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0-26 15:20:10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万献初

华夏文字，汉代以后通称“汉字”，是汉民族语言的书面载体，也是中华民族数千年历史、社会生活、文化样态的书面载体。同时，汉字系统本身也是中华历史、社会和文化的结晶，蕴含古远深邃且丰富多样的历史文化信息。

《说文解字》是东汉许慎（约58—147年）编纂的一部汉字纂集型字书，它系统贮存经秦代“书同文”而规范过的小篆及相应的前代大篆与“古文”，其字义训释来自遍索群经及“博采通人”，因而系统地贮存了经先秦经典验证过的古文献词义，可看作一部“字源字典”。故段玉裁注《说文》常说“许氏必有所本”，黄侃先生也说“《说文》所说皆有来历”。

系统研究《说文》字族的形音义，能为专题文化研究提供可靠的材料，并揭示深藏于汉字构形中的文化奥秘。华夏文字虽然在汉代才系统地集结起来并形成《说文》字系，可它们多不是汉代所造。《说文》字系构形本义所显示的，主要不是汉代，而是上古的社会生活形态。 

《说文》分类纂集并解析9353个汉字的小篆构形，揭示汉字最初据义构形的造字意图分析，可称为“笔意分析”，即认为构成字形的笔画都有表意作用。《说文》这个基于“笔意”的小篆字系，是一个成熟的带有理想化成分的汉字系统。

小篆，是汉字发展史上最早形成自身完善系统的汉字体系，也是最后一个完整而又全面地保持了构形意图的汉字系统。

《说文》对小篆进行全面整理和系统描写，严格遵循形义统一的原则，以部首为经，以六书为纬，全面展示汉字在构形和表义上的整体相关性、有序性和系统性。形义统一的构字原则，使得汉字的形体构造与据以构形的词义之间保持可解释性关系，也就是使单字的构形理据存在于形义统一关系之中。

《说文》字系所集中体现的上古文献词义系统是汉语词义体系的源头，它源远流长，多角度深层次地影响汉语词汇和词义发展。《说文》所收字有些后来不再使用，成了“死字、死词”（历史字词），如“鬲、䰜”二部26字绝大多数不见于后代文献，而它们在《说文》中结族、分部和分类排列极具体系性，造字意图说解明晰，具有围绕“初期器皿烹饪”这一主题展开的普遍联系性，说明许慎对鬲类字作过全面深入的系统研究，充分体现其编排、说解《说文》字系的系统观和严整性。

许慎采集、优选、编纂《说文》字系，是为了系统梳理和传承经秦代“书同文”规范过的汉字字用体系，他在《说文解字·叙》中强调文字有“经艺之本，王政之始”的重要社会作用，他痛恨那些滥用汉字的诸生，说他们“诡更正文，鄉（向）壁虚造”，使汉字不合古文、谬于史籀，导致“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的混乱状态。他认为物必有源，汉字之源“虽叵复见远流，其详可得略说也”。于是，他以“求字源、正字用”为己任，要以“遵修旧文而不穿凿”的原则来正本清源，使汉字归于“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啧而不可乱”的正途。故他“今叙篆文，合以古籀，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证，稽撰其说，将以理群类，解谬误，晓学者，达神恉。分别部居，不相杂厕”。

总之，许慎虽在编字书，却同时也在进行系统而深入的上古社会文化内容的录存与探究，他对小篆字系的整理、引证和说解，为上古社会生活研究提供了扎实而丰富的资料，其功不可没。

许慎《说文解字·叙》曰：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

是说汉字字形的产生基于上古初民对生活的观察和体悟，汉字的构形“笔意”由“观象取物”和模仿“鸟兽蹄迒之迹”而得，因而有较强的形象可感性。《说文》小篆字系虽然只收一万字左右，但包含的上古生活内容却极为丰富而全面。


《说文》所收乃上古经书所用文字，反映的文化以商周时代为主，兼及史前及两汉古代文化。许慎撰《说文》不外说字、解经、谈文化，解释经典是其主要任务之一，引经为说字之证也就是必然的。据张震泽统计：《说文》引《易》79条，引《书》159条，引《诗》442条，引《礼》139条，……总计引经1305条；引其他古籍，《国语》20条，《史篇》3条，《吕氏春秋》2条，《淮南子》4条，《汉律令》22条，……总计78条。据此可知，《说文》字系在语言学层面体现为文献语言学，其材料基于上古传承下来的文献，而这些文献正是上古社会文化生活的书面载体。

陆宗达先生在《说文解字通论》中指出：《说文》“创立了汉民族风格的语言学。汉民族语言学的一个主要学科是‘文献语言学’。它研究的对象是周秦的书面语言，研究的内容是文字、声韵、训诂，所以又称为‘文字声韵训诂之学’（此说始见于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文》就是文献语言学的奠基之作。”又说：“《说文》中还保存着大量资料，在我们研究和总结我国古代社会历史状况、科学技术成就方面，它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功用”，“文字的形体构造和词义的发展变化，往往反映出当时社会的真实情况。从事研究甲骨文字和钟鼎文字的学者，已经从中发掘出很多极其珍贵的古史方面的各种材料，取得很大成绩。《说文解字》里也同样蕴藏着很多有关古代社会情况的材料。我们研究《说文解字》，也应该把这些材料发掘出来，以资古史学者和科学工作者的参考借鉴，以补古史典籍的不足。” 陆先生自己在讲解《说文》时，也常常谈到这方面的心得。 


《说文》在传统语言文字学中无疑是最为重要的著作，而《说文》字系在录存和蕴含上古社会文化生活方面无疑也是最为重要的。黄侃先生拿《说文》与《尔雅》《方言》《释名》作比较说：“《尔雅》一书，本为诸经之翼，离经则无所用，即离《说文》，而其用亦不彰，此如根本之与枝叶也。《方言》《释名》解释不备，亦次于《说文》。《释名》以声为训，而音韵变迁，训诂歧异，皆必征之《说文》，故《释名》亦以《说文》为依规。《说文》一书，于小学实主中之主也。”王鸣盛在《说文解字正义·序》中说：“《说文》为天下第一种书，读遍天下书，不读《说文》，犹不读也。”所说实际上同时包括上述两方面的重要性。

王宁师曾评述《说文》的权威性：《说文》“不仅为我们系统地贮存了经过秦代书同文规范了的小篆和一部分曾与小篆有密切关系的大篆和‘古文’，贮存了经先秦经典验证过的古代文献词义；更重要的是，它通过对上万个汉字的形体逐个地分析，证实了早期汉字因义构形的特点，确立了以形索义的词义分析方法；它通过独特的体例，总结出小篆构形的总体规律，描写出小篆构形的完整系统，使一个个零散的汉字如网如络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由它所显示的小篆构形系统，由于顺应汉字的发展趋势，又由于切合汉字的实际，还因为符合汉字优化的原则，所以强有力地影响了后代的隶书和楷书，起到了促进汉字健康发展的积极的作用，在解释汉字的形义上一直具有很高的权威性”。

正是这种权威地位及其良好的规范性、系统性，使得《说文》字系本身在考求上古社会文化生活方面具有很高很系统的文献价值。

（摘编自万献初著《说文解字与上古社会》，2026年8月出版，标题为编辑所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