也订了许多电子期刊,如顶尖的《科学》(Science)、《自然》(Nature)和《美国人类基因学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等等。最新和最重要的人类进化研究成果,一般都发表在这些期刊。我那几年度过一段很愉快的阅读时光,也解开了我小时候的那个谜(谜底刚刚写进我那本书稿《人类进化史》的第一章)。现在退休了,还可以从我老家马来西亚联线到清大图书馆网站,去免费阅读这些电子期刊(这是清大授给我“荣誉退休教授”附带的好福利),以追踪最新的研究成果。 古人类学、进化生物学和古基因学家,谈到人类进化,往往是以几十万几百万年来计算时间的。比如,直立人在地球上生活了大约二百万年才灭绝。中国历史的五千年,跟直立人的二百万年相比,真是微不足道。若以中国史五千年转一圈计算,这可要转上四百个圈圈才转完。河北张家口那个泥河湾遗址,在大约一百九十万年前,曾经有直立人(比周口店发现的北京人还古老),在那里用最原始的石器,宰杀了一头大象,举行过一场“大象餐”,因为他们留下了大批象骨和石器,被中国科学院的古生物学家发掘了,并发表了研究报告。 但一般历史学者的时间概念,只停留在最多五千年前。五千年以前的历史,由于没有文字记载,历史学者常常“画地自限”,认为那不是历史学的范围,他不管。所谓上古史,最多也不过是三千多年前的夏商周史罢了。法国年鉴学派的历史家津津乐道的所谓“长时段”,其实最多也只是几千年,跟古人类学家动不动就是几十万到几百万年的时间概念,真是天差地别。我最近读到古气候和古地质专家T. E. Cerling发表在2011年《自然》期刊上的论文。他研究的竟是《过去六百万年非洲的树木覆盖和原始人的生存环境》(Woody cover and hominin environments in the past 6 million years)。他是纯科学的论述,有地质科学数据为证,对我们了解最初的人类进化环境,大有帮助。以此看来,历史学者是很“短视”的一群,只看到几千年,甚至几百年前的事而已。我读了人类进化的著作以后,才发现我们可以探知的人类历史,远不只限于五千年,至少可以追到六百万年前。这给了我一个宏大的、长远的历史观。我也常劝学生去读点人类进化史,可以开拓许多新视野。我们念历史的,如果连人类从何处来,连人类自已的历史都不知道,可乎? 有了这样的历史观和人类进化的知识,比如人类大约在十五万年前,开始学会说话,具有语言能力,我就可以比较自信说,使职应当诞生在这个时候,在旧石器时代最原始的小规模游群(band)社会,就已经存在。使职才是最原始的官制。职事官制度,应当是农业和城市兴起后(约一万二千年前)的产物(详见《唐代高层文官》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