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人写文章,向来讲究“无一字无来处”。用典是文人笔下的硬功夫:用得好,寥寥数字就能涵括一段史事,话有尽而意无穷;用得生硬,就成了堆砌故实、卖弄学问,反而给读者添了障碍。
喜欢古典文学的人,经常会讨论三个问题:
从古到今,哪些作家是用典的巨擘?
单篇文章里,哪一篇典故密度极高?
如果论整部书,哪一部才算得上典故的渊薮,是用典艺术的集大成者?
先说作家。
写词爱用典的,首推辛弃疾,一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句句有出处,历来被看作词家用典的极致;写诗爱用典的,要数李商隐,他的无题诗典故深婉,意蕴朦胧,千百年来解说不断。但若论骈文辞赋的综合水准,把用典用到圆融沉厚的,南北朝的庾信,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

说起典故多的名篇,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王勃的《滕王阁序》。
《滕王阁序》全文七百多字,用典就有四五十处,平均十几个字就有一个。“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说尽了才士不遇的感慨,“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写出了困境中的操守,几乎句句有来历,字字有出处。
可要论典故的总数和密集程度,庾信的《哀江南赋》还要更胜一筹。这篇赋加上序言,洋洋数千言,引用的典故遍及经史子集。据学者统计,仅《左传》中的历史故事,在《哀江南赋》并序中就出现了数十处;至于《史记》《汉书》《后汉书》里的人物史事,以及《诗经》《楚辞》、诸子百家的语典,更是不胜枚举。
序言一开头就连用好几个典故:“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用三国罗宪亡国痛哭、春秋叔孙婼被扣押他国的旧事,写自己江陵败亡后的处境;“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借东汉傅燮临难、袁安忧国的史事,抒发自己的家国之痛。
短短一段话,藏着四五段历史,却丝毫没有堆砌的感觉。因为每一个典故,都贴合着他的切身心境。清代倪璠注《庾子山集》时说,这篇赋“其辞悲,其义显”,虽是赋体,却有史书的厚重感,后世也因此称它为 “赋史”。
不过,无论是庾信还是《哀江南赋》,终究是单个作家、单篇作品的成就。把视野从个人和单篇放宽到整部著作,论典故储备之丰富、分布密度之高、对后世影响之深远,《昭明文选》才是古来总集里的极致。




说到这里就不难明白,为什么《文选》是古来典籍里典故的集大成者。
它不是某一位作家的个人创作,而是汇集了一百三十多家、七百多篇作品,共同筑成了一座庞大的典故宝库。上起先秦的诗骚诸子,中经汉魏的辞赋文章,下至南朝的骈文诗歌,八百年间的语言精华、历史掌故,全都浓缩在这一部书里。
更重要的是,它不光自身典故繁富,还奠定了后世文人用典的基本范式。什么典故适合入文,什么用法才算高明,什么题材该用什么故实。这一系列文学审美标准,大半都是《文选》确立的。
我们今天常用的很多成语典故,如“倾国倾城”“落英缤纷”“明哲保身”等,其较早的文学用例大多能在《文选》中找到;又如“乘风破浪”虽出自史传,但《文选》所确立的用典范式,同样深刻影响了后世对这些语典的化用。我们读唐诗、宋词,乃至明清古文,常常感叹古人用典精妙,却不知道他们取法的源头,多半都在《文选》里。
所以前人常说,《文选》是中国古典文学的根底之书。不读《文选》,就很难读懂古人文字背后的层层深意,也没法真正体会 “无一字无来处” 的文学境界。
当然,用典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读《文选》也不是为了卖弄学问、掉书袋,而是为了感受汉语的精妙,体会文化的深厚。
那些流传千百年的典故,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和沿用,早就不是旧书里生僻的老故事,而是沉淀在汉语之中,成了我们共有的文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