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12 年冬天的一封信

我想，明年 10 月应当可以。

2012 年 12 月，中华书局三全本团队收到一封回信。

信里，有这样一句话。

回信人，是复旦大学吴金华教授，彼时，已受邀承担中华书局点校本《三国志》修订工作。

这句话答复的，是三全本团队不久前发去的一份邀约：修订工作告一段落后，吴先生能不能接着做三全本《三国志》？

发出这份邀约，团队心里其实有些忐忑：三全本《史记》出来以后，大受欢迎，接着推出“前四史”当中另一部备受关注的《三国志》的三全本，顺理成章；请正在快速推进《三国志》修订工作的吴金华教授担纲，同样顺理成章。

只是我们拿不准，修订工作还在紧张进行，吴先生是否能抽出时间？以及，治中古文献的专业学者，是否有兴趣来做经典普及？

而这封回信证明，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吴先生欣然应允，而且很快想到了最佳合作者——他的挚友，对汉语言学、中国古代文学和军史颇有研究的汪维懋先生。

吴先生在信里说，他绝大部分“译本”的资料，都在汪先生那里，汪先生把 35 万多字的《裴注》译本（草稿）补齐了。待修订本基本敲定，他就可以跟汪先生合作，开始做三全本。

两个人的分工，也已经想好：他们同时在“译本草稿”上修改，吴先生补65卷的“提要”，汪先生主要补注释。

吴先生和汪先生在往来通信中，也对三全本的创设宗旨表示了充分的认可：

三全本确实不错，方便读者，想读经典名著的通过注释、译文都能看懂原著。

而对于团队发来的样书、样章和体例要求，结合《三国志》的实际情况，可以做一些特别的调整：

前言：介绍该书的基本情况，包括作者、成书过程、思想内容、历史价值，以及本书在编写中的处理方式等内容（含底本、校本等等），一般不超过 8000 字。

题解：每篇前加题解，对本篇内容作总括式介绍，字数要求控制在 500 字左右。但实际上两本样书中，《左传》的题解 300 余字，而《史记》的《高祖本纪》题解达 1600 多字。操作起来每篇题解的字数并不是硬性的，是可通融的。就《高祖本纪》题解而言，既有内容总括式的介绍，还有对传主的评价、写作上的特色等等，是很难控制在 500 字左右的。字数的多少，将因传主而异，该多则多，字数限制意义不大。特别是《三国志》中有一卷多人的，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超过甚至远远超过 500 字。

注释：包括注音和释词，难字加注音，操作不难；释词含事件背景、典故、生僻语词等，因原来都作过注释，操作也不难，但要花时间选择那些需要注释的词语。就两本样书看，注释内容还是比较多的，字数都超过原著、超过译文。

译文：要求是直译为主，直译不顺畅之处可意译。因为有注释，有些事件、典故可在注释中解释，译文中直接按字面翻译读者也就容易理解了。如裴注中的“太康之役”直接翻译要用较多文字才能说清让读者明白，有了注释，在译文中这四字不用译读者也能懂了；又如“宠亚齐、鲁”，不加注释，直接很难翻译，有了典故的注释，就比较容易处理了。

这些对三全本体例共性的理解，以及对三全本《三国志》个性的思考，决定了它在尚未问世之时，就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架构。

吴先生胸有成竹。于是，双方愉快地签署了出版协议。

那时，团队充满期待：万事俱备，只等 2013 年 10 月，吴先生的文稿过来，我们就可以开始着手编辑加工，早日让这部书和读者见面。

交稿计划，定在 2013 年 10 月。



谁也没想到的是，2013 年 6 月，吴金华先生与世长辞。

“明年 10 月”之约，没有等来。

修订工作被迫停顿。吴金华之子吴葆勤老师继承遗志，认真整理了父亲已经完成的研究长编、修订存稿等成果，并承担起《三国志》修订主持人的工作。

三全本团队深感惋惜之余，也和吴葆勤老师保持着联系。

只是，吴葆勤老师因事务繁忙，难以抽身完成三全本《三国志》的注译工作。

于是，团队开始重新物色人选。

二、从《世说新语》到《三国志》

十年倏忽而逝。时机在我们审读另一部书稿时到来——《你真能读明白的世说新语》。

评注者，是蒋宗许教授——四川省有突出贡献专家，内江师范学院文学院特聘教授。1995 年破格晋升为教授。曾参与过《巴蜀全书》《儒藏》等国家古籍整理重大工程，在两部大书中，校点数百万字，审稿近千万字。

而更加引起团队注意的，是蒋教授的学科背景：长期从事中古及近代汉语研究、古籍整理与辞书编纂。也就是说，蒋教授精研中古汉语。

《书目答问》说：“由小学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小学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小学，即文字、音韵、训诂之学——先把一个字、一个词在彼时彼地是什么意思、怎么个用法弄清，再谈其他。

做史书的普及注译，也是一样道理。

今人读《三国志》必不可缺的裴松之注，裴氏自撰案语，成书于南朝刘宋，属于早期中古汉语，正是蒋教授深耕的领域。

要读懂、注准、译好全书连同裴注，必须先过语言训诂一关，请治中古汉语的专家承担这项译注工作，再合适不过了。

语言关，文献关，都不是问题。团队同时希望，这位注译者，能够认同我们的一些“既要又要还要”：既提供流畅洗练的译文，又配备详略得当的注释，还能在正史、裴注与小说之间打通，让当代读者通过三全本《三国志》，于文史之间从容往来。

《你真能读明白的世说新语》书稿里，这一文段的处理，让我们下定了决心：

《言语 60》，简文帝在暗室里坐着，召桓温。桓温进来，没看见皇帝，问：“上何在？”简文帝答：“某在斯！”

蒋教授注：某在斯，出自《论语·卫灵公》，孔子引盲人乐师入座，一路提醒“阶也”“席也”，坐定了，告诉他“某在斯，某在斯”——谁在这儿，谁在那儿。

注释，先交代了出处，这是基本动作。

评鉴部分，再往前踏了一大步：孔子说“某在斯”，是体贴盲者；简文帝说“某在斯”，则是借其词而不用其意——“某在斯”是说，我在这里，等于骂你有眼无珠，目中无人。妙啊！掉书袋和逞口舌的本事，简文难有其匹。

这一条读下来，我们心里有底了：

《世说新语》多记魏晋人口语。《三国志》裴注里那些对话、感叹，正是同一时期的语言。

史事，陈寿和裴松之写好了；而魏晋语言，字面底下的语气，不一定人人能把握好。

有很多读者读《世说新语》，感觉字面意思都领会了，但这个话语的底层意思要表达什么，不甚了了，比如“某在斯”这一条，没有进一步的讲解，也许就难以读出简文帝掉书袋背后的潜台词。蒋教授，恰可以充当这位“搭梯子的人”，能把握文本意味，还能明白晓畅地传达出来。


我们想找的人，找到了。

在向蒋先生发出邀约之前，我们把情况原原本本讲给吴葆勤老师听——毕竟，这部书稿，当年和吴先生有约在先。先生不在了，这份旧约却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吴葆勤老师了解后，洒脱道，三全本《三国志》早日面世，对读者是好事；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恭候。

于是，三全本《三国志》的注译邀请，送达了蒋先生那里。

蒋先生欣然应允。

三、“清通简要，文情并善”

邀约发过去，短短六天，《关羽传》的样稿就来了。

随样稿一起到的，还有一份《关于三全本〈三国志〉的一些思考》，也是蒋先生的译注设想。开篇就提出了总体目标：

清通简要，文情并善。——非曰能之，愿学焉。

目标之下的逐条设想，非常细致，经与编辑团队沟通之后，双方达成了若干共识：

书后另附裴注引书索引，按拼音编排，逐一简介，读者一翻即得。
地理名词，古称后括注今地名，精确到县级，不作繁复考辨。
官制只讲职能，着重本卷中的职掌，不引申源流。
对于无传的人物，要钩沉文献补注。
年号纪年后括注公元。
当注则注，不作烦琐考证，说法众多，则取一说为主；典故注明语出语本，名物讲清功用，民俗略加考辨，提供繁难字注音。
校勘并入当条注释，说明取舍原由并给出证据。点校本有明确校勘意见者，按点校本意见径改，不再保留校勘符号；点校本未做校勘，注译者校改者，出注说明依据。
译文力求流畅洗练，注意体现中古汉语的特殊词汇语法。

……
体例定下，三全本《三国志》正式启动注译工作，双方签约。

和蒋宗许教授共同完成这项工程的陈默老师，是四川大学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承担了大量查找资料的繁细工作。

书稿交来之后，拥有不同学科背景和专长领域的十几位编辑，马上全力投入编辑加工流程当中；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共同努力，2026 年 10 月，蒋宗许、陈默译注的三全本《三国志》，进入印制环节；11 月 4 日，将正式和读者见面。

2012 年 12 月开始的邀约，以另一种形式，历时十四年，终告落定。


这场跨越十余年、事关《三国志》的接力得以完成，源自吴、蒋两位先生拥有共同的意愿：让每位普通读者，都能真正读懂这部真正的经典。

就如两半符节，遥遥相合。

半个月后，承载着许多人心愿的三全本《三国志》，将如期履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