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到底服不服周?”
“我就是不服周!”
“不服周”是湖北、湖南方言中的一种常用说法,是“不服气”“不认输”“不甘心”的意思。主流说法认为,这个俗语的来历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所谓“周”就是周朝诸侯的共主周邦,而“不服周”的主语,就是长期与周邦、周邦代理人、周邦政治体制作斗争的楚国。

笔者认为,“不服周”的确是对楚国历史最传神的概括,细说起来有这样三个方面:
(一)如果把“周”理解为西周时期整体说来较为强盛的周邦,那么“楚不服周”,说的就是西周时期身为周王朝下属封国的楚国,与周王朝最高统治实体——周邦进行的长期斗争。在这个过程中,周邦整体上处于强势地位,而楚国则抓住周邦统治松动的机遇期谋求发展。
楚国在商周之际曾经是周国的盟国,在西周早期也是一个恭顺的周朝周边蛮夷封国,在周成王组织的岐阳诸侯会盟期间曾经负责摆放滤酒茅草、守护燎祭火堆的辅助性工作。
但是,最迟到西周中期周昭王时,楚国已经成长为周朝南土统治秩序最强有力的挑战者,从而在周昭王十六年(前985年)和十九年两度成为周昭王率六师大举讨伐的对象。然而,十九年的周昭王南征以周六师在汉水边全军覆没而告终,楚国也抓住周朝大败后长达一百多年的战略机遇期积极开疆拓土,在熊渠时期达到全盛,甚至一度分封诸子为王。
西周晚期,周邦周厉王大力征伐南方蛮夷国家以震慑楚国,周宣王在汉水以东地区分封申、吕等外戚封国以遏制楚国发展,而楚国先君则在周邦强势时韬光养晦等待时机。随着周邦在周幽王末年轰然倒塌,楚国可以说是“熬死了”周邦,取得了这场斗争的最后胜利。

(二)如果把“周”理解为春秋时期名存实亡的周邦,那么“楚不服周”,说的就是楚国在春秋早期冲破周王朝封国体系自立为王,然后与作为周邦代理人的中原霸主国进行的长期斗争。在这个过程中,楚国曾经多次占据上风,甚至两次提出要把象征周王朝统治天下权力的九鼎迁移到楚国都城,也就是要建立楚朝一统天下。
春秋早期,楚君熊通弘扬先君熊渠抓住战略机遇期封诸子为王的“革命传统”,抓住周邦衰败、中原无雄主的战略机遇期,悍然抛弃周王朝授予他的蛮夷国爵位——“楚子”,一步到位自立为楚王,与当时在东周王畿的傀儡周王形成“二王对峙”之势。楚武王这一决绝的政治宣示,可以说是代表所有中原周边所谓“蛮夷国”的有志君主喊出了“王天下者宁有种乎”的响亮口号,不仅奠定了楚国从春秋早期楚武王时期到春秋晚期楚灵王时期的国家战略“北上中原,转型升级”,也为后来春秋时期吴越各国称王、战国时期七雄称王埋下了伏笔。
从春秋中期楚成王时期开始,楚国迎来了强劲的对手——得到周王室授权的、名义上管控天下国际秩序、实际上管控中原国际秩序的霸主国,先是齐桓公时期的齐国,然后是从晋文公开始长期担任霸主的晋国。在楚国和中原霸主国长达一百四十多年的斗争期间(从前672年楚成王即位到前530年楚灵王围徐逼吴),楚国和中原霸主国之间直接交战的次数很少,主要斗争形式是争取中间地带诸侯国的归服,一直没能分出决定性的胜负。
从楚国的角度来说,楚国在这场斗争中的实力高峰时刻有三个,那就是前632年晋楚城濮之战前夕、前597年晋楚邲之战楚国取胜之后、前530年楚国围徐逼吴之时。考虑到楚国所处的南方地区较为低下的经济文化发展水平,楚国取得的斗争成绩已经是非常令人瞩目了。
在斗争过程中,齐国、晋国君主虽然在实际上代行周王职权,但一直没有突破自己的霸主身份僭越称王,他们一直是作为周王之下的中原霸主,率领中原诸侯抵抗南蛮楚国的侵略。然而,楚国君王恐怕在城濮之战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楚国争霸没成功,尚且是与周王并立的王,那么争霸成功的话,又怎么可能降级成为周王之下的霸主呢?因此,到楚庄王时,他通过派使者向周王室询问九鼎轻重、在胜利演说中以周武王自我标榜等方式表明,楚国已经抛弃了楚成王试图迎合中原霸政体系的“先称霸后称王”策略,而是要“武力攻霸,灭霸称王”,最终目标是击败霸主晋国,建立大一统的楚王朝。后来,当楚灵王在前530年亲自率军围徐逼吴时,他又再次通过派使者向周王室问九鼎轻重确认了楚国不是要“称霸”,而是要“称王”,是要迁移九鼎改朝换代,实现新的大一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