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今：为何应读作“万有憙”而非“有万憙”丨《万有喜》新书出版
评论内容：
这类汉代文字瓦当，一些学者读瓦文为“有万憙”。如清人钱泳《履园丛话》卷二《阅古·秦汉瓦当》：
〔有万憙〕钱别驾于汉城得一残瓦，唯“万憙”二字。后申大令在长安市亦获瓦半片，唯一“有”字，合而观之，上下文藻相合，实“有万憙”三字耳。汉碑“憙”“喜”二字通用。
叶昌炽《语石语石异同评》卷五“吉语一则”条：“一曰吉语。金文之子孙宝用，瓦当之延年益寿、宜子孙、有万憙。吉祥文字，于斯滥觞。”龚自珍《瓦录序》：
汉氏宫殿之名，不可得而簿录也。其瓦黝以温，其文字多哀丽伤心者，观其体，皆深习八体六技者之所为，非尽陶师之为也。先后汉祠墓之刻碑，皆石工书；而前汉瓦文，乃兼大小篆。嘻！可以识炎运之西隆、窥刘祚之东替也矣。
又说：“予所录五十有五”，其中有“曰‘有万憙’”者。陈鳣《简庄文抄》卷五《秦汉瓦当记》列举瓦文——“曰‘大’，曰‘有万憙’，曰‘长毋相忘’，曰‘宜富当贵’，曰‘仁义自成’，汉都人士瓦也”。赵之谦《有万憙跋》：
节子十一丈索书此三字，且云《说文》云：“喜，乐也。”“憙，悦也。”《汉书》喜悦字多作“憙”。案：《春秋元命苞》云：“两口衔士为喜，喜得明，心喜者为憙。憙天心。”宋均注：“心为天王布政之宫，万物须之乃盛，所以为喜也。”“有万憙”当从纬义，若云“万乐”固非，“万悦”亦未允。同治丁亥八月，赵之谦并识。
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收录三件“有万熹瓦当”（图2～图4）。编号八九四者，“瓦当面径一七·三厘米，汉甘泉宫遗址出土，傅喜园藏拓片”。编号八九五者，“瓦当面径一八·二厘米，汉甘泉宫遗址出土，安康地区博物馆收藏”。编号八九六者，“瓦当面径一四·七厘米（残），汉甘泉宫遗址出土。致远堂藏拓片”。对于字序，也是同样的释读意见。编著者说：“‘熹’‘喜’相通。瓦文‘熹’为颂祝之吉语。”又说：“词句为汉人泛用吉语，常见于印玺、镜铭等。”不过，傅嘉仪读作“有万熹”的“熹”，原字是“憙”。
任虎成、王保平主编的《中国历代瓦当考释·图案及文字卷》著录“‘有万憙’瓦当”（图5），称：“时代：汉代；尺寸：直径15.9厘米；发现地点：四川省成都市。”“右为‘有’，左为‘憙’，与当心的‘万’字一起组成‘有万憙’三字吉语。”西安秦砖汉瓦博物馆出版图录，也收录一件形制同样的瓦当（图6）。图录编者亦读作“有万憙”。
柳向春《“有万憙”说》写道：
天津市艺术博物馆藏一方汉有万憙瓦当砚，径16.1厘米，高2.6厘米。瓦当呈圆形，瓦面图文为“有万憙”三字。著录者称，此种瓦纹至为少见，有旧拓本题跋称：“此汉瓦中之变文，完者绝不可得。”这一件瓦砚，为清代改作，颇拙朴古雅。所称引的旧拓题跋，不知是何人所言，说“完者绝不可得”，稍嫌夸张，但这是汉瓦中的变文，存世极少，确是事实。
这是又一件“瓦面图文”被读作“有万憙”的汉代瓦当。
前引吴大澂说：“憙与喜同，汉竟文往往有之。”钱泳《履园丛话》：“汉碑‘憙’‘喜’二字通用。”前引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读“憙”为“熹”，也说：“‘熹’‘喜’相通。瓦文‘熹’为颂祝之吉语。”
《说文·喜部》：“喜，乐也。”“憙，说也。”汉镜多见“日有憙”铭文，亦作“日有喜”。可知“憙”“喜”相通。钱大昕就《汉循吏闻憙长韩仁铭》关于“闻憙”县名有这样的议论：“两《汉书》俱作‘闻喜’，此独从‘心’，‘憙’‘喜’古盖通用。”颜师古《匡谬正俗》卷五“憙”条：“后汉赵憙字伯阳。”严旭疏证：
范晔《后汉书》本传作“赵憙”。《艺文类聚》卷五十、《北堂书钞》卷五三、《太平御览》卷四七引《东观汉记》作“赵喜”，《初学记》卷二二、《太平御览》卷三八五引司马彪《续汉书》亦作“赵喜”。
是诸史书有作“喜”者，有作“憙”者。
周天游《八家后汉书辑注》之《司马彪续汉书》卷三《赵熹传》所辑《初学记》卷二二，《太平御览》卷三五八、卷一四八，《北堂书钞》卷三七，《太平御览》卷二三〇均作“赵喜”，注：“《东观记》、袁《纪》均作‘喜’，而范《书》作‘憙’，故四库馆臣改《东观记》‘喜’作‘憙’。然《书钞》引《续志》作‘熹’。惠栋曰：‘喜与憙，古字通。’”“天游按：徐灏《说文段注笺》曰：‘憙、喜古今字。’”又引黄侃《说文同文》“‘喜’同‘憙’”，以为“据此则喜、憙、熹皆可通”。
柳万春《“有万憙”说》一文据《字源》所列表显示“憙”字形演变轨迹，并分析：
此字实际上是个形声字，从喜从心，以“心”表意，形则或作“喜”，或作与“喜”同源的“壴”，说明此字的来源的不同。但无论如何，“憙”其实就是“喜”的异体字，从心，无非是标明从心而乐。从它的构字方式上来说，《说文解字》对其意思的解释应该是可靠的：“说也。从心从喜，喜亦声。”
柳文又引段玉裁所云“《口部》‘嗜’下曰：‘憙，欲之也。’然则‘憙’与‘嗜’义同，与喜乐义异，浅人不能分别，认为一字。‘喜’行而‘憙’废矣”，认为：“但从‘憙’的使用实例来看，段说很是可疑，可以不论。也就是说，‘有万憙’其实就是‘有万喜’而已。”
《急就篇》：“勉力务之必有喜。”张传官《急就篇校理》说：“‘喜’，松江本、《敦煌》1972A、《居新》EPT5.14A、空海本、《钮校》引赵楷本作‘憙’。”又引于省吾《急就篇新证》提示的汉镜铭文资料及“汉镜亦‘喜’‘憙’互作”语。又引孙闻博《〈急就篇〉用字新证》“目前所见敦煌汉简《急就篇》作‘憙’，居延汉简作‘熹’（E.P.T5:14A）。后者对照图版，虽右侧残缺，仍可释出，作‘憙’。又，1914年斯坦因于楼兰所获晋《急就篇》残纸，‘勉力务之必有憙’句抄有两遍，亦均作‘憙’”，认为“《急就篇》这里最初或作‘憙’字为宜”，张传官写道：“今按：《孙证》说是，作‘喜’字当为后世所改。”
亦有将此瓦文读作“万有憙”者。如叶昌炽《缘督庐日记抄》卷四可见如下文字：
二十四日为人跋瓦当文字共十六种，其文有曰“兰池宫当”，曰“万有憙”，曰“都司空瓦”，曰“长乐未央”，曰“八风寿存当”，曰“千秋万岁”，曰“亿年无疆”，曰“延年益寿”，曰“长毋相忘”，曰“长生未央”。一瓦十二字，曰“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惜一角刓敝，缺三字矣。一瓦作大“卫”字。秦仿诸侯宫室，此卫宫瓦也。又四瓦为马形、鹿形、飞廉、朱鸟形。
所列说“瓦当文字”第二种，即“万有憙”。其中对于“卫”字瓦当的理解，显然是不正确的。
有学者引据陆增祥《八琼室金石札记》卷三“‘有万憙’瓦，冯晏海读为‘万有憙’。案，‘宜富贵’当瓦中列‘千金’二字，此作‘万’者，其意正同，不与‘有憙’连缀成文也”，写道：“冯晏海指的是通州的冯云鹏，曾撰《金石索》，陆增祥所指即出此书。但事实上，并非只有冯云鹏一人才有这样的看法。”论者又据叶昌炽《缘督庐日记》丙戌闰三月二十四日“为人跋瓦当文字，共十六种。其文有曰……‘万有憙’”，指出：“这里既然是为人作跋，则所见应该是拓片而已，并非瓦当原物。但叶氏显然也认为应该释读为‘万有憙’。结合上文提及的汉镜铭文中皆作‘日有憙’，再加上‘清凉有憙’瓦当的实例，则这个类型的瓦当究竟该如何释读，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卷二论及“汉瓦”文字书法，也说到了“万有憙”，读作“万有喜”。其说曰：
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官”、“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樱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
同样的内容，又见于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卷三下。
不过，康有为这段文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版《康有为全集》第一集《广艺舟双楫》卷二《分变第五》标点为：
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官”、“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樱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
其中“万有喜”“万岁”两种瓦当，误分断为“‘万有’、‘喜万岁’”。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中《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下》同样的文字，又牵连上文“宣灵”，亦误分断为“‘宣灵万有’、‘喜万岁’”。中华书局版《新学伪经考》的断句，则作：
……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官”、“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樱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
误将“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视为一件瓦当。
“曾撰《金石索》”的“通州的冯云鹏”，读此瓦当作“万有憙”之另一例证，见于冯云鹏所撰《四时白纻歌·春白纻》：“黄鹂百啭三阳天，提嫫旋娟进广延。为君拂舞光风妍，来如轻云去如烟。翡翠双飞游海涘，啄得瑶华献天子。佩服延年万有憙，天长地久欢无已。”其中所谓“延年”是瓦当文字，“万有憙”也是瓦当文字。
尽管冯云鹏曾经为人题写“有万憙斋”额，但是从他自己正式的文字表态来看，似乎是采用“万有憙”的读法的。
前引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著录“有万熹瓦当”编号八九五者，“瓦当面径一八·二厘米，汉甘泉宫遗址出土，安康地区博物馆收藏。”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秦汉研究室编《新编秦汉瓦当图录》之“317.汉万有憙瓦当”应是同一件文物。后者则读作“万有憙”。并有这样的说明：“安康宋云石旧藏，万有喜为汉吉利之语。面径18.2，边轮宽1.8，当厚2.5厘米。当背用手抹过。现存安康地区文管会。”瓦文释作“万有憙”。其中所谓“万有喜为汉吉利之语”的意见，也是值得重视的。
前引相关讨论，或说“瓦文”“为颂祝之吉语”，或说“词句为汉人泛用吉语”，“‘有万憙’三字吉语”。也有学者写道：“‘有万憙’这三字出自汉瓦当，是西汉中期出现的一种吉语。”其实，除了此瓦当文字的这种读法外，未见“有万憙”是“颂祝之吉语”、“汉人泛用吉语”以及“西汉中期出现的”“吉语”的实例。其实，类同“有万憙”的语式可以发现“出现”更早的文例。如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到室》部分“禹须臾”题下可见如下简文：“禹须臾：戊己丙丁庚辛旦行，有二喜。甲乙壬癸丙丁日中行，有五喜。庚辛戊己壬癸餔时行，有七喜。壬癸庚辛甲乙夕行，有九喜。”（一三五正）历列“喜”数，如“二喜”“五喜”“七喜”“九喜”，可能是战国秦汉人的一种习惯。如《战国策·齐策三》：“公孙戍曰：‘臣有大喜三……’孟尝君曰：‘何谓也？’公孙戍曰：‘门下百数，莫敢入谏，臣独入谏，臣一喜；谏而得听，臣二喜；谏而止君之过，臣三喜。’”可见“大喜三”及“一喜”“二喜”“三喜”。这一情形对汉代人的心理表述也有影响。例如《东观汉记》卷二《明帝纪》：
（上）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于十一陵。历览馆舍邑居旧处，会郡县吏，劳赐作乐。有县三老大言：“陛下入东都，臣望颜色仪容，类似先帝，臣一欢喜。百官严设如旧时，臣二欢喜。见吏赏赐，识先帝时事，臣三欢喜。陛下听用直谏，默然受之，臣四欢喜。陛下至明，惩艾酷吏，视人如赤子，臣五欢喜。进贤用能，各得其所，臣六欢喜。天下太平，德合于尧，臣七欢喜。”
则可见“一欢喜”至“七欢喜”。所谓“有大喜三”及“臣七欢喜”等，皆是类同语例。又如《太平御览》卷四六七引曹植《礼上表》：“臣得去幽屏之城，获觐百官之美，此一喜也；背茅茨之陋，登阊阖之闼，此二喜也；必以有䩄之容，瞻见穆穆之颜，此三喜也；将以捣扤之质，禀受崇圣之训也，此四喜也。”排比“一喜”“二喜”“三喜”“四喜”之说。由以上“憙”或“喜”之数列说来，汉代瓦文“有万憙”的读法，似乎也是符合逻辑的。
但是，所谓秦汉时期“吉语”“泛用吉语”“颂祝之吉语”比较常见的文例，确是“有憙”或写作“有喜”。如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春三月，甲乙死者，其后有憙，正东有得（二〇二）。丙丁死者，其东有憙，正西恶之，死者主也（二〇三）。”“夏三月”，“丙丁死者，去室西南受兇（凶），东有憙（二〇七壹、二〇八壹）。戊己死者，正西南有憙（二〇九壹）。庚辛死者，其东受兇（凶），其西北有憙（二一〇壹）。〖壬癸〗死者，其南有憙（二一一壹）。”“秋三月”，“其女子也……庚辛死者，其东北受兇（凶），正北有憙（二一三壹、二一五壹）。“庚辛死者，其东北受兇（凶），正北有憙（二一五壹）。”“冬三月”，“戊己死者，有憙（二一七壹、二一九壹）”，“壬癸死者，有憙（二二一壹）。”
汉代情形，除了此前学者指出的“日有憙”镜铭文字、“清凉有憙”瓦当文字之外，文献所见实例颇多。《急就篇》：“勉力务之必有喜。”张传官《急就篇校理》指出，“喜”，多作“憙”。敦煌汉简、居延汉简皆有例。刘恒发表新见汉牍《苍颉篇》：“初虽劳苦，卒必有憙。”而《急就篇》《苍颉篇》都是对于民俗文化影响深刻的童蒙教科书。
《开元占经》卷七《日占三》“日冠”条：“《高宗占》曰：日冠者，有喜气从冠外入，从中出有喜，喜气者，谓王相气润泽也。”“日戴”条：“王朔曰：日戴者，形如直状，其上微起，在日上为戴，戴者，德也，国有喜也。”“《高宗占》曰：重戴，天子有喜，得地，若有所立。”《开元占经》卷七《日占三》“日珥”条：“《孝经内纪》曰：日珥赤，兵；白，丧；青，忧；黑，死；黄，有喜。不出三年。”“《孝经内记》曰：日珥，人主有喜。”“郗萌曰：日珥，人主有喜。兵在外，亦有喜。”“石氏曰：有军日有一珥为喜。”卷二四《岁星占二》“岁星犯氐三”条：“石氏曰：……”“又占曰：岁星守氐，孽妾有憙者，若与月合在氐而晕，不出四十日有德令。”卷八二《客星占六》“客星犯建星二十二”条：“《海中占》曰：客星入建星，有憙，福，谷大熟。”可知数术传统中“有憙”“有喜”之说是作为语言习惯的长期遗存。“王朔”事迹见于《史记》卷二七《天官书》：“王朔所候，决于日旁。”“夫自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史记》卷二八《封禅书》：“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而所谓“《海中占》”，或许即《续汉书·天文志中》刘昭注补三次引述“《海中占》”者，也可能与《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所列以下“天文”文献有关：“《海中星占验》十二卷。《海中五星经杂事》二十二卷。《海中五星顺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国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臣分》二十八卷。《海中日月彗虹杂占》十八卷。”
史籍文献则多见“有喜”作为吉语的语例。如《史记》卷二七《天官书》：“负且戴，有喜。”《汉书》卷二六《天文志》：“抱且戴，有喜。”《后汉书》卷三〇下《郎觊传》：“《易传》曰：‘公能其事，序贤进士，后必有喜。’”
又《大戴礼记》卷一一《用兵》：“公曰：‘古之戎兵，何世安起？’子曰：‘伤害之生久矣，与民皆生。’”黄怀信《大戴礼记汇校集注》：“卢辨曰：‘人含五常之气生，有喜则和亲，怒则离害，其相害者皆由兵也。’”这是时代稍晚的人们使用“有喜”一语的情形。
陆游《开东园路北至山脚因治路傍隙地杂植花草》其四：“父子追随一笑倾，东园东畔路初成。夹裁芳草如绳直，前出篱门似砥平。春近野梅香欲动，雨余沟水细无声。今朝有憙谁能识？不用人扶亦自行。”其中“有憙”二字以“芳草”“篱门”以及“春近野梅香”“雨余沟水细”的美好风光为背景，作为心理动态自然出现，应是有悠久渊源的文字表现形式。
有读此瓦文作“有万憙”，并以此瓦文为斋名者。在《南北朝墓志集成》所列“参考文献”可见：“傅以礼《有万憙斋石刻跋》，民国十年（1921）山阴吴氏西泠印社印本。”有学者指出：
傅以礼父子对于“有万憙”这个斋号，应该是颇为喜爱，不仅曾请赵之谦撰写此额，还请他以此斋名篆印一方。傅以礼本人后曾将所撰之石刻跋文，辑为《有万憙斋石刻跋》。而在他逝后，其子傅栻又继承了这一斋名。傅栻曾辑赵之谦所篆印为《二金蜨堂印谱》，流传至今的这一钤印印谱的版心之下，都镌有“有万憙斋辑”字样。
然而，斋名同样来自此瓦文者，又有“万有憙斋”。如列入“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文献丛刊”的《中国荒政书集成》第一册中，清代山东捐助记录《东齐孩捐收支录·山东留孩捐征信录·方字册》即可见：“万有喜斋一百愿。”从“有万憙斋”和“万有憙斋”斋名皆曾存在的情形可知，汉代瓦文“有万憙”和“万有憙”的读法彼此互歧，一些学者各持己见。
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收录“有万熹瓦当”三件，第三件编号“八九六”，有如下文字说明：
此瓦“熹”字结体有异，亦称“有万喜”。汉长安城遗址出土“有万喜”玺印可证。
瓦当面径一四·七厘米（残），汉甘泉宫遗址出土。致远堂藏拓片。
著录者说：“此瓦‘憙’字结体有异，亦称‘有万喜’。”然而从字形看，明显是“憙”而非“喜”。
所谓“汉长安城遗址出土‘有万喜’玺印可证”者，未见资料来源。似应看到原物或原拓，方能确切得知所谓“‘有万喜’玺印”之“有万喜”印文的实际字序。然而，印文作“万有憙”者，则确有实例。虽然是清人所刻印，但是体现了对“有万憙”“万有憙”两种文字理解中倾向于后者的意见。《江标日记》第二册“光绪十年甲申十二月”：“至晚而归。灯下为郋亭刻‘万有憙’印。”清人治印用“万有憙”文字，并且明确说“刻‘万有憙’印”，说明了对“万有憙”语词理解的认同。
以上对于汉代文字瓦当“有万憙”或“万有憙”字序理解的讨论，以笔者个人的理解，从“有憙”“有喜”作为战国秦汉社会通行吉语的情形考虑，应以读作“万有憙”更为合理。
前引赞同读作“万有憙”者，有这样的说法：“案，‘宜富贵’当瓦中列‘千金’二字，此作‘万’者，其意正同，不与‘有憙’连缀成文也。”然而应当断读为“‘宜富贵当’瓦中列‘千金’二字”。此说很有道理。即以为瓦心文字不宜按照瓦面左右上下字序连读。此瓦应当读作“千金宜富贵当”（图7）。有些持“‘有万憙’说”的学者如柳万春也据此提出这样的认识，“结合上文提及的汉镜铭文中皆作‘日有憙’，再加上‘清凉有憙’瓦当的实例”，则此种类型瓦当文字“究竟该如何释读，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瓦心文字不与外围文字“连缀成文”的意见，还可以得到这样的证明，如“汉千秋万世长乐未央昌瓦当”（图8），著录者说明：“出土地点不详。为汉时吉语瓦。面径17厘米。现存西安市文管会。”“昌”字在瓦心。而另一件“汉长乐未央延年永寿昌瓦当”（图9），“昌”字则在“长乐未央延年永寿”八字之后。说明文字写道：“汉城遗址出土，文字逆时针环读。面径16.8厘米。现存陕西省博物馆。”注意这件瓦当的释读，可知前说“千秋万世长乐未央昌”瓦当之瓦心文字“昌”，释读时将字序列于句尾，是合理的。任虎成、张国柱主编的《秦砖汉瓦》壹著录“221汉‘千秋万岁乐未央’瓦当”（图10），位置在瓦心的“未央”二字，置于“千秋万岁乐”之后的释读意见，应当也是大家同意的。
不过，我们也看到相反的例证。例如，“宜富贵”瓦当（图11），“瓦心饰‘富’字”，三字上下连读作“宜富贵”，应当无误。这当然是瓦心文字与外围文字合理“连缀成文”的实例。另外一件，《秦砖汉瓦》壹著录“汉‘日入百金米千石’瓦当”（图12），瓦心“百金”二字与“日入”及“米千石”“连缀成文”。但是“百金”右读，“米千石”则左读。这说明文字类瓦当字序的判读与内容的理解，有时会面临比较复杂的情形。“万有憙”瓦就是如此。
本文构思与写作，曾经请教复旦大学刘钊、北京大学董珊、清华大学刘绍刚，以及碑帖玺印研究专家熊双平等友人，受益甚多。更得到复旦大学郭永秉、西安美术学院周晓陆、故宫博物院熊长云、中央民族大学王泽重要的提示和帮助。谨此深致谢意。
（转自公众号“收藏家杂志社”，原标题为《汉瓦“万有憙”说》，本文原刊于《收藏家》2025年第10期，注释从略）
本书以司马迁及其不朽名作《史记》为抓手，探索秦汉政治的复杂生态，剖析秦汉经济的运行轨迹，铺陈秦汉民间生活的多彩画卷。同时，作者精心选取了一系列既富有趣味又蕴含现实意义的问题，如鸿门宴的疑问、《史记》中的“富贵”哲学，以及司马迁的“躺平”艺术等，通过综合运用历史学、考古学、社会学、传播学、心理学等研究手法，以点带面，引领读者全面领略秦汉历史文化的独特魅力。
王子今，西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中国秦汉史研究会顾问。曾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兼职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访问教授。出版《秦汉交通史稿》《史记的文化发掘：中国早期史学的人类学探索》《千秋太史公：司马迁的史学与人类学》《秦汉区域文化研究》《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秦汉称谓研究》《秦汉海洋文化研究》等学术专著。主编“秦史与秦文化”丛书获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
2025年8月，书局出版了王子今教授的《万有喜：司马迁笔下的秦汉历史文化》，该书以司马迁及其不朽名作《史记》为抓手，探索秦汉政治的复杂生态，剖析秦汉经济的运行轨迹，铺陈秦汉民间生活的多彩画卷。同时，作者精心选取了一系列既富有趣味又蕴含现实意义的问题，以点带面，引领读者全面领略秦汉历史文化的独特魅力。
但对于书名中的“万有喜”三字，读者颇多不解其意。其实这三个字来自汉代瓦当“有万憙”，“憙”一般理解为“喜”，此三字有“有万憙”和“万有憙”两种读法，为何说读作“万有憙”或许更为接近当时设计者、制作者和使用者的原意呢？现转载王子今教授在《收藏家》发表的《汉瓦“万有憙”说》一文，以飨读者。
吴大澂《愙斋砖瓦录》著录一件汉文字瓦当（图1），有题识：“余在关中三年觅此瓦未得，还京后，友人购此见寄，憙何如也！”又写道：“憙与喜同，汉竟文往往有之。”此类汉代瓦当文字有读作“有万憙”者，也有以为应当读作“万有憙”的意见。从语义分析，两种读法都各有合理性。“憙”通“喜”，是确定无疑的。但对“有万憙”或“万有憙”的释读，尚有疑问。在“有憙”已经成为当时社会习用语的情况下，很可能“万有憙”为正读。现在看来，读作“万有憙”，应当更为接近当时设计者、制作者和使用者的原本用意。
图1 吴大澂《愙斋砖瓦录》书影
一、“有万憙”说
这类汉代文字瓦当，一些学者读瓦文为“有万憙”。如清人钱泳《履园丛话》卷二《阅古·秦汉瓦当》：
〔有万憙〕钱别驾于汉城得一残瓦，唯“万憙”二字。后申大令在长安市亦获瓦半片，唯一“有”字，合而观之，上下文藻相合，实“有万憙”三字耳。汉碑“憙”“喜”二字通用。
叶昌炽《语石语石异同评》卷五“吉语一则”条：“一曰吉语。金文之子孙宝用，瓦当之延年益寿、宜子孙、有万憙。吉祥文字，于斯滥觞。”龚自珍《瓦录序》：
汉氏宫殿之名，不可得而簿录也。其瓦黝以温，其文字多哀丽伤心者，观其体，皆深习八体六技者之所为，非尽陶师之为也。先后汉祠墓之刻碑，皆石工书；而前汉瓦文，乃兼大小篆。嘻！可以识炎运之西隆、窥刘祚之东替也矣。
又说：“予所录五十有五”，其中有“曰‘有万憙’”者。陈鳣《简庄文抄》卷五《秦汉瓦当记》列举瓦文——“曰‘大’，曰‘有万憙’，曰‘长毋相忘’，曰‘宜富当贵’，曰‘仁义自成’，汉都人士瓦也”。赵之谦《有万憙跋》：
节子十一丈索书此三字，且云《说文》云：“喜，乐也。”“憙，悦也。”《汉书》喜悦字多作“憙”。案：《春秋元命苞》云：“两口衔士为喜，喜得明，心喜者为憙。憙天心。”宋均注：“心为天王布政之宫，万物须之乃盛，所以为喜也。”“有万憙”当从纬义，若云“万乐”固非，“万悦”亦未允。同治丁亥八月，赵之谦并识。
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收录三件“有万熹瓦当”（图2～图4）。编号八九四者，“瓦当面径一七·三厘米，汉甘泉宫遗址出土，傅喜园藏拓片”。编号八九五者，“瓦当面径一八·二厘米，汉甘泉宫遗址出土，安康地区博物馆收藏”。编号八九六者，“瓦当面径一四·七厘米（残），汉甘泉宫遗址出土。致远堂藏拓片”。对于字序，也是同样的释读意见。编著者说：“‘熹’‘喜’相通。瓦文‘熹’为颂祝之吉语。”又说：“词句为汉人泛用吉语，常见于印玺、镜铭等。”不过，傅嘉仪读作“有万熹”的“熹”，原字是“憙”。
图2 傅嘉仪《秦汉瓦当》所载“有万熹”瓦当（编号八九四）
图3 傅嘉仪《秦汉瓦当》所载“有万熹”瓦当（编号八九五）
图4 傅嘉仪《秦汉瓦当》所载“有万熹”瓦当（编号八九六）
任虎成、王保平主编的《中国历代瓦当考释·图案及文字卷》著录“‘有万憙’瓦当”（图5），称：“时代：汉代；尺寸：直径15.9厘米；发现地点：四川省成都市。”“右为‘有’，左为‘憙’，与当心的‘万’字一起组成‘有万憙’三字吉语。”西安秦砖汉瓦博物馆出版图录，也收录一件形制同样的瓦当（图6）。图录编者亦读作“有万憙”。
柳向春《“有万憙”说》写道：
天津市艺术博物馆藏一方汉有万憙瓦当砚，径16.1厘米，高2.6厘米。瓦当呈圆形，瓦面图文为“有万憙”三字。著录者称，此种瓦纹至为少见，有旧拓本题跋称：“此汉瓦中之变文，完者绝不可得。”这一件瓦砚，为清代改作，颇拙朴古雅。所称引的旧拓题跋，不知是何人所言，说“完者绝不可得”，稍嫌夸张，但这是汉瓦中的变文，存世极少，确是事实。
这是又一件“瓦面图文”被读作“有万憙”的汉代瓦当。
图5 任虎成、王保平《中国历代瓦当考释·图案及文字卷》所载“有万熹”瓦当（图118）
图6 任虎成、张国柱《秦砖汉瓦》所载“有万憙”瓦当（图117）
二、“‘憙’‘喜’古盖通用”
前引吴大澂说：“憙与喜同，汉竟文往往有之。”钱泳《履园丛话》：“汉碑‘憙’‘喜’二字通用。”前引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读“憙”为“熹”，也说：“‘熹’‘喜’相通。瓦文‘熹’为颂祝之吉语。”
《说文·喜部》：“喜，乐也。”“憙，说也。”汉镜多见“日有憙”铭文，亦作“日有喜”。可知“憙”“喜”相通。钱大昕就《汉循吏闻憙长韩仁铭》关于“闻憙”县名有这样的议论：“两《汉书》俱作‘闻喜’，此独从‘心’，‘憙’‘喜’古盖通用。”颜师古《匡谬正俗》卷五“憙”条：“后汉赵憙字伯阳。”严旭疏证：
范晔《后汉书》本传作“赵憙”。《艺文类聚》卷五十、《北堂书钞》卷五三、《太平御览》卷四七引《东观汉记》作“赵喜”，《初学记》卷二二、《太平御览》卷三八五引司马彪《续汉书》亦作“赵喜”。
是诸史书有作“喜”者，有作“憙”者。
周天游《八家后汉书辑注》之《司马彪续汉书》卷三《赵熹传》所辑《初学记》卷二二，《太平御览》卷三五八、卷一四八，《北堂书钞》卷三七，《太平御览》卷二三〇均作“赵喜”，注：“《东观记》、袁《纪》均作‘喜’，而范《书》作‘憙’，故四库馆臣改《东观记》‘喜’作‘憙’。然《书钞》引《续志》作‘熹’。惠栋曰：‘喜与憙，古字通。’”“天游按：徐灏《说文段注笺》曰：‘憙、喜古今字。’”又引黄侃《说文同文》“‘喜’同‘憙’”，以为“据此则喜、憙、熹皆可通”。
柳万春《“有万憙”说》一文据《字源》所列表显示“憙”字形演变轨迹，并分析：
此字实际上是个形声字，从喜从心，以“心”表意，形则或作“喜”，或作与“喜”同源的“壴”，说明此字的来源的不同。但无论如何，“憙”其实就是“喜”的异体字，从心，无非是标明从心而乐。从它的构字方式上来说，《说文解字》对其意思的解释应该是可靠的：“说也。从心从喜，喜亦声。”
柳文又引段玉裁所云“《口部》‘嗜’下曰：‘憙，欲之也。’然则‘憙’与‘嗜’义同，与喜乐义异，浅人不能分别，认为一字。‘喜’行而‘憙’废矣”，认为：“但从‘憙’的使用实例来看，段说很是可疑，可以不论。也就是说，‘有万憙’其实就是‘有万喜’而已。”
《急就篇》：“勉力务之必有喜。”张传官《急就篇校理》说：“‘喜’，松江本、《敦煌》1972A、《居新》EPT5.14A、空海本、《钮校》引赵楷本作‘憙’。”又引于省吾《急就篇新证》提示的汉镜铭文资料及“汉镜亦‘喜’‘憙’互作”语。又引孙闻博《〈急就篇〉用字新证》“目前所见敦煌汉简《急就篇》作‘憙’，居延汉简作‘熹’（E.P.T5:14A）。后者对照图版，虽右侧残缺，仍可释出，作‘憙’。又，1914年斯坦因于楼兰所获晋《急就篇》残纸，‘勉力务之必有憙’句抄有两遍，亦均作‘憙’”，认为“《急就篇》这里最初或作‘憙’字为宜”，张传官写道：“今按：《孙证》说是，作‘喜’字当为后世所改。”
三、“万有憙”说
亦有将此瓦文读作“万有憙”者。如叶昌炽《缘督庐日记抄》卷四可见如下文字：
二十四日为人跋瓦当文字共十六种，其文有曰“兰池宫当”，曰“万有憙”，曰“都司空瓦”，曰“长乐未央”，曰“八风寿存当”，曰“千秋万岁”，曰“亿年无疆”，曰“延年益寿”，曰“长毋相忘”，曰“长生未央”。一瓦十二字，曰“维天降灵延元万年天下康宁”。惜一角刓敝，缺三字矣。一瓦作大“卫”字。秦仿诸侯宫室，此卫宫瓦也。又四瓦为马形、鹿形、飞廉、朱鸟形。
所列说“瓦当文字”第二种，即“万有憙”。其中对于“卫”字瓦当的理解，显然是不正确的。
有学者引据陆增祥《八琼室金石札记》卷三“‘有万憙’瓦，冯晏海读为‘万有憙’。案，‘宜富贵’当瓦中列‘千金’二字，此作‘万’者，其意正同，不与‘有憙’连缀成文也”，写道：“冯晏海指的是通州的冯云鹏，曾撰《金石索》，陆增祥所指即出此书。但事实上，并非只有冯云鹏一人才有这样的看法。”论者又据叶昌炽《缘督庐日记》丙戌闰三月二十四日“为人跋瓦当文字，共十六种。其文有曰……‘万有憙’”，指出：“这里既然是为人作跋，则所见应该是拓片而已，并非瓦当原物。但叶氏显然也认为应该释读为‘万有憙’。结合上文提及的汉镜铭文中皆作‘日有憙’，再加上‘清凉有憙’瓦当的实例，则这个类型的瓦当究竟该如何释读，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卷二论及“汉瓦”文字书法，也说到了“万有憙”，读作“万有喜”。其说曰：
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官”、“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樱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
同样的内容，又见于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卷三下。
不过，康有为这段文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版《康有为全集》第一集《广艺舟双楫》卷二《分变第五》标点为：
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官”、“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樱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
其中“万有喜”“万岁”两种瓦当，误分断为“‘万有’、‘喜万岁’”。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中《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下》同样的文字，又牵连上文“宣灵”，亦误分断为“‘宣灵万有’、‘喜万岁’”。中华书局版《新学伪经考》的断句，则作：
……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官”、“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樱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
误将“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视为一件瓦当。
“曾撰《金石索》”的“通州的冯云鹏”，读此瓦当作“万有憙”之另一例证，见于冯云鹏所撰《四时白纻歌·春白纻》：“黄鹂百啭三阳天，提嫫旋娟进广延。为君拂舞光风妍，来如轻云去如烟。翡翠双飞游海涘，啄得瑶华献天子。佩服延年万有憙，天长地久欢无已。”其中所谓“延年”是瓦当文字，“万有憙”也是瓦当文字。
尽管冯云鹏曾经为人题写“有万憙斋”额，但是从他自己正式的文字表态来看，似乎是采用“万有憙”的读法的。
前引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著录“有万熹瓦当”编号八九五者，“瓦当面径一八·二厘米，汉甘泉宫遗址出土，安康地区博物馆收藏。”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秦汉研究室编《新编秦汉瓦当图录》之“317.汉万有憙瓦当”应是同一件文物。后者则读作“万有憙”。并有这样的说明：“安康宋云石旧藏，万有喜为汉吉利之语。面径18.2，边轮宽1.8，当厚2.5厘米。当背用手抹过。现存安康地区文管会。”瓦文释作“万有憙”。其中所谓“万有喜为汉吉利之语”的意见，也是值得重视的。
四、战国秦汉习用吉语“有憙”“有喜”
前引相关讨论，或说“瓦文”“为颂祝之吉语”，或说“词句为汉人泛用吉语”，“‘有万憙’三字吉语”。也有学者写道：“‘有万憙’这三字出自汉瓦当，是西汉中期出现的一种吉语。”其实，除了此瓦当文字的这种读法外，未见“有万憙”是“颂祝之吉语”、“汉人泛用吉语”以及“西汉中期出现的”“吉语”的实例。其实，类同“有万憙”的语式可以发现“出现”更早的文例。如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到室》部分“禹须臾”题下可见如下简文：“禹须臾：戊己丙丁庚辛旦行，有二喜。甲乙壬癸丙丁日中行，有五喜。庚辛戊己壬癸餔时行，有七喜。壬癸庚辛甲乙夕行，有九喜。”（一三五正）历列“喜”数，如“二喜”“五喜”“七喜”“九喜”，可能是战国秦汉人的一种习惯。如《战国策·齐策三》：“公孙戍曰：‘臣有大喜三……’孟尝君曰：‘何谓也？’公孙戍曰：‘门下百数，莫敢入谏，臣独入谏，臣一喜；谏而得听，臣二喜；谏而止君之过，臣三喜。’”可见“大喜三”及“一喜”“二喜”“三喜”。这一情形对汉代人的心理表述也有影响。例如《东观汉记》卷二《明帝纪》：
（上）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于十一陵。历览馆舍邑居旧处，会郡县吏，劳赐作乐。有县三老大言：“陛下入东都，臣望颜色仪容，类似先帝，臣一欢喜。百官严设如旧时，臣二欢喜。见吏赏赐，识先帝时事，臣三欢喜。陛下听用直谏，默然受之，臣四欢喜。陛下至明，惩艾酷吏，视人如赤子，臣五欢喜。进贤用能，各得其所，臣六欢喜。天下太平，德合于尧，臣七欢喜。”
则可见“一欢喜”至“七欢喜”。所谓“有大喜三”及“臣七欢喜”等，皆是类同语例。又如《太平御览》卷四六七引曹植《礼上表》：“臣得去幽屏之城，获觐百官之美，此一喜也；背茅茨之陋，登阊阖之闼，此二喜也；必以有䩄之容，瞻见穆穆之颜，此三喜也；将以捣扤之质，禀受崇圣之训也，此四喜也。”排比“一喜”“二喜”“三喜”“四喜”之说。由以上“憙”或“喜”之数列说来，汉代瓦文“有万憙”的读法，似乎也是符合逻辑的。
但是，所谓秦汉时期“吉语”“泛用吉语”“颂祝之吉语”比较常见的文例，确是“有憙”或写作“有喜”。如睡虎地秦简《日书》乙种：“春三月，甲乙死者，其后有憙，正东有得（二〇二）。丙丁死者，其东有憙，正西恶之，死者主也（二〇三）。”“夏三月”，“丙丁死者，去室西南受兇（凶），东有憙（二〇七壹、二〇八壹）。戊己死者，正西南有憙（二〇九壹）。庚辛死者，其东受兇（凶），其西北有憙（二一〇壹）。〖壬癸〗死者，其南有憙（二一一壹）。”“秋三月”，“其女子也……庚辛死者，其东北受兇（凶），正北有憙（二一三壹、二一五壹）。“庚辛死者，其东北受兇（凶），正北有憙（二一五壹）。”“冬三月”，“戊己死者，有憙（二一七壹、二一九壹）”，“壬癸死者，有憙（二二一壹）。”
汉代情形，除了此前学者指出的“日有憙”镜铭文字、“清凉有憙”瓦当文字之外，文献所见实例颇多。《急就篇》：“勉力务之必有喜。”张传官《急就篇校理》指出，“喜”，多作“憙”。敦煌汉简、居延汉简皆有例。刘恒发表新见汉牍《苍颉篇》：“初虽劳苦，卒必有憙。”而《急就篇》《苍颉篇》都是对于民俗文化影响深刻的童蒙教科书。
《开元占经》卷七《日占三》“日冠”条：“《高宗占》曰：日冠者，有喜气从冠外入，从中出有喜，喜气者，谓王相气润泽也。”“日戴”条：“王朔曰：日戴者，形如直状，其上微起，在日上为戴，戴者，德也，国有喜也。”“《高宗占》曰：重戴，天子有喜，得地，若有所立。”《开元占经》卷七《日占三》“日珥”条：“《孝经内纪》曰：日珥赤，兵；白，丧；青，忧；黑，死；黄，有喜。不出三年。”“《孝经内记》曰：日珥，人主有喜。”“郗萌曰：日珥，人主有喜。兵在外，亦有喜。”“石氏曰：有军日有一珥为喜。”卷二四《岁星占二》“岁星犯氐三”条：“石氏曰：……”“又占曰：岁星守氐，孽妾有憙者，若与月合在氐而晕，不出四十日有德令。”卷八二《客星占六》“客星犯建星二十二”条：“《海中占》曰：客星入建星，有憙，福，谷大熟。”可知数术传统中“有憙”“有喜”之说是作为语言习惯的长期遗存。“王朔”事迹见于《史记》卷二七《天官书》：“王朔所候，决于日旁。”“夫自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史记》卷二八《封禅书》：“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而所谓“《海中占》”，或许即《续汉书·天文志中》刘昭注补三次引述“《海中占》”者，也可能与《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所列以下“天文”文献有关：“《海中星占验》十二卷。《海中五星经杂事》二十二卷。《海中五星顺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国分》二十八卷。《海中二十八宿臣分》二十八卷。《海中日月彗虹杂占》十八卷。”
史籍文献则多见“有喜”作为吉语的语例。如《史记》卷二七《天官书》：“负且戴，有喜。”《汉书》卷二六《天文志》：“抱且戴，有喜。”《后汉书》卷三〇下《郎觊传》：“《易传》曰：‘公能其事，序贤进士，后必有喜。’”
又《大戴礼记》卷一一《用兵》：“公曰：‘古之戎兵，何世安起？’子曰：‘伤害之生久矣，与民皆生。’”黄怀信《大戴礼记汇校集注》：“卢辨曰：‘人含五常之气生，有喜则和亲，怒则离害，其相害者皆由兵也。’”这是时代稍晚的人们使用“有喜”一语的情形。
陆游《开东园路北至山脚因治路傍隙地杂植花草》其四：“父子追随一笑倾，东园东畔路初成。夹裁芳草如绳直，前出篱门似砥平。春近野梅香欲动，雨余沟水细无声。今朝有憙谁能识？不用人扶亦自行。”其中“有憙”二字以“芳草”“篱门”以及“春近野梅香”“雨余沟水细”的美好风光为背景，作为心理动态自然出现，应是有悠久渊源的文字表现形式。
五、“有万憙斋”和“万有憙斋”，“有万喜”印和“万有憙”印
有读此瓦文作“有万憙”，并以此瓦文为斋名者。在《南北朝墓志集成》所列“参考文献”可见：“傅以礼《有万憙斋石刻跋》，民国十年（1921）山阴吴氏西泠印社印本。”有学者指出：
傅以礼父子对于“有万憙”这个斋号，应该是颇为喜爱，不仅曾请赵之谦撰写此额，还请他以此斋名篆印一方。傅以礼本人后曾将所撰之石刻跋文，辑为《有万憙斋石刻跋》。而在他逝后，其子傅栻又继承了这一斋名。傅栻曾辑赵之谦所篆印为《二金蜨堂印谱》，流传至今的这一钤印印谱的版心之下，都镌有“有万憙斋辑”字样。
然而，斋名同样来自此瓦文者，又有“万有憙斋”。如列入“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文献丛刊”的《中国荒政书集成》第一册中，清代山东捐助记录《东齐孩捐收支录·山东留孩捐征信录·方字册》即可见：“万有喜斋一百愿。”从“有万憙斋”和“万有憙斋”斋名皆曾存在的情形可知，汉代瓦文“有万憙”和“万有憙”的读法彼此互歧，一些学者各持己见。
傅嘉仪编著的《秦汉瓦当》收录“有万熹瓦当”三件，第三件编号“八九六”，有如下文字说明：
此瓦“熹”字结体有异，亦称“有万喜”。汉长安城遗址出土“有万喜”玺印可证。
瓦当面径一四·七厘米（残），汉甘泉宫遗址出土。致远堂藏拓片。
著录者说：“此瓦‘憙’字结体有异，亦称‘有万喜’。”然而从字形看，明显是“憙”而非“喜”。
所谓“汉长安城遗址出土‘有万喜’玺印可证”者，未见资料来源。似应看到原物或原拓，方能确切得知所谓“‘有万喜’玺印”之“有万喜”印文的实际字序。然而，印文作“万有憙”者，则确有实例。虽然是清人所刻印，但是体现了对“有万憙”“万有憙”两种文字理解中倾向于后者的意见。《江标日记》第二册“光绪十年甲申十二月”：“至晚而归。灯下为郋亭刻‘万有憙’印。”清人治印用“万有憙”文字，并且明确说“刻‘万有憙’印”，说明了对“万有憙”语词理解的认同。
六、瓦心文字的字序
以上对于汉代文字瓦当“有万憙”或“万有憙”字序理解的讨论，以笔者个人的理解，从“有憙”“有喜”作为战国秦汉社会通行吉语的情形考虑，应以读作“万有憙”更为合理。
前引赞同读作“万有憙”者，有这样的说法：“案，‘宜富贵’当瓦中列‘千金’二字，此作‘万’者，其意正同，不与‘有憙’连缀成文也。”然而应当断读为“‘宜富贵当’瓦中列‘千金’二字”。此说很有道理。即以为瓦心文字不宜按照瓦面左右上下字序连读。此瓦应当读作“千金宜富贵当”（图7）。有些持“‘有万憙’说”的学者如柳万春也据此提出这样的认识，“结合上文提及的汉镜铭文中皆作‘日有憙’，再加上‘清凉有憙’瓦当的实例”，则此种类型瓦当文字“究竟该如何释读，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研究”。瓦心文字不与外围文字“连缀成文”的意见，还可以得到这样的证明，如“汉千秋万世长乐未央昌瓦当”（图8），著录者说明：“出土地点不详。为汉时吉语瓦。面径17厘米。现存西安市文管会。”“昌”字在瓦心。而另一件“汉长乐未央延年永寿昌瓦当”（图9），“昌”字则在“长乐未央延年永寿”八字之后。说明文字写道：“汉城遗址出土，文字逆时针环读。面径16.8厘米。现存陕西省博物馆。”注意这件瓦当的释读，可知前说“千秋万世长乐未央昌”瓦当之瓦心文字“昌”，释读时将字序列于句尾，是合理的。任虎成、张国柱主编的《秦砖汉瓦》壹著录“221汉‘千秋万岁乐未央’瓦当”（图10），位置在瓦心的“未央”二字，置于“千秋万岁乐”之后的释读意见，应当也是大家同意的。
图7 傅嘉仪《秦汉瓦当》所载“千金宜富贵当”瓦当（编号一四六四）
图8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新编秦汉瓦当图录》所载“千秋万世长乐未央昌”瓦当
图9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新编秦汉瓦当图录》所载“长乐未央延年永寿昌”瓦当
图10 任虎成、张国柱《秦砖汉瓦》所载“千秋万岁乐未央”瓦当（图 221）
不过，我们也看到相反的例证。例如，“宜富贵”瓦当（图11），“瓦心饰‘富’字”，三字上下连读作“宜富贵”，应当无误。这当然是瓦心文字与外围文字合理“连缀成文”的实例。另外一件，《秦砖汉瓦》壹著录“汉‘日入百金米千石’瓦当”（图12），瓦心“百金”二字与“日入”及“米千石”“连缀成文”。但是“百金”右读，“米千石”则左读。这说明文字类瓦当字序的判读与内容的理解，有时会面临比较复杂的情形。“万有憙”瓦就是如此。
图11 傅嘉仪《秦汉瓦当》所载“宜富贵”瓦当（编号八九三）
图12 任虎成、张国柱《秦砖汉瓦》所载汉“日入百金米千石”瓦当（图220）
本文构思与写作，曾经请教复旦大学刘钊、北京大学董珊、清华大学刘绍刚，以及碑帖玺印研究专家熊双平等友人，受益甚多。更得到复旦大学郭永秉、西安美术学院周晓陆、故宫博物院熊长云、中央民族大学王泽重要的提示和帮助。谨此深致谢意。
（转自公众号“收藏家杂志社”，原标题为《汉瓦“万有憙”说》，本文原刊于《收藏家》2025年第10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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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子今，西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中国秦汉史研究会顾问。曾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兼职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访问教授。出版《秦汉交通史稿》《史记的文化发掘：中国早期史学的人类学探索》《千秋太史公：司马迁的史学与人类学》《秦汉区域文化研究》《秦汉时期生态环境研究》《秦汉称谓研究》《秦汉海洋文化研究》等学术专著。主编“秦史与秦文化”丛书获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图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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