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编于明末的笑话集，让人笑不出来，却仍是杰出之作
评论内容：
《古今笑》，后名《古今谭概》，虽然从取材到语言形式与《笑林》之类的传统笑话集有显著的区别，但自问世以来，人们即把它当作笑话集对待，所谓“名为《谭概》，实则《笑府》”，正是明清之际以至今日的一般认识。
《古今笑》无疑是自有笑话集以来最杰出的一部。从万历四十八年（1620）冯梦龙为《古今笑》所写的《自叙》及“韵社第五人”的《题古今笑》可以看出，冯氏编纂的《古今笑》显然是愤世嫉俗之作。他从历代正史及野史笔记中搜罗了那么多不仅可笑，而且可愤乃至可悲的人世间的怪态、病态，略加点评，遂成一幅幅绝妙漫画，而其目标，则明显是对明帝国末期社会弊病的讽刺和针砭。这正反映了当时忧国忧民的下层知识分子不满现状却又无能为力的思想状态。此书编成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春，这是明神宗在位的最后一年，北方的后金正以“七大恨”誓师告天，兴兵反明，而明末农民大起义也如地下沸腾的岩浆随时迸发，天崩地坼的震裂声已经隐隐在耳，可是朝廷上下却是一片醉生梦死。阉党横行、奸宄当道就不用说了，即使是被民众视为正派的士大夫，也是标榜声气，严守门户，把自高名节、空谈误国发展到极致，逞强斗气，售直沽名，崇尚空谈，专责事功，甚至不问是非，只要为自己争得一个刚直之名，不惜朝廷一空，国事崩坏。四十余岁的冯梦龙此时不过是一介书生，他和几位志趣相同的朋友组织了一个韵社，面对荒唐糜烂的政局，感念国事，“不堪复读《离骚》”，只能用冷嘲一泄愤懑。《古今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编成付梓的。
这是一部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笑话集。全书三十六部，几乎全是对上层社会各种陋习恶癖、痼疾丑行的嘲笑，即使是“灵迹”、“荒唐”、“妖异”数部，也是颇多影射，不可仅视为谈助的。与一般的笑话集有所区别，本书讽刺的对象更偏向于文人士大夫。除了对“汰侈”、“贪秽”、“鸷忍”、“容悦”这些极其丑恶行为的无情揭露之外，冯梦龙对一些历史上有名的明君贤相、达士高人也丝毫不假以情面。熟悉明末历史的读者将会看到，作者编选的这些故事，对当时的官场和知识界现状是有强烈的针对性的。“天下事被豪爽人决裂者尚少，被迂腐人担误者最多”，冯梦龙之所以把“迂腐”列为开篇第一部，显然有深意存焉。而第二部“怪诞”，落眼于“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第三部“痴绝”之“毋为鸱吓，毋为螳怒”等等，都让人联想到对包括东林党人在内的士大夫的影射。
但从整体来看，冯氏的初衷自是与人为善、针砭痼疾。冯氏曾说，“余尝劝人观优，从此中讨一个干净面孔”。《古今笑》中一则一则的故事，就是一幕一幕的短剧，作者希望士大夫们对号入座，不要自以为“有学、有守、有识、有体”，然后就“背之者为邪，斥之者为谤，养成一个怯病天下，以至于不可复而犹不悟”。遗憾的是，冯梦龙的担忧只是徒劳，明王朝的颓势如将倾之大厦，正人君子也鲜有自省反思者，卤莽灭裂，逞性误国，不仅朋党如水火，就是君臣之间也如水火。不旋踵间，魏阉柄政，明王朝进入至暗年代。即便魏阉覆灭，也难逃覆亡的国运，十数年间，明朝的天下就被君子小人一起拖进泥塘。我个人认为，如果冯梦龙编于此后不久的《智囊全集》多从正面标榜事功的话，那么《古今笑》则多是从反面对空谈无术的批判。这两部书都是探讨冯氏政治态度的重要材料。
这是一部笑话集，但确切地说，它更多的是一种幽默小品。很多故事往往不会让你开怀大笑，甚至一时间不会感到有什么可笑之处。它的特色是耐人寻味，读后若有领悟，也往往是冷笑、苦笑，甚至是带着辛酸的笑，带着愤怒的笑。特别是由于大量的故事出于真实的记载，便不能不让人多一些现实与历史相挂钩的思索，古人和自己相对映的反省，这是本书卓出于一般笑话集的特色，也是它在今天仍然富有阅读价值的原因。
但对《古今笑》和《古今谭概》这两个书名孰先孰后，从清朝初年就发生了疑义，李渔在《〈古今笑史〉序》中说：“同一书也，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购之唯恨不早。”也就是说，他认为《古今谭概》一名在先，《古今笑》是后来改定的。这一说法在很长时间内被人认同。
但是，李渔的说法其实是错的。已经于前年作古的高洪钧先生曾经发表《冯梦龙的俗文学著作及其编年》一文，用四点证据推翻了李渔的先有《古今谭概》而后有《古今笑》的说法。其大意如下：冯梦龙为《古今笑》所作的《自叙》落款为“庚申春朝”，即万历四十八年（1620）的春天，而刊印者署冯梦龙的室名“墨憨斋”。至于叶昆池能远居刻本《古今谭概》，前有麻城人梅之熉的《叙谭概》，虽然没有落下年月，但在万历四十八年，梅之熉还不到十八岁。“据杜信孚《明代版刻综录》载，吴县书林叶昆池能远居所刻书有四种，其中包括冯梦龙的《春秋衡库》和《古今谭概》，皆著录为明天启间刻，说明叶昆池能远居在天启间才有之；而在那时，由于年龄和学识的增长，梅之熉也才有能力为《古今谭概》作序。”
但为什么李渔要说“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呢？在《古今笑》刊印时，李渔还不到十岁，当然不可能了解《古今笑》的出版情况，而《古今笑》印行最多三五年，即改名《古今谭概》，此后直到清代康熙年间，社会上流行的只是《古今谭概》，《古今笑》却很难见到了，这从藏书家徐图片的《寿宁冯父母诗序》及《四库全书总目》的《子部·杂家类存目》上都可以看出来。李渔在为朱石钟兄弟把《古今谭概》“笔削”成《古今笑史》（实际印行时为《古笑史》）三十四卷作序时，已经是《古今笑》出版的四十七年之后了，李渔对年幼时《古今笑》改名《古今谭概》的情况并不了解，他说的《谭概》“问者寥寥”本身也是不符合事实，“易名”之说，是他为朱氏兄弟的《古今笑史》书名张目而作的想像之辞。
虽然高洪钧先生的论据有些瑕疵，但并不影响他的结论。据《梅国桢集》所附《梅国桢年谱》引《梅惠连先生行略》，万历二十四年（1596）七月二十五日，梅国桢侧室刘氏生子，取名梅之熉，号惠连。所以到万历四十八年春，梅之熉的年龄已经将近二十五岁，而不是高先生说的不到十八岁。但既然冯梦龙的《古今笑》自序写于万历四十八年春，则《古今笑》的成书最晚也不会迟于四十七年。而《古今谭概》如果早于《古今笑》刻成，且在印出后还滞销了一段时间，才不得已而改名《古今笑》，那么《谭概》的成书再加上滞销期最少也要两三年，如此则《谭概》的刻成总不应晚于万历四十五年，此时梅之熉也不过“年方弱冠”。但这位刚过二十岁的青年，竟然有底气为《古今谭概》作序，对年长自己一倍的冯梦龙大言“知我罪我，吾直为子任之”，并且在书中直署“古亭梅之熉阅”，成了此书的审订者，我想，即便是梅大司马的公子，这也未免有些逾越分寸。而如果《古今笑》改名《古今谭概》是在天启年间（高洪钧拟为天启三年，我觉得大致不差），则梅之熉已经年近而立，那么上述的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此外需要补充的是，墨憨斋刻《古今笑》的总目下署名为“姑苏龙子犹新纂、同郡袁凫公批点”，其“新纂”一词可断《古今笑》一书成于万历末年，而“古今笑”为此书的初定之名，此前决无所谓《古今谭概》一书。若反之把一本销路不好的书换个书名，然后题为“新纂”，岂不是自欺欺人？
由此可以断定，《古今笑》的书名在先，《古今谭概》是天启以后才改换的。《古今笑》是初名，《古今谭概》是后改之名。冯氏的“易名”自有本人的考虑，我的猜测，冯氏不用《古今笑》，很可能是有意让此书与一般的《笑府》、《笑林》等通俗笑话书相区别，以让此书的书名更投合士大夫的品味。但更有一个可能，则出于政治原因。《古今笑》刊行不久，明朝就进入魏阉专政的至暗年代，而冯氏的改换书名，也从一个方面表露了他的政治倾向。
冯氏在《〈古今笑〉自叙》中说：
一笑而富贵假，而骄吝忮求之路绝；一笑而功名假，而贪妒毁誉之路绝；一笑而道德亦假，而标榜猖狂之路绝；推之一笑而子孙眷属亦假，而经营顾虑之路绝；一笑而山河大地皆假，而背叛侵凌之路绝。即挽末世而胥庭之，何不可哉，则又安见夫认真之必是，而取笑之必非乎？
这种以笑为武器向虚伪鄙俗世风的宣战，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虽然锋芒毕露，不留情面，但这种批判和揭露还怀有对前途的希望。而在梅之熉为《古今谭概》所作的序中转述冯氏的话却道：
吾无学无识，且胆销而志冷矣，世何可深谈？谈其一二无害者，是谓概。
同一本书，从两个书名和两篇序言中可以看出作者对天启的时局已经彻底心灰意冷。朝政的昏暗，世风的沦丧，权势者的邪恶和无耻碾压着士大夫残余的那点儿廉耻和正气。冯梦龙发现，几年前自己满怀激情的嘻笑怒骂，当时还认为是可以鞭辟入里的诤言，如今竟然都变成了不疼不痒的“无害”之言。这真是绝望透顶的痛心，尽管语带愤激和悲情，但冯梦龙对明王朝末路的预见是正确的。由此可知，《古今笑》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改名《古今谭概》，在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且新的书名也向读者传达了作者的时局观以及对此书的阅读法。
但是，《古今谭概》这书名究竟有它的时代的特殊性，不能准确地反映作者编撰《古今笑》的初心。最主要的是“谭概”一词的晦涩，也不能让今天的读者体会到作者改名的深刻用意。那么书名“谭概”的历史意义也就模糊和淡化，不为人所理解了，在今天的大部分读者看来，它不过是一个不知所云的“书名符号”而已。因此本次出版，我们考虑将书名改回《古今笑》。
读者现在见到的这本校注版《古今笑》，其前身是四十年前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今笑》。从点校所用的底本上说，那时只能看到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叶昆池能远居刻本《古今谭概》，尽管是两部残本所拼凑，此本仍然有不少缺页，还有个别的残损字句。为了补上那些缺页，我到当时的北京图书馆善本部找到了原为周作人所藏的墨憨斋刻《古今笑》。限于当时的条件，我没能利用《古今笑》对《谭概》做全面的校勘，只是补足了缺页，选择性地校对了一些可疑之处。但我觉得“古今笑”这书名通俗易懂，自然也更能吸引读者，就把书名换作《古今笑》，其实这是并不合适的。二十年后，承蒙中华书局张继海先生美意，把此书略做修订之后重新出版，并改回《古今谭概》的本名。又过了十年，我又尽可能地把书中的故事找到原出处，做了较大的修改，是为中华书局 2018年的“修订本”。此后不断有读者建议应该做一个带有注释的版本，特别是在《情史》的校注本出版之后，冯梦龙的三种“杂纂”只有《谭概》没有加注，便让人感到是个缺憾了。于是我着手做此书的注释，并在两年前完稿。必须说明，到此为止的几种版本都是以《古今谭概》作为底本的。
本次重新出版，由于将书名改回《古今笑》，底本也相应进行了改换。今年五月，本书的责任编辑告知国图“中华古籍资源库”已经公布了周作人藏墨憨斋本《古今笑》的高清影像，这部分影像较上一版整理时所用的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能远居刻本，版面、字迹都更为清晰，缺损较少，于是我根据这个本子重新校读，并修改了校记。
本书所载故事多出自类书和笔记小说，由于诸书互相辗转抄缀，文字常任意改动，明代以后尤甚，事实上难以确定冯梦龙当时取材的具体出处。对于每条故事的来源，本书尽力寻索，在校注中列出可查证的较早文献出处，以备参照。至于校勘和注释中的疏漏及不足之处，则望广大读者指出和纠正，是为至盼。
《古今笑》，又名《古今谭概》，是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编纂的一部幽默小品集。冯氏从历代史传及客座所闻中，广搜博采可笑有趣之事，汇为一编，按主题分为“迂腐”“怪诞”“痴绝”“专愚”等三十六部。其书虽以“笑”为名，实则借嬉笑怒骂之笔，影射、批判明末社会的丑恶现象和各种怪态、病态，寄寓矫正世风、济世利人之深意，读来令人解颐，亦发人深省。此前书局出版了栾保群先生点校本《古今谭概》，行销十余年，广受好评。栾先生在此基础上新增注释及按语，抉发书中深意，并从冯氏初刻之名，以冯氏墨憨斋刊《古今笑》为底本重新校勘，力求提供一部文本精良、通俗易读的冯梦龙经典著作普及本。
冯梦龙（1574—1646），字犹龙，号墨憨斋主人，别署龙子犹等，明代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苏州）人。明代通俗文学家、思想家、戏曲家。与其兄画家冯梦桂、弟诗人冯梦熊三人合称“吴下三冯”。他一生勤于著述，编撰创作的作品总数超过50种，尤其在小说、民歌、戏曲等通俗文学领域成果斐然。其编纂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被视为明代通俗小说的代表作品。此外还有《新列国志》《平妖传》《智囊》《情史》以及吴地民歌汇编作品如《山歌》《挂枝儿》等。
栾保群，著名学者，原河北人民出版社编审。古籍整理著作有《日知录集释》《陔余丛考》《山海经笺疏》《山海经广注》《山海经详注（插图本）》《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广要》《植物名实图考校注》《陶庵梦忆校注》《情史》《智囊全集》等，编有《中国神怪大辞典》，另写有《扪虱谈鬼录》等随笔集。
万历末年，明王朝已风雨如晦。冯梦龙感于时弊，编纂《古今笑》一书，以笑警世，后易名为《古今谭概》。在流传过程中，两书名孰先孰后，渐成疑案。本书整理者栾保群先生经考证指出，《古今笑》当为初名，《古今谭概》乃天启后改易。此前，我们出版了点校本《古今谭概》，本次整理，恢复《古今笑》初名，以冯氏墨憨斋刊本为底本，并新增注释与故事出处溯源。
《古今笑》，中华书局2026年5月出版
一
《古今笑》，后名《古今谭概》，虽然从取材到语言形式与《笑林》之类的传统笑话集有显著的区别，但自问世以来，人们即把它当作笑话集对待，所谓“名为《谭概》，实则《笑府》”，正是明清之际以至今日的一般认识。
《古今笑》无疑是自有笑话集以来最杰出的一部。从万历四十八年（1620）冯梦龙为《古今笑》所写的《自叙》及“韵社第五人”的《题古今笑》可以看出，冯氏编纂的《古今笑》显然是愤世嫉俗之作。他从历代正史及野史笔记中搜罗了那么多不仅可笑，而且可愤乃至可悲的人世间的怪态、病态，略加点评，遂成一幅幅绝妙漫画，而其目标，则明显是对明帝国末期社会弊病的讽刺和针砭。这正反映了当时忧国忧民的下层知识分子不满现状却又无能为力的思想状态。此书编成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春，这是明神宗在位的最后一年，北方的后金正以“七大恨”誓师告天，兴兵反明，而明末农民大起义也如地下沸腾的岩浆随时迸发，天崩地坼的震裂声已经隐隐在耳，可是朝廷上下却是一片醉生梦死。阉党横行、奸宄当道就不用说了，即使是被民众视为正派的士大夫，也是标榜声气，严守门户，把自高名节、空谈误国发展到极致，逞强斗气，售直沽名，崇尚空谈，专责事功，甚至不问是非，只要为自己争得一个刚直之名，不惜朝廷一空，国事崩坏。四十余岁的冯梦龙此时不过是一介书生，他和几位志趣相同的朋友组织了一个韵社，面对荒唐糜烂的政局，感念国事，“不堪复读《离骚》”，只能用冷嘲一泄愤懑。《古今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编成付梓的。
冯梦龙纪念邮票
这是一部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笑话集。全书三十六部，几乎全是对上层社会各种陋习恶癖、痼疾丑行的嘲笑，即使是“灵迹”、“荒唐”、“妖异”数部，也是颇多影射，不可仅视为谈助的。与一般的笑话集有所区别，本书讽刺的对象更偏向于文人士大夫。除了对“汰侈”、“贪秽”、“鸷忍”、“容悦”这些极其丑恶行为的无情揭露之外，冯梦龙对一些历史上有名的明君贤相、达士高人也丝毫不假以情面。熟悉明末历史的读者将会看到，作者编选的这些故事，对当时的官场和知识界现状是有强烈的针对性的。“天下事被豪爽人决裂者尚少，被迂腐人担误者最多”，冯梦龙之所以把“迂腐”列为开篇第一部，显然有深意存焉。而第二部“怪诞”，落眼于“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第三部“痴绝”之“毋为鸱吓，毋为螳怒”等等，都让人联想到对包括东林党人在内的士大夫的影射。
《古今笑》目录
但从整体来看，冯氏的初衷自是与人为善、针砭痼疾。冯氏曾说，“余尝劝人观优，从此中讨一个干净面孔”。《古今笑》中一则一则的故事，就是一幕一幕的短剧，作者希望士大夫们对号入座，不要自以为“有学、有守、有识、有体”，然后就“背之者为邪，斥之者为谤，养成一个怯病天下，以至于不可复而犹不悟”。遗憾的是，冯梦龙的担忧只是徒劳，明王朝的颓势如将倾之大厦，正人君子也鲜有自省反思者，卤莽灭裂，逞性误国，不仅朋党如水火，就是君臣之间也如水火。不旋踵间，魏阉柄政，明王朝进入至暗年代。即便魏阉覆灭，也难逃覆亡的国运，十数年间，明朝的天下就被君子小人一起拖进泥塘。我个人认为，如果冯梦龙编于此后不久的《智囊全集》多从正面标榜事功的话，那么《古今笑》则多是从反面对空谈无术的批判。这两部书都是探讨冯氏政治态度的重要材料。
这是一部笑话集，但确切地说，它更多的是一种幽默小品。很多故事往往不会让你开怀大笑，甚至一时间不会感到有什么可笑之处。它的特色是耐人寻味，读后若有领悟，也往往是冷笑、苦笑，甚至是带着辛酸的笑，带着愤怒的笑。特别是由于大量的故事出于真实的记载，便不能不让人多一些现实与历史相挂钩的思索，古人和自己相对映的反省，这是本书卓出于一般笑话集的特色，也是它在今天仍然富有阅读价值的原因。
二
但对《古今笑》和《古今谭概》这两个书名孰先孰后，从清朝初年就发生了疑义，李渔在《〈古今笑史〉序》中说：“同一书也，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购之唯恨不早。”也就是说，他认为《古今谭概》一名在先，《古今笑》是后来改定的。这一说法在很长时间内被人认同。
但是，李渔的说法其实是错的。已经于前年作古的高洪钧先生曾经发表《冯梦龙的俗文学著作及其编年》一文，用四点证据推翻了李渔的先有《古今谭概》而后有《古今笑》的说法。其大意如下：冯梦龙为《古今笑》所作的《自叙》落款为“庚申春朝”，即万历四十八年（1620）的春天，而刊印者署冯梦龙的室名“墨憨斋”。至于叶昆池能远居刻本《古今谭概》，前有麻城人梅之熉的《叙谭概》，虽然没有落下年月，但在万历四十八年，梅之熉还不到十八岁。“据杜信孚《明代版刻综录》载，吴县书林叶昆池能远居所刻书有四种，其中包括冯梦龙的《春秋衡库》和《古今谭概》，皆著录为明天启间刻，说明叶昆池能远居在天启间才有之；而在那时，由于年龄和学识的增长，梅之熉也才有能力为《古今谭概》作序。”
《古今谭概》梅之熉序
但为什么李渔要说“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呢？在《古今笑》刊印时，李渔还不到十岁，当然不可能了解《古今笑》的出版情况，而《古今笑》印行最多三五年，即改名《古今谭概》，此后直到清代康熙年间，社会上流行的只是《古今谭概》，《古今笑》却很难见到了，这从藏书家徐图片的《寿宁冯父母诗序》及《四库全书总目》的《子部·杂家类存目》上都可以看出来。李渔在为朱石钟兄弟把《古今谭概》“笔削”成《古今笑史》（实际印行时为《古笑史》）三十四卷作序时，已经是《古今笑》出版的四十七年之后了，李渔对年幼时《古今笑》改名《古今谭概》的情况并不了解，他说的《谭概》“问者寥寥”本身也是不符合事实，“易名”之说，是他为朱氏兄弟的《古今笑史》书名张目而作的想像之辞。
虽然高洪钧先生的论据有些瑕疵，但并不影响他的结论。据《梅国桢集》所附《梅国桢年谱》引《梅惠连先生行略》，万历二十四年（1596）七月二十五日，梅国桢侧室刘氏生子，取名梅之熉，号惠连。所以到万历四十八年春，梅之熉的年龄已经将近二十五岁，而不是高先生说的不到十八岁。但既然冯梦龙的《古今笑》自序写于万历四十八年春，则《古今笑》的成书最晚也不会迟于四十七年。而《古今谭概》如果早于《古今笑》刻成，且在印出后还滞销了一段时间，才不得已而改名《古今笑》，那么《谭概》的成书再加上滞销期最少也要两三年，如此则《谭概》的刻成总不应晚于万历四十五年，此时梅之熉也不过“年方弱冠”。但这位刚过二十岁的青年，竟然有底气为《古今谭概》作序，对年长自己一倍的冯梦龙大言“知我罪我，吾直为子任之”，并且在书中直署“古亭梅之熉阅”，成了此书的审订者，我想，即便是梅大司马的公子，这也未免有些逾越分寸。而如果《古今笑》改名《古今谭概》是在天启年间（高洪钧拟为天启三年，我觉得大致不差），则梅之熉已经年近而立，那么上述的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此外需要补充的是，墨憨斋刻《古今笑》的总目下署名为“姑苏龙子犹新纂、同郡袁凫公批点”，其“新纂”一词可断《古今笑》一书成于万历末年，而“古今笑”为此书的初定之名，此前决无所谓《古今谭概》一书。若反之把一本销路不好的书换个书名，然后题为“新纂”，岂不是自欺欺人？
右：国家图书馆藏墨憨斋本《古今笑》书影
左：日本内阁文库藏能远居本《古今谭概》书影
由此可以断定，《古今笑》的书名在先，《古今谭概》是天启以后才改换的。《古今笑》是初名，《古今谭概》是后改之名。冯氏的“易名”自有本人的考虑，我的猜测，冯氏不用《古今笑》，很可能是有意让此书与一般的《笑府》、《笑林》等通俗笑话书相区别，以让此书的书名更投合士大夫的品味。但更有一个可能，则出于政治原因。《古今笑》刊行不久，明朝就进入魏阉专政的至暗年代，而冯氏的改换书名，也从一个方面表露了他的政治倾向。
冯氏在《〈古今笑〉自叙》中说：
一笑而富贵假，而骄吝忮求之路绝；一笑而功名假，而贪妒毁誉之路绝；一笑而道德亦假，而标榜猖狂之路绝；推之一笑而子孙眷属亦假，而经营顾虑之路绝；一笑而山河大地皆假，而背叛侵凌之路绝。即挽末世而胥庭之，何不可哉，则又安见夫认真之必是，而取笑之必非乎？
《古今笑》自叙
这种以笑为武器向虚伪鄙俗世风的宣战，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虽然锋芒毕露，不留情面，但这种批判和揭露还怀有对前途的希望。而在梅之熉为《古今谭概》所作的序中转述冯氏的话却道：
吾无学无识，且胆销而志冷矣，世何可深谈？谈其一二无害者，是谓概。
同一本书，从两个书名和两篇序言中可以看出作者对天启的时局已经彻底心灰意冷。朝政的昏暗，世风的沦丧，权势者的邪恶和无耻碾压着士大夫残余的那点儿廉耻和正气。冯梦龙发现，几年前自己满怀激情的嘻笑怒骂，当时还认为是可以鞭辟入里的诤言，如今竟然都变成了不疼不痒的“无害”之言。这真是绝望透顶的痛心，尽管语带愤激和悲情，但冯梦龙对明王朝末路的预见是正确的。由此可知，《古今笑》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改名《古今谭概》，在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且新的书名也向读者传达了作者的时局观以及对此书的阅读法。
但是，《古今谭概》这书名究竟有它的时代的特殊性，不能准确地反映作者编撰《古今笑》的初心。最主要的是“谭概”一词的晦涩，也不能让今天的读者体会到作者改名的深刻用意。那么书名“谭概”的历史意义也就模糊和淡化，不为人所理解了，在今天的大部分读者看来，它不过是一个不知所云的“书名符号”而已。因此本次出版，我们考虑将书名改回《古今笑》。
三
读者现在见到的这本校注版《古今笑》，其前身是四十年前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今笑》。从点校所用的底本上说，那时只能看到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叶昆池能远居刻本《古今谭概》，尽管是两部残本所拼凑，此本仍然有不少缺页，还有个别的残损字句。为了补上那些缺页，我到当时的北京图书馆善本部找到了原为周作人所藏的墨憨斋刻《古今笑》。限于当时的条件，我没能利用《古今笑》对《谭概》做全面的校勘，只是补足了缺页，选择性地校对了一些可疑之处。但我觉得“古今笑”这书名通俗易懂，自然也更能吸引读者，就把书名换作《古今笑》，其实这是并不合适的。二十年后，承蒙中华书局张继海先生美意，把此书略做修订之后重新出版，并改回《古今谭概》的本名。又过了十年，我又尽可能地把书中的故事找到原出处，做了较大的修改，是为中华书局 2018年的“修订本”。此后不断有读者建议应该做一个带有注释的版本，特别是在《情史》的校注本出版之后，冯梦龙的三种“杂纂”只有《谭概》没有加注，便让人感到是个缺憾了。于是我着手做此书的注释，并在两年前完稿。必须说明，到此为止的几种版本都是以《古今谭概》作为底本的。
本次重新出版，由于将书名改回《古今笑》，底本也相应进行了改换。今年五月，本书的责任编辑告知国图“中华古籍资源库”已经公布了周作人藏墨憨斋本《古今笑》的高清影像，这部分影像较上一版整理时所用的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能远居刻本，版面、字迹都更为清晰，缺损较少，于是我根据这个本子重新校读，并修改了校记。
本书所载故事多出自类书和笔记小说，由于诸书互相辗转抄缀，文字常任意改动，明代以后尤甚，事实上难以确定冯梦龙当时取材的具体出处。对于每条故事的来源，本书尽力寻索，在校注中列出可查证的较早文献出处，以备参照。至于校勘和注释中的疏漏及不足之处，则望广大读者指出和纠正，是为至盼。
栾保群 改于2025年10月
《古今笑》内页
（节选自《古今笑》前言，标题为编辑所拟）
冯梦龙编纂的笑林奇书
松弛又带刺的“嘴替合集”
讽刺与幽默背后，是人间清醒
[明]冯梦龙 编著 栾保群 校注
32开 精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7476-2
148.00元
内容简介
《古今笑》，又名《古今谭概》，是明代文学家冯梦龙编纂的一部幽默小品集。冯氏从历代史传及客座所闻中，广搜博采可笑有趣之事，汇为一编，按主题分为“迂腐”“怪诞”“痴绝”“专愚”等三十六部。其书虽以“笑”为名，实则借嬉笑怒骂之笔，影射、批判明末社会的丑恶现象和各种怪态、病态，寄寓矫正世风、济世利人之深意，读来令人解颐，亦发人深省。此前书局出版了栾保群先生点校本《古今谭概》，行销十余年，广受好评。栾先生在此基础上新增注释及按语，抉发书中深意，并从冯氏初刻之名，以冯氏墨憨斋刊《古今笑》为底本重新校勘，力求提供一部文本精良、通俗易读的冯梦龙经典著作普及本。
作者简介
冯梦龙（1574—1646），字犹龙，号墨憨斋主人，别署龙子犹等，明代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苏州）人。明代通俗文学家、思想家、戏曲家。与其兄画家冯梦桂、弟诗人冯梦熊三人合称“吴下三冯”。他一生勤于著述，编撰创作的作品总数超过50种，尤其在小说、民歌、戏曲等通俗文学领域成果斐然。其编纂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被视为明代通俗小说的代表作品。此外还有《新列国志》《平妖传》《智囊》《情史》以及吴地民歌汇编作品如《山歌》《挂枝儿》等。
栾保群，著名学者，原河北人民出版社编审。古籍整理著作有《日知录集释》《陔余丛考》《山海经笺疏》《山海经广注》《山海经详注（插图本）》《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广要》《植物名实图考校注》《陶庵梦忆校注》《情史》《智囊全集》等，编有《中国神怪大辞典》，另写有《扪虱谈鬼录》等随笔集。
图书实拍
©2002-2027 中华书局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京ICP备05012931号
www.zhbc.com.cn zhbc@zhbc.com.cn
地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邮编: 100073
www.zhbc.com.cn zhbc@zhbc.com.cn
地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邮编: 1000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