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末明初陶宗仪所撰《南村辍耕录》三十卷,堪称古代笔记文献之典范。宗仪字九成,号南村,浙江黄岩人,元末避兵乱徙居松江(今上海市)。主要事迹见于孙作《南村先生小传》及《明史·陶宗仪传》。其人博学工文,著述甚丰,除《辍耕录》外,尚有《说郛》、《书史会要》、《南村诗集》等行世。
《辍耕录》一书,“上兼六经百氏之旨,下极稗官小史之谈”(孙作《〈南村辍耕录〉序》),举凡元代典制、宫廷秘闻、社会百态、书画技艺、器物鉴赏、戏曲名目,乃至元末东南兵事,无不赅备,实为研究元代社会、政治、文化之史料渊薮,向为学林所重。据初步统计,《辍耕录》目前可查到直接摘录引用或同源文字的史书,多达160余种,其中尤以元代官方史乘和元明各类笔记小说、文集碑传等文献为最多。陶宗仪与活跃在元末江浙地区的文人多有交游,他们常常彼此分享着流传至江南地区的各类典籍与历史知识。特别是,宗仪与曾参与编纂《经世大典》的虞集等人过从甚密,这让他在编纂《辍耕录》时,不仅有幸抄录到《经世大典》《大元大一统志》等官修文献,更可能利用到当时翰林国史院旧藏的国史列传——《后妃功臣列传》。这些内容颇为珍贵。
《辍耕录》的性质,本就是“上兼六经百氏之旨,下极稗官小史之谈,昔之所未考,今之所未闻”。陶宗仪在元末得以接触此类官方史籍,并选择性抄录其中如传国玺、瑞应泉及忠义秉节等具有故事性、奇异性或道德教化意义的内容,既体现了其个人旨趣,也为我们保留了大量《后妃功臣列传》及已经缺失散佚的《经世大典》《大元大一统志》等文献的原始片段。因此,《辍耕录》不仅在笔记小说史上有重要地位,亦为研究元代国史编纂、正史生成及元明史料传承提供了珍贵线索。
版本乃文献整理之根基。对《辍耕录》而言,重新审视并科学认知其版本系统,是突破既往整理范式的首要工作。具体来说,该书版本流传之迹长期晦而不彰,学界多瞩目于以明成化十年(1474)松江府督学侍御史戴珊刻本为祖本之版本系统。此系统诸本行款皆为半叶十行,行二十一字左右,故我们可统称为“十行本”系统。戴珊刻本卷首有钱溥序,述刊刻始末,称此书久以抄本流传,“传写讹舛,久失其真”,后得“陕右白公大本”及“先生的本”,由戴珊主持刊刻。此本历来被视作今存可确知年代最早之刻本,后世诸多版本皆从此出,影响深远。明嘉靖间有玉兰草堂本,万历六年(1578)有徐球重修本,明末毛晋辑入《津逮秘书》,民国十二年(1923)著名藏书家陶湘(字兰泉)又据傅增湘藏本参校玉兰草堂本重刻。诸本虽间有校改,然其版式、行款皆未脱戴珊刻本系统之范畴。上世纪以来之多种整理本,如中华书局1959年标点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李梦生点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王雪玲整理本等,均以此系统版本为工作底本,可视为传统认知下之整理路径。
然而,另有一版本系统——十二行本,长期隐于故纸,未获足够重视。近年来,随着古籍普查之深入与版本研究之细化,该系统得以重新发现并获深入研究,其版本谱系遂得廓清,早期文本面貌亦渐次显现。此一新认知,不仅关乎一书之整理,亦为探讨笔记文献之流传与整理方法,提供了宝贵个案。
十二行版本系统行款为半叶十二行,行二十五字,版式风貌与十行本系统迥异。在重新整理本书的过程中,我亲自目验核查了目前国内所见的五部藏本,它们分藏于上海图书馆(沈涛旧藏本,藏书号:线善830707—18;王相旧藏本,藏书号:线善796492—507)、国家图书馆(黄裳旧藏本,善本书号:18255;铁琴铜剑楼旧藏本,善本书号:03523)及北京大学图书馆(李盛铎旧藏本,藏书号:LSB234)。诸藏书目录或题“元刊”,或云“明初刻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外,近年来尚有俄罗斯国立图书馆藏满铁大连图书馆旧藏本于网上流出,同样被视作“元刻本”,经过我们的目验对勘,其当与铁琴铜剑楼藏本属同一刻本,印次或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