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高考”皆不易
评论内容：
为了仕途，一群古人折腾了些什么
《唐摭言》由唐末五代人王定保撰写，全书十五卷，分为一百零三门，专门记述唐代科举制度，是今天存世的唯一一部系统记载唐代科举诗文掌故的第一手史料。书名中的“摭”字读作zhí，意为采拾、摘取。王定保说得很谦逊，他只是把唐代关于科举的那些故事拾掇起来，编成一本书。但这些看似零散的记录，却拼出了一幅唐代举子赴考的真实图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它：
述有唐一代贡举之制特详，多史志所未及。
读这本书，常常会涌起一个念头：原来唐代的“高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竞争之激烈
唐代科举中最受追捧的是进士科。这一科目始设于隋代大业年间，到唐代贞观、永徽年间才真正兴盛起来。当时朝中显贵格外看重这个出身：即便你已经官居一品，倘若不是进士出身，终究觉得不够圆满。王定保在卷一里写道：
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
之后他又感叹：
圣唐有天下，垂二百年，登进士科者，三千余人。
大唐盛世将近两百年，一共只有三千多人考中进士。当时流行一句俗语，精准概括了这种残酷的竞争：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明经科主要考记诵，三十岁考中算是老了；而进士科，五十岁能中，还算是年轻的。
唐代进士科的考试共分三场：先考帖经，相当于今天的填空题；再考诗赋，要求现场作诗写赋；最后考策问，针对国计民生的实际问题写对策。每一场都要淘汰一批人，古人把这个过程叫做“黜落”。考完一科便被刷掉一批人，如此连场作战，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人便很难坚持到底。
及第后的煎熬
考试本身已足够折磨人，更令人无奈的事情还在后面。唐代的举子们往往还要面对一条极为残酷的“隐性规则”：他们明明已经进士及第，却在吏部铨选这一关被卡住数年，囊中羞涩，蹉跎岁月。
《唐摭言》卷二“恚恨”一节，记载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
进士王泠然在开元五年及第后，久久未能授官。潦倒之际，他想起一位故人，便是如今已官至御史的高昌宇。这位御史大人当年在宋城做县尉时，曾对王泠然颇为赏识与提携。可是如今高昌宇春风得意，路过宋城，对往日的朋友和门生都慰问了一番，唯独把王泠然遗忘。王泠然又气又急，写了一封长信给高昌宇。文章写得漂亮，言辞却大胆到令今天的人读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信的最后一段尤其尖锐：
意者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幸有余力，何惜些些？……傥也贵人多忘，国士难期，使仆一朝出其不意，与君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公始悔而谢仆，仆安能有色于君乎？
大意是说，希望御史您今年帮我找一个妻子，明年帮我留心一个官职。如果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那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时来运转，与您并肩朝堂，到那时我斜着眼睛看您，您再来道歉，我还会给您好脸色吗？
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简直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摊牌”。“贵人多忘事”这个成语，就是从他这封信里来的。不知道高昌宇接到信的时候，心中究竟是惭愧还是哭笑不得。但王泠然的窘境，的确是唐代无数中第进士赋闲待官、家贫亲老的缩影：兄弟无人录用，全家住在破屋里，饿得面黄肌瘦，冬天只能靠卖粥维持生计。
考场外的“魔幻现实”
考试已难，考上了还要受煎熬。然而最令人觉得荒诞的，还是唐代考场中的各种“魔幻现实主义”事件。比如“行卷”，便是举子在考试之前将自己的诗文整理成卷，奔走于达官贵人之间，希望能得到有影响力的大人物赏识与推荐，类似于今天的“重磅推荐信”或面试加分项。唐代文献中记载了许多关于行卷的趣事。
《唐摭言》卷六记载了这样一件：牛僧孺刚到京城应试时，风尘仆仆，行李还没从城外运进城里，便先拿着自己写的文章，莽莽撞撞地去拜访当时文坛的两大巨擘韩愈和皇甫湜。韩愈和皇甫湜读了他的文章后，十分赞赏。不但派人安顿好他的住宿，还告诉他：“你可以在某一天特意出城，天黑再回来就好。”到了那一天，两位大人物果然骑着高头大马，登门拜访牛僧孺，见没有人在，便在他紧闭的大门上题了几个大字：“韩愈、皇甫湜同访几官先辈，不遇！”此消息一传出，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牛僧孺第二天便名满京城了。
《唐摭言》卷八还记载了一段关于白居易的趣事。白居易初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时，毫无名气。他带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访当时的文坛前辈顾况。顾况看到他的名字“白居易”，半开玩笑地说：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等他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立刻改口道：
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另外书中还记载，举子们投递的诗文太多，堆在门口，竟被看门的老妇人当作废纸卖掉，赚些买脂粉和蜡烛的钱，“率为阍媪脂烛之费”。
百折之后的狂喜
不过，《唐摭言》里最动人的部分，其实是那些在残酷竞争中挣扎、却始终不肯放弃，最终走向成功的故事。在这些关于科举与人生的故事中，最让人感动的莫过于唐代诗人孟郊和他那句千古名句。
再回头看我们这个时代，高考的重要性或许已不像唐代科举那样“一考定终身”。但依然有无数的少年在深夜的台灯下做题做到手软，有无数父母在背后默默操劳和担忧。说到底，无论是唐代的科举还是今天的高考，它们所代表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普通人想要改变命运的那份最朴素、最诚挚的渴望。
《唐摭言》卷九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好：
殊不知三百年来，科第之设，草泽望之起家，簪绂望之继世。孤寒失之，其族馁矣；世禄失之，其族绝矣。
在那个时代，科举对于一个家庭而言，是草根逆袭的希望，是士族传承的命脉。
而今天，高考依然是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那扇门。门的那边不一定就是金山银山，但它一定是一个更大、更多可能性的世界。
所以少年们，放心去考吧。像唐代那些百折不挠的举子一样，就算前面有“三十老明经”的嘲讽，你也要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情。你们走的每一步，都会算数。
愿你们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着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
高考加油！！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推文发出的这一刻，考生们已经坐在了考场上。
先送上一份祝福：愿每一位考生都能沉着应考，发挥出最好的水平，落笔有神，圆梦今夏！
考试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容易。今天想聊一本专门想写科举的经典，《唐摭言》。这本书里记载了唐代科举考试的诸多轶事与细节。读完之后你会发现，一千多年前的“高考生”们，在考前焦虑这件事，与今天的我们，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为了仕途，一群古人折腾了些什么
《唐摭言》由唐末五代人王定保撰写，全书十五卷，分为一百零三门，专门记述唐代科举制度，是今天存世的唯一一部系统记载唐代科举诗文掌故的第一手史料。书名中的“摭”字读作zhí，意为采拾、摘取。王定保说得很谦逊，他只是把唐代关于科举的那些故事拾掇起来，编成一本书。但这些看似零散的记录，却拼出了一幅唐代举子赴考的真实图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它：
述有唐一代贡举之制特详，多史志所未及。
读这本书，常常会涌起一个念头：原来唐代的“高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竞争之激烈
唐代科举中最受追捧的是进士科。这一科目始设于隋代大业年间，到唐代贞观、永徽年间才真正兴盛起来。当时朝中显贵格外看重这个出身：即便你已经官居一品，倘若不是进士出身，终究觉得不够圆满。王定保在卷一里写道：
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
之后他又感叹：
圣唐有天下，垂二百年，登进士科者，三千余人。
大唐盛世将近两百年，一共只有三千多人考中进士。当时流行一句俗语，精准概括了这种残酷的竞争：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明经科主要考记诵，三十岁考中算是老了；而进士科，五十岁能中，还算是年轻的。
唐代进士科的考试共分三场：先考帖经，相当于今天的填空题；再考诗赋，要求现场作诗写赋；最后考策问，针对国计民生的实际问题写对策。每一场都要淘汰一批人，古人把这个过程叫做“黜落”。考完一科便被刷掉一批人，如此连场作战，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人便很难坚持到底。
及第后的煎熬
考试本身已足够折磨人，更令人无奈的事情还在后面。唐代的举子们往往还要面对一条极为残酷的“隐性规则”：他们明明已经进士及第，却在吏部铨选这一关被卡住数年，囊中羞涩，蹉跎岁月。
《唐摭言》卷二“恚恨”一节，记载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
进士王泠然在开元五年及第后，久久未能授官。潦倒之际，他想起一位故人，便是如今已官至御史的高昌宇。这位御史大人当年在宋城做县尉时，曾对王泠然颇为赏识与提携。可是如今高昌宇春风得意，路过宋城，对往日的朋友和门生都慰问了一番，唯独把王泠然遗忘。王泠然又气又急，写了一封长信给高昌宇。文章写得漂亮，言辞却大胆到令今天的人读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信的最后一段尤其尖锐：
意者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幸有余力，何惜些些？……傥也贵人多忘，国士难期，使仆一朝出其不意，与君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公始悔而谢仆，仆安能有色于君乎？
大意是说，希望御史您今年帮我找一个妻子，明年帮我留心一个官职。如果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那说不定哪一天我也时来运转，与您并肩朝堂，到那时我斜着眼睛看您，您再来道歉，我还会给您好脸色吗？
这哪里是求人办事，简直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摊牌”。“贵人多忘事”这个成语，就是从他这封信里来的。不知道高昌宇接到信的时候，心中究竟是惭愧还是哭笑不得。但王泠然的窘境，的确是唐代无数中第进士赋闲待官、家贫亲老的缩影：兄弟无人录用，全家住在破屋里，饿得面黄肌瘦，冬天只能靠卖粥维持生计。
考场外的“魔幻现实”
考试已难，考上了还要受煎熬。然而最令人觉得荒诞的，还是唐代考场中的各种“魔幻现实主义”事件。比如“行卷”，便是举子在考试之前将自己的诗文整理成卷，奔走于达官贵人之间，希望能得到有影响力的大人物赏识与推荐，类似于今天的“重磅推荐信”或面试加分项。唐代文献中记载了许多关于行卷的趣事。
《唐摭言》卷六记载了这样一件：牛僧孺刚到京城应试时，风尘仆仆，行李还没从城外运进城里，便先拿着自己写的文章，莽莽撞撞地去拜访当时文坛的两大巨擘韩愈和皇甫湜。韩愈和皇甫湜读了他的文章后，十分赞赏。不但派人安顿好他的住宿，还告诉他：“你可以在某一天特意出城，天黑再回来就好。”到了那一天，两位大人物果然骑着高头大马，登门拜访牛僧孺，见没有人在，便在他紧闭的大门上题了几个大字：“韩愈、皇甫湜同访几官先辈，不遇！”此消息一传出，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牛僧孺第二天便名满京城了。
《唐摭言》卷八还记载了一段关于白居易的趣事。白居易初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时，毫无名气。他带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访当时的文坛前辈顾况。顾况看到他的名字“白居易”，半开玩笑地说：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等他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立刻改口道：
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
另外书中还记载，举子们投递的诗文太多，堆在门口，竟被看门的老妇人当作废纸卖掉，赚些买脂粉和蜡烛的钱，“率为阍媪脂烛之费”。
百折之后的狂喜
不过，《唐摭言》里最动人的部分，其实是那些在残酷竞争中挣扎、却始终不肯放弃，最终走向成功的故事。在这些关于科举与人生的故事中，最让人感动的莫过于唐代诗人孟郊和他那句千古名句。
孟郊雕像
据《唐摭言》记载，孟郊早年生活困顿，屡试不第，直到四十六岁才终于进士及第。那一年，他已经不再年轻，饱尝了世态炎凉和人间辛酸。终于得知金榜题名的消息时，这位“诗囚”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挥笔写下了那首《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个在压抑中踉跄前行了小半生的中年人，在这一天把所有委屈和等待都化作了一马飞跃、一日看尽繁花的畅快。孟郊给后世贡献了两个广为流传的成语：一个是“春风得意”，一个是“走马观花”。书中有评论说，这首诗被人认为“失喜而言轻”，高兴得有些失态了。但正是这种不够“稳重”的狂喜，让千百年来每一个经历过漫长等待的人，都能心领神会。
这就是唐代“高考”真正的魅力所在：无论你历经多少坎坷，只要那一纸金榜名为你而开，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让路。不管你多少岁，只要你仍在努力，命运就有翻盘的机会。
《唐摭言》卷九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好：
殊不知三百年来，科第之设，草泽望之起家，簪绂望之继世。孤寒失之，其族馁矣；世禄失之，其族绝矣。
在那个时代，科举对于一个家庭而言，是草根逆袭的希望，是士族传承的命脉。
而今天，高考依然是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那扇门。门的那边不一定就是金山银山，但它一定是一个更大、更多可能性的世界。
所以少年们，放心去考吧。像唐代那些百折不挠的举子一样，就算前面有“三十老明经”的嘲讽，你也要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情。你们走的每一步，都会算数。
愿你们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着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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