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坊 | 《杏坛公开课：大家的经典》
评论内容：
1.权威阵容，轻松开讲。八位高校一流学者联袂打造，以谈话式文风讲经典，或提炼要义，或细读文本，譬喻举例，信手拈来，于细微处见深广，让高深学问不再遥不可及。
2.一部书打通八种经典。从《论语》到《红楼梦》，跨越两千余年，囊括儒道思想、史学双璧、魏晋风度、唐诗气象、宋人风雅与小说巅峰，全方位感受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深邃思想、璀璨文学、史家手笔与文人气度，构建属于中国人的精神谱系。
3.不只讲书，更观照人生。孔子的好学、庄子的逍遥、苏轼的逆境自处、《红楼梦》的真假之辨……以当代视角回应现实问题，让经典成为理解自我与世界的钥匙。
孔子是如何好学乐学的？庄子的“逍遥”有几重境界？司马迁是如何选取历史人物的？谢安的家庭教育和雅量有何过人之处？诗歌如何传达人心？安史之乱是中国历史发展的新起点？苏轼的“鸿雁”和“江湖”寓示着自我与世界怎样的关系？曹雪芹抛出了怎样的真假哲学？……
本书以《论语》、《庄子》、《史记》、《世说新语》、唐诗、《资治通鉴》、苏轼和《红楼梦》为核心讲读经典，作者分别是傅杰、陈引驰、陈正宏、刘强、周兴陆、夏炎、朱刚、詹丹，分布浙江大学、复旦大学、同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上海师范大学等高校。
八位一流学者以别样视角切入经典，在帮助我们建构知识体系的同时，亦能助力我们获得思想的启迪和价值观的熏陶。
刘栩，现任上海文庙管理处主任，曾任黄浦区图书馆馆长。在文庙就职期间，主持多次文物建筑修缮，其中包括上海文庙改扩建工程、整体功能综合提升项目，致力于传统文化的传承传播事业。本次主编《杏坛公开课：大家的经典》，旨在搭建一座连接传统经典与现代读者的桥梁，赓续文脉，普及新知。
序 文庙讲堂项目组
引言 詹丹
傅杰讲《论语》
《论语》中的孔子
《论语》中的孔子弟子
从《论语百句》的写法说到《论语》的读法
讲座互动
陈引驰讲《庄子》
我们为什么读《庄子》
庄子其人庄子的世界
庄子的风格：从成语、寓言到后世影响
讲座互动
陈正宏讲《史记》
鸿门宴外说刘邦——《史记·高祖本纪》讲读
屈原是个稻草人吗——关于《史记·屈原列传》的几种解释
严肃的西门豹，为何进了《滑稽列传》
讲座互动
刘强讲《世说新语》
《世说新语》是本怎样的书
“竹林七贤”与魏晋风度
谢安的家庭教育和雅量人格
讲座互动
周兴陆讲唐诗
漫谈中国诗歌的传统
唐诗的精神风貌
格律诗的结构
讲座互动
夏炎讲《资治通鉴》
《资治通鉴》是一部什么书
《资治通鉴》的历史智慧
《资治通鉴》里的大唐王朝
讲座互动
朱刚讲苏轼
“江湖水生鸿雁来”之“鸿雁”
“江湖水生鸿雁来”之“江湖”
苏轼与黄庭坚、秦观的互动
讲座互动
詹丹讲《红楼梦》
《红楼梦》情节的非传奇特色
理解《红楼梦》人物的几个角度
《红楼梦》的续作与改编
讲座互动
今天我的讲座将结合苏轼的生平，讲述他与生存环境之间的关系。
我们先来看这张苏轼画像，这应该是我们现今可以确认的，最为符合苏轼形象的一张画像。我们平日所见的苏轼像都有着大胡须，但其实须发较多的是秦观，而苏轼的胡须是小胡须，他真实的长相特点是耳朵旁边有三颗痣。
以上是些题外话。今天我讲的题目取自苏轼的一句诗：“江湖水生鸿雁来。”苏轼把自己比喻成“鸿雁”，把他所生存的世界比喻成“江湖”。我们知道苏轼虽然是一个官员，但他经常被贬，所以他更认同的世界是“江湖”，而不是“朝廷”。
作为一个诗人，苏轼总是要思考“个人”与“世界”的关系，“个人”与“环境”的关系，这就是“鸿雁”与“江湖”的关系，我们今天主要讲的便是“鸿雁”。
雪泥鸿爪：人生的偶然性
说到苏轼把自己比作“鸿雁”，最有名的诗句如今已被概括为一个成语：雪泥鸿爪。那诗句出自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写于苏轼考上进士，刚刚进入仕途之时，写得算是相当早。
我们在谈及苏轼时还要先解释一个问题。我们说他是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出生，景祐三年基本上是1036年，但十二月十九日却已经到了1037年的1月8日。由于景祐三年主要是1036年，仅有十几天时间在1037年，所以我们没办法在景祐三年后注上1037年。苏轼恰恰并没有出生在1036年，而确实出生于1037年，这是历法不同而导致的表述困难，所以我们就分别标注了年月日。另外，根据古人对年龄的算法，孩子出生即是一岁，再过年便是两岁，导致苏轼出生十几天后就两岁了，所以苏轼的年龄表述经常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两岁。例如苏轼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节点：进士及第。他于1057年进士及第，表述起来已经22岁，但其实他仅仅过了20岁。
原本苏轼此时便可以开始他的官途，但恰逢母亲去世。根据中国传统的礼制，父母去世，子女必须辞掉一切职务回家守孝三年。守孝期间住在坟墓边，穿麻衣，拄哭丧棒，不允许有任何娱乐活动，亦不能笑，以此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所以苏轼由此回家守孝，及至守孝结束再回朝廷，这时他又参加了制科考试。苏轼这一年制科考试入了三等，苏辙为四等。北宋时的制科考试，一、二等虚设，三等为最高。
苏轼被授予“凤翔府签判”的官职，相当于我们现在一个大城市的副市长，可以说苏轼的仕途起点非常高。苏轼去当地上任，就要与父亲、弟弟告别。苏轼、苏辙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在这时开始有了离别。
苏轼在此时写了一首《和子由渑池怀旧》。起因是苏辙先写的一首诗，而苏轼去唱和。苏轼的诗中前几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意谓该如何形容人去到何处。“泥上偶然留指爪”，就像鸿雁偶然在雪地中留下的爪印，但“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雁过一会儿也便飞走了。这几句诗后来被概括为一个成语：雪泥鸿爪。苏轼想表达作为一个官员的生涯，去到哪里任职，都是被动听从朝廷派遣，而非可以主动选择，所以去往哪里都是偶然。
后面几句中，苏轼回忆了当年两兄弟进京赶考途中，曾在一所寺庙中休息。如今他重返寺庙时却发现当年接待他们的僧人已经去世，火化后的骨灰便放在一座塔中，所以他写“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苏轼还记得他们兄弟曾在寺院的墙壁上题了两首诗，但如今墙壁早已损坏，诗也就看不见了。苏轼最后在诗中写道：“往日崎岖还记否”，像是在向弟弟倾诉，是否还记得当年赶考路上的艰辛。“路长人困蹇驴嘶”，对于这句诗，苏轼自己有一个注释：当年兄弟两人先骑着马赶路，结果马都累毙了，不得已赶紧买了两头驴去赶考。
所以我们看，这首诗后几句是在回忆他们兄弟两个赶考时的辛苦，而前几句是苏轼在思考人与世界的关系。苏轼觉得人在“世界”这个空间中，去到哪里都是偶然的。这种偶然性与禅宗天衣义怀禅师的观点近似，天衣义怀禅师比苏轼大一辈，他有一句名言：“譬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雁过长空”即是鸿雁于空中飞过，而“影沉寒水”是指鸿雁的影子偶然映入了地上的水潭中。“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鸿雁并未希望在水中留下形象，而水也同样没有留住鸿雁形象的想法，一切不过正巧因鸿雁飞过而发生。这个关于鸿雁的比喻，与苏轼的“雪泥鸿爪”比较相像。我们不太清楚苏轼是否读过天衣义怀禅师的这句话，不过，往后苏轼依然不断地在自己的作品中把自己比作鸿雁。
苏轼去世以后，苏辙在纪念他的《祭亡兄端明文》中，也把苏轼比喻为鸿雁：“涉世多艰，竟奚所为”，我们兄弟来到世上，经过了很多的艰难，最终我们做成了什么？我们最终达到的结果是“如鸿风飞，流落四维”，像是鸿雁那样随着风去往各处，流落四方。这是他们的人生感受。
“雪泥鸿爪”写于嘉祐六年（1061），此时苏轼刚刚步入官场，与弟弟分别。可以说时间相当早，说明苏轼早就开始对人与世界的关系有了思考。
缥缈孤鸿影：贬官带来的精神流放感
接下来，苏轼遇上了他这一生在政治上最大的课题：王安石变法。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开始变法。苏轼反对变法，便被王安石“赶”去了杭州，与他意见一致的苏辙自然也是一个处境。甚至苏辙更早一些被“赶”到陈州做州学教授。苏轼在杭州官位的级别没有变化，到了熙宁七年他改任密州知州，再过三年，他到了一个更大的州——徐州去当知州。不久，年号从“熙宁”改成了“元丰”。元丰二年（1079），苏轼回到了湖州担任知州，当年七月二十八苏轼在任上被捕。
为什么被捕呢？因为苏轼反对新法，虽然他被朝廷“赶”出来成了地方官，但是他依旧不断在写诗，在诗中反对新法，讽刺新政，被告发后遭御史台弹劾，马上被捕，八月十八便被押解至开封府，关押在御史台，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才结案出狱。这就是当时轰动朝野的大案：乌台诗案。
乌台诗案是很少见的一次文字狱。苏轼的诗被一首首地审视，他被要求说出诗讲的是什么，讽刺的是谁，以及为什么要讽刺，其结果便是苏轼被贬到黄州。从元丰三年到元丰七年，苏轼在黄州贬居了四年多时间。苏辙受到哥哥的连累，甚至被贬得更远一些，去到了今江西高安，当时叫筠州，担任盐酒税监。
黄州是苏轼第一次被贬谪之地。初到黄州，苏轼的心情相当苦闷，此时的他还没有安家，亲近的家属也尚未抵达，他便单独寓居在一所名为“定惠院”的寺庙中。他在诗句中又一次把自己比作“鸿”，这时他认为自己是“孤鸿”。
《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这首词写于一个夜晚。“缺月挂疏桐”，月亮“挂”在树影中。“漏断人初静”，这也是夜晚的景象。“漏”是一种计时器，相当于现在的钟表，会发出声响，古时城中会有公用的“漏”。但是在白天，由于声音嘈杂，居民们不太听得到声响，到了夜深人静，大家才能经常听到这种声音。“谁见幽人独往来”，有谁见到我这么一个孤独的人在这里走来走去呢？“缥缈孤鸿影”，苏轼觉得他是孤鸿。“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这只孤鸿心中有各种的恨，各样的想法，却无人知晓，没人同情。“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到了夜晚，鸿雁却不肯在树上栖息，而是卧在一片沙洲中。大家可以从中看出，所谓“拣尽寒枝不肯栖”，表示个体在这个世界上住在哪里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有主观的意志，但这个主观意志却敌不过外在权力的打压，所以虽然有了一点自我的觉醒，此处“孤鸿”的形象还是一种精神上被流放的象征。“鸿”的意义在苏轼开始书写时，就是一个偶然、流落的形象。
人似秋鸿：以重复对抗偶然
但是，苏轼的优点在于能够从悲惨的遭遇中找到使自己心安理得的正向的东西，他马上就发现了“鸿”的另一面。除了偶然或流落，“鸿”也是一种候鸟，会随着季节秋去春归，南来北往。候鸟的属性使“鸿”有了“重来”的机会：去往何处不完全是偶然，它可以重新回到去年来过的地方。这是苏轼在“鸿”身上找到的一种具有安慰性的东西。
所以在元丰五年，苏轼仍在黄州之时，他写出了“鸿”作为候鸟的习性。“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苏轼仿佛忘却了之前受过的打击，觉得他像“秋鸿”一样，可以每年一度重到此处。
时间拨回元丰四年，苏轼在黄州州城的东面有了一块称作“东坡”的土地，此时苏轼开始有了“东坡居士”的称呼。他开始在东坡建房，待到元丰五年落成。落成那天下着雪，苏轼在屋墙上画了些雪景，并为屋子取名“雪堂”。这时的苏轼感觉自己在黄州可以就这样待下去，甚至这样也不错。
元丰四年的正月二十，苏轼曾与黄州当地的两个年轻人一同前往郊外春游，两人一位姓潘，另一位姓郭。及至元丰五年的正月二十，苏轼说他想起去年今日，他们三个曾一起到达黄州州城东面的女王城，并写过一首诗。今年他们可以用相同的韵脚再写一首，便是这首《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苏轼是第二次到女王城，所以他写下了“人似秋鸿来有信”这样的诗句。
估计苏轼是特意选择同一天，又特意找了相同的人，去同一个地方做重复的事情。到了元丰六年的正月二十，他还是约了这两位同游，所以苏轼前后有三首使用相同韵脚的七言律诗。苏轼利用这三首诗，有意制造了这样一种重复。这种重复代表了什么？或许他是想表达在如此多的偶然性中，他们居然还可以重复做同一件事，就像一年一度归来的鸿雁。这是苏轼从“鸿”的候鸟属性中找到的一种比较积极的意义。
因为有了“重来”，那人生就不完全是偶然的了。元丰七年，宋神宗要求苏轼去往汝州居住，于是他在当年离开了黄州。但不久后，宋神宗驾崩，由太皇太后高氏听政。高氏迅速地启用了司马光。司马光被启用后给了太皇太后一个任用官员的名单，苏轼便在其中。所以元丰八年十一月，苏轼便接到调令，担任登州知州，但仅仅五天后，苏轼便奉调进京，被召回了开封。到了第二年的元祐元年（1086），苏轼就已经担任翰林学士了。元祐三年，苏轼担任知贡举。
元祐四年，苏轼担任了杭州知州，他此前曾担任过杭州通判，所以这是他第二次到杭州。这次他在杭州碰到了一位同年——与他一同考取进士的莫姓老友，“莫同年”。两人一起相约在西湖上饮酒，那天正巧下雨，苏轼就写了一首诗《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这首诗中没有写到“鸿雁”，但也带了些“雪泥鸿爪”的意味。诗中“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两句，意思是人去往哪里，与老友能否见面都是偶然的事，所以老友们经常不能见面，而只能在梦中相遇，渐渐地大家年纪大了，头发也就白了。这两句好似有些悲苦的氛围，但后两句一下就翻转了过来：“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意思是我又一次来到了杭州，又一次像十五年前那样，在西湖边饮酒碰上了雨天。十五年前的夏天，苏轼在西湖边写下《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中一句“白雨跳珠乱入船”，就描绘了当天暴雨中雨点打在船板上反弹起来的场景。
两个相隔十五年的类似场景，让苏轼觉得再偶然的人生之中也有些际遇值得惊喜：两个渺小的个体，在这么一个巨大的世界中竟然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两度相遇，在这看似寻常的日常生活中，竟隐藏着如此的惊喜。此时的苏轼对于人生的思考，相较于“雪泥鸿爪”的时期有所进展。他正在慢慢消解悲观的念头，增添了些积极的思考。
（节选自朱刚《“江湖水生鸿雁来”之“鸿雁”》）
八位一流学者，八堂经典公开课，让传统智慧照进当下生活
书籍详情
书 名：杏坛公开课：大家的经典
著 者：陈引驰 等
主 编：刘 栩
丛书名：予路人文阅读系列丛书
书 号：978-7-101-17656-8
出版时间：2026年3月
定 价：78.00元
开 本：32开
装 帧：布面精装
字 数：260千字
页 码：374
CIP分类：I206.2-49
主题词：经典研究
上架建议
传统文化/国学/经典阐释/大众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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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部书打通八种经典。从《论语》到《红楼梦》，跨越两千余年，囊括儒道思想、史学双璧、魏晋风度、唐诗气象、宋人风雅与小说巅峰，全方位感受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深邃思想、璀璨文学、史家手笔与文人气度，构建属于中国人的精神谱系。
3.不只讲书，更观照人生。孔子的好学、庄子的逍遥、苏轼的逆境自处、《红楼梦》的真假之辨……以当代视角回应现实问题，让经典成为理解自我与世界的钥匙。
内容简介
孔子是如何好学乐学的？庄子的“逍遥”有几重境界？司马迁是如何选取历史人物的？谢安的家庭教育和雅量有何过人之处？诗歌如何传达人心？安史之乱是中国历史发展的新起点？苏轼的“鸿雁”和“江湖”寓示着自我与世界怎样的关系？曹雪芹抛出了怎样的真假哲学？……
本书以《论语》、《庄子》、《史记》、《世说新语》、唐诗、《资治通鉴》、苏轼和《红楼梦》为核心讲读经典，作者分别是傅杰、陈引驰、陈正宏、刘强、周兴陆、夏炎、朱刚、詹丹，分布浙江大学、复旦大学、同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上海师范大学等高校。
八位一流学者以别样视角切入经典，在帮助我们建构知识体系的同时，亦能助力我们获得思想的启迪和价值观的熏陶。
作者简介
目 录
序 文庙讲堂项目组
引言 詹丹
傅杰讲《论语》
《论语》中的孔子
《论语》中的孔子弟子
从《论语百句》的写法说到《论语》的读法
讲座互动
陈引驰讲《庄子》
我们为什么读《庄子》
庄子其人庄子的世界
庄子的风格：从成语、寓言到后世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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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宏讲《史记》
鸿门宴外说刘邦——《史记·高祖本纪》讲读
屈原是个稻草人吗——关于《史记·屈原列传》的几种解释
严肃的西门豹，为何进了《滑稽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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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水生鸿雁来”之“鸿雁”
“江湖水生鸿雁来”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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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红楼梦》人物的几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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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章节
江湖水生鸿雁来”之“鸿雁”
今天我的讲座将结合苏轼的生平，讲述他与生存环境之间的关系。
我们先来看这张苏轼画像，这应该是我们现今可以确认的，最为符合苏轼形象的一张画像。我们平日所见的苏轼像都有着大胡须，但其实须发较多的是秦观，而苏轼的胡须是小胡须，他真实的长相特点是耳朵旁边有三颗痣。
（北宋）苏轼《天际乌云帖》墨迹本卷首《东坡扶杖醉坐图》,上海博物馆藏
这幅画曾为清代学者翁方纲收藏，翁方纲还特地请人临摹，于每年苏东坡生日这天，用摹本为苏东坡祝寿。
以上是些题外话。今天我讲的题目取自苏轼的一句诗：“江湖水生鸿雁来。”苏轼把自己比喻成“鸿雁”，把他所生存的世界比喻成“江湖”。我们知道苏轼虽然是一个官员，但他经常被贬，所以他更认同的世界是“江湖”，而不是“朝廷”。
作为一个诗人，苏轼总是要思考“个人”与“世界”的关系，“个人”与“环境”的关系，这就是“鸿雁”与“江湖”的关系，我们今天主要讲的便是“鸿雁”。
雪泥鸿爪：人生的偶然性
说到苏轼把自己比作“鸿雁”，最有名的诗句如今已被概括为一个成语：雪泥鸿爪。那诗句出自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写于苏轼考上进士，刚刚进入仕途之时，写得算是相当早。
我们在谈及苏轼时还要先解释一个问题。我们说他是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出生，景祐三年基本上是1036年，但十二月十九日却已经到了1037年的1月8日。由于景祐三年主要是1036年，仅有十几天时间在1037年，所以我们没办法在景祐三年后注上1037年。苏轼恰恰并没有出生在1036年，而确实出生于1037年，这是历法不同而导致的表述困难，所以我们就分别标注了年月日。另外，根据古人对年龄的算法，孩子出生即是一岁，再过年便是两岁，导致苏轼出生十几天后就两岁了，所以苏轼的年龄表述经常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两岁。例如苏轼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节点：进士及第。他于1057年进士及第，表述起来已经22岁，但其实他仅仅过了20岁。
原本苏轼此时便可以开始他的官途，但恰逢母亲去世。根据中国传统的礼制，父母去世，子女必须辞掉一切职务回家守孝三年。守孝期间住在坟墓边，穿麻衣，拄哭丧棒，不允许有任何娱乐活动，亦不能笑，以此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所以苏轼由此回家守孝，及至守孝结束再回朝廷，这时他又参加了制科考试。苏轼这一年制科考试入了三等，苏辙为四等。北宋时的制科考试，一、二等虚设，三等为最高。
苏轼被授予“凤翔府签判”的官职，相当于我们现在一个大城市的副市长，可以说苏轼的仕途起点非常高。苏轼去当地上任，就要与父亲、弟弟告别。苏轼、苏辙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在这时开始有了离别。
苏轼在此时写了一首《和子由渑池怀旧》。起因是苏辙先写的一首诗，而苏轼去唱和。苏轼的诗中前几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意谓该如何形容人去到何处。“泥上偶然留指爪”，就像鸿雁偶然在雪地中留下的爪印，但“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雁过一会儿也便飞走了。这几句诗后来被概括为一个成语：雪泥鸿爪。苏轼想表达作为一个官员的生涯，去到哪里任职，都是被动听从朝廷派遣，而非可以主动选择，所以去往哪里都是偶然。
后面几句中，苏轼回忆了当年两兄弟进京赶考途中，曾在一所寺庙中休息。如今他重返寺庙时却发现当年接待他们的僧人已经去世，火化后的骨灰便放在一座塔中，所以他写“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苏轼还记得他们兄弟曾在寺院的墙壁上题了两首诗，但如今墙壁早已损坏，诗也就看不见了。苏轼最后在诗中写道：“往日崎岖还记否”，像是在向弟弟倾诉，是否还记得当年赶考路上的艰辛。“路长人困蹇驴嘶”，对于这句诗，苏轼自己有一个注释：当年兄弟两人先骑着马赶路，结果马都累毙了，不得已赶紧买了两头驴去赶考。
（元）《东坡骑驴图》描绘苏轼骑驴进京赶考的艰辛
所以我们看，这首诗后几句是在回忆他们兄弟两个赶考时的辛苦，而前几句是苏轼在思考人与世界的关系。苏轼觉得人在“世界”这个空间中，去到哪里都是偶然的。这种偶然性与禅宗天衣义怀禅师的观点近似，天衣义怀禅师比苏轼大一辈，他有一句名言：“譬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雁过长空”即是鸿雁于空中飞过，而“影沉寒水”是指鸿雁的影子偶然映入了地上的水潭中。“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鸿雁并未希望在水中留下形象，而水也同样没有留住鸿雁形象的想法，一切不过正巧因鸿雁飞过而发生。这个关于鸿雁的比喻，与苏轼的“雪泥鸿爪”比较相像。我们不太清楚苏轼是否读过天衣义怀禅师的这句话，不过，往后苏轼依然不断地在自己的作品中把自己比作鸿雁。
苏轼去世以后，苏辙在纪念他的《祭亡兄端明文》中，也把苏轼比喻为鸿雁：“涉世多艰，竟奚所为”，我们兄弟来到世上，经过了很多的艰难，最终我们做成了什么？我们最终达到的结果是“如鸿风飞，流落四维”，像是鸿雁那样随着风去往各处，流落四方。这是他们的人生感受。
“雪泥鸿爪”写于嘉祐六年（1061），此时苏轼刚刚步入官场，与弟弟分别。可以说时间相当早，说明苏轼早就开始对人与世界的关系有了思考。
缥缈孤鸿影：贬官带来的精神流放感
接下来，苏轼遇上了他这一生在政治上最大的课题：王安石变法。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开始变法。苏轼反对变法，便被王安石“赶”去了杭州，与他意见一致的苏辙自然也是一个处境。甚至苏辙更早一些被“赶”到陈州做州学教授。苏轼在杭州官位的级别没有变化，到了熙宁七年他改任密州知州，再过三年，他到了一个更大的州——徐州去当知州。不久，年号从“熙宁”改成了“元丰”。元丰二年（1079），苏轼回到了湖州担任知州，当年七月二十八苏轼在任上被捕。
为什么被捕呢？因为苏轼反对新法，虽然他被朝廷“赶”出来成了地方官，但是他依旧不断在写诗，在诗中反对新法，讽刺新政，被告发后遭御史台弹劾，马上被捕，八月十八便被押解至开封府，关押在御史台，直到十二月二十八才结案出狱。这就是当时轰动朝野的大案：乌台诗案。
乌台诗案是很少见的一次文字狱。苏轼的诗被一首首地审视，他被要求说出诗讲的是什么，讽刺的是谁，以及为什么要讽刺，其结果便是苏轼被贬到黄州。从元丰三年到元丰七年，苏轼在黄州贬居了四年多时间。苏辙受到哥哥的连累，甚至被贬得更远一些，去到了今江西高安，当时叫筠州，担任盐酒税监。
黄州是苏轼第一次被贬谪之地。初到黄州，苏轼的心情相当苦闷，此时的他还没有安家，亲近的家属也尚未抵达，他便单独寓居在一所名为“定惠院”的寺庙中。他在诗句中又一次把自己比作“鸿”，这时他认为自己是“孤鸿”。
《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这首词写于一个夜晚。“缺月挂疏桐”，月亮“挂”在树影中。“漏断人初静”，这也是夜晚的景象。“漏”是一种计时器，相当于现在的钟表，会发出声响，古时城中会有公用的“漏”。但是在白天，由于声音嘈杂，居民们不太听得到声响，到了夜深人静，大家才能经常听到这种声音。“谁见幽人独往来”，有谁见到我这么一个孤独的人在这里走来走去呢？“缥缈孤鸿影”，苏轼觉得他是孤鸿。“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这只孤鸿心中有各种的恨，各样的想法，却无人知晓，没人同情。“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到了夜晚，鸿雁却不肯在树上栖息，而是卧在一片沙洲中。大家可以从中看出，所谓“拣尽寒枝不肯栖”，表示个体在这个世界上住在哪里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有主观的意志，但这个主观意志却敌不过外在权力的打压，所以虽然有了一点自我的觉醒，此处“孤鸿”的形象还是一种精神上被流放的象征。“鸿”的意义在苏轼开始书写时，就是一个偶然、流落的形象。
人似秋鸿：以重复对抗偶然
但是，苏轼的优点在于能够从悲惨的遭遇中找到使自己心安理得的正向的东西，他马上就发现了“鸿”的另一面。除了偶然或流落，“鸿”也是一种候鸟，会随着季节秋去春归，南来北往。候鸟的属性使“鸿”有了“重来”的机会：去往何处不完全是偶然，它可以重新回到去年来过的地方。这是苏轼在“鸿”身上找到的一种具有安慰性的东西。
所以在元丰五年，苏轼仍在黄州之时，他写出了“鸿”作为候鸟的习性。“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苏轼仿佛忘却了之前受过的打击，觉得他像“秋鸿”一样，可以每年一度重到此处。
时间拨回元丰四年，苏轼在黄州州城的东面有了一块称作“东坡”的土地，此时苏轼开始有了“东坡居士”的称呼。他开始在东坡建房，待到元丰五年落成。落成那天下着雪，苏轼在屋墙上画了些雪景，并为屋子取名“雪堂”。这时的苏轼感觉自己在黄州可以就这样待下去，甚至这样也不错。
元丰四年的正月二十，苏轼曾与黄州当地的两个年轻人一同前往郊外春游，两人一位姓潘，另一位姓郭。及至元丰五年的正月二十，苏轼说他想起去年今日，他们三个曾一起到达黄州州城东面的女王城，并写过一首诗。今年他们可以用相同的韵脚再写一首，便是这首《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苏轼是第二次到女王城，所以他写下了“人似秋鸿来有信”这样的诗句。
估计苏轼是特意选择同一天，又特意找了相同的人，去同一个地方做重复的事情。到了元丰六年的正月二十，他还是约了这两位同游，所以苏轼前后有三首使用相同韵脚的七言律诗。苏轼利用这三首诗，有意制造了这样一种重复。这种重复代表了什么？或许他是想表达在如此多的偶然性中，他们居然还可以重复做同一件事，就像一年一度归来的鸿雁。这是苏轼从“鸿”的候鸟属性中找到的一种比较积极的意义。
因为有了“重来”，那人生就不完全是偶然的了。元丰七年，宋神宗要求苏轼去往汝州居住，于是他在当年离开了黄州。但不久后，宋神宗驾崩，由太皇太后高氏听政。高氏迅速地启用了司马光。司马光被启用后给了太皇太后一个任用官员的名单，苏轼便在其中。所以元丰八年十一月，苏轼便接到调令，担任登州知州，但仅仅五天后，苏轼便奉调进京，被召回了开封。到了第二年的元祐元年（1086），苏轼就已经担任翰林学士了。元祐三年，苏轼担任知贡举。
元祐四年，苏轼担任了杭州知州，他此前曾担任过杭州通判，所以这是他第二次到杭州。这次他在杭州碰到了一位同年——与他一同考取进士的莫姓老友，“莫同年”。两人一起相约在西湖上饮酒，那天正巧下雨，苏轼就写了一首诗《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这首诗中没有写到“鸿雁”，但也带了些“雪泥鸿爪”的意味。诗中“到处相逢是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两句，意思是人去往哪里，与老友能否见面都是偶然的事，所以老友们经常不能见面，而只能在梦中相遇，渐渐地大家年纪大了，头发也就白了。这两句好似有些悲苦的氛围，但后两句一下就翻转了过来：“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意思是我又一次来到了杭州，又一次像十五年前那样，在西湖边饮酒碰上了雨天。十五年前的夏天，苏轼在西湖边写下《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中一句“白雨跳珠乱入船”，就描绘了当天暴雨中雨点打在船板上反弹起来的场景。
两个相隔十五年的类似场景，让苏轼觉得再偶然的人生之中也有些际遇值得惊喜：两个渺小的个体，在这么一个巨大的世界中竟然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两度相遇，在这看似寻常的日常生活中，竟隐藏着如此的惊喜。此时的苏轼对于人生的思考，相较于“雪泥鸿爪”的时期有所进展。他正在慢慢消解悲观的念头，增添了些积极的思考。
（节选自朱刚《“江湖水生鸿雁来”之“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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