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世纪初,明朝嘉靖年间刊刻出版了《三国志通俗演义》(即《三国演义》),本来是一部普通的坊间历史小说,没想到大受欢迎,开启了数百年无以胜计的刊印,行销海内外,至今热度未减,造成了意料不到的深远影响。世人热议三国,皆以这部小说为本,文学彻底压倒了史学,出神入化的虚构情节取代了跌宕起伏的历史真相,几乎无人意识到他们高谈阔论、故作深刻的“洞见”,与事实悬隔甚远,反而振振有词地质疑史家。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几乎成为定见。随手拾取一例,三国时代集才貌智勇于一身的东吴大将周瑜,让宋朝文豪苏东坡感动倾倒:“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副感人至深的英姿,被《三国演义》移花接木到诸葛亮身上,还留下一句诛心的谤语:“既生瑜,何生亮。”风流倜傥的周瑜瞬间变成心胸狭隘的小人。翻云覆雨,莫甚于此。
史家吕思勉(1884—1957)不忍心国人从年少时起就被虚幻的小说充斥于脑海,在1943年由上海开明书店印行了《三国史话》一书,共十六篇,正面讲述三国历史,力图扭转世人对于三国史的误知和曲解。他指出:“知道的、记得的事情一误谬,其知识自然随之而误谬了。所以我们现在研究历史,倒还不重在知道的、记得的事情的多少,而尤重在矫正从前观点的误谬。”人们根据认知指导行动,认知错误,行动必定荒谬。不勤于读书,却偷懒于彼此自我想象的闲谈酷评中;知之甚少,却编造出一堆抽象空洞的道理,信之不疑。于是,偏执、偏激到乖张,几乎成为宿命。珍重事实,理性理解,以此为基础的学习,正是人类不断进步的正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学习历史不是沉迷于古代,而是通过历史去认识左右人们思维与行为的文化习俗传统,根据历史运动的轨迹推断今后的方向;不断总结既往的经验教训而越发成熟,达到新的高度以面对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学是未来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