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10-12 10:23:21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作者：陈悦霖

1915年9月6日，二十二岁的毛泽东第三次写信给好友萧子升。一个月前，他已致信萧子升征询他是否愿意应聘平江县高小国文教师，并强调该校的好处是名贤云集，“欲于国学加研究，亦尽有切磨之朋”。在这封信中，“国学”一词出现了六遍，青年毛泽东详细阐释了他对于“国学”的看法。

所谓学问，有讲父子、夫妇、兄弟之道和日常生活的“为人之学”，有关于本国历史、地理、政治、教育、技艺和风俗的“为国人之学”，还有认识世界形势和国际问题的“为世界人之学”，最难者莫过于“为吾国人之学”。中华历史绵延数千年，地域辽阔，政教复杂，风俗各异，“国学则亦广矣，其义甚深，四部之篇，上下半万载之纪述，穷年竭智，莫殚几何”。国学浩瀚，究竟该从哪里读起？

毛泽东给出的答案，藏在一部今天被低估的书里。他认为，欲通晓国学，最重要的便是“择书”。这本书应当像一棵树的主干，轻轻一摇，枝叶随之展开；又要像一位主将，令旗挥动，全军都有统属。

什么书能做到这一点？毛泽东在信中写道：“如是之书，曾氏《杂钞》其庶几焉。是书上自隆古，下迄清代，尽抡四部精要。……于是而国学常识罗于胸中矣。此其大略也。为学最忌一陋字，行此庶几或免。……国学者，统道与文也。姚氏《类纂》畸于文，曾书则二者兼之，所以可贵也。”


曾氏《杂钞》即晚清名臣曾国藩选编的《经史百家杂钞》。顾名思义，《经史百家杂钞》融汇了“经”“史”“百家”，全书共二十六卷，规模不止于普通的古文读本，在清末民初，可谓是一部广泛流传的畅销书。它曾以刻本、石印本、铅印本等形式不断重印，民国时期仍有多种版本问世，还被一些学校用作国文教材。毛泽东推崇、看重的，在于此书兼顾“道义”与“文采”，更体现了曾国藩一生治学的义理、考据、词章、经济四宗。


《经史百家杂钞》的编选贯彻了曾国藩的读书理念。同治二年，曾国藩写信给长子曾纪泽，谈到自己多年来未能完成的心愿即“欲以戴、钱、段、王之训诂，发为班、张、左、郭之文章”，他希望儿子能够做到“以精确之训诂，作古茂之文章”。训诂指扎实的字词和文献功夫，文章则是表达，曾国藩不满有些学者考据精深却不能为文，但也不赞成文章华美而根底空疏，准确的知识与有气象的表达结合在一起，才是曾国藩心目中完整的学问。

同治四年，曾国藩提出古文“四象论”，以“气势、识度、情韵、趣味”论诗文风格。同治五年，曾国藩写信给儿子指导科举，要求选取佳作“读必手钞，熟必背诵”；同时，于策论“不可太空”，应五十天内熟读《文献通考》的二十五篇序。曾国藩对子侄的教导，与《经史百家杂钞》强调“经济”，兼收文章词赋与经世文字，特别设置“典志之属”的做法相一致。

曾国藩的编选工作始于咸丰十年二月，至闰三月间完成，二十六卷看似仓促而就，前期的准备工作却酝酿近十年。此后，曾国藩又从篇幅庞大的《经史百家杂钞》中挑出四十八篇，亲自校勘，划分章节，圈点佳处，编成日常读本《经史百家简编》。前者“广”，后者“约”，所谓“约而易守”，正是曾国藩心目中入门之书应有的样子。


曾国藩把文章分成三大门、十一类。“著述门”包括论著、词赋、序跋；“告语门”包括诏令、奏议、书牍、哀祭；“记载门”包括传志、叙记、典志、杂记。曾国藩的分类体系将学以致用的思想融入文辞，文章不是摆在书斋里供人欣赏的标本，理应发挥它们在现实世界中的作用。

每种文体都有特定的写作对象、用途和功能。皇帝向臣民发布命令，是诏令；臣子向君主陈述意见，是奏议；朋友亲人之间往来，是书牍；生者向逝者告别，是哀祭。传志写人，叙记记事，典志保存制度，杂记收录见闻与考察。文章不单单是华丽词藻的装饰，本就是传统社会思考、沟通和行动的方式。


“杂钞”之“杂”，在于兼收经史百家；“杂钞”之“钞”，是曾国藩用他的价值观、读书法为读者从浩瀚群籍中找到的路径。曾国藩规定，各类文章必以“六经”为首：“每类必以六经冠其端，涓涓之水，以海为归。”无论后世文章如何变化，都可以顺着向上寻找源流。


《经史百家杂钞》的第一卷是“论著”，由《尚书·洪范》开篇。其后是《孟子》的《齐桓晋文之事章》《养气章》《好辩章》《鱼我所欲也章》，《庄子》的《逍遥游》《养生主》《胠箧》《马蹄》《秋水》，以及《荀子·荣辱篇》《议兵篇》、《韩非子·说难篇》，最后以贾谊《过秦论》作结。经、子、史论的“千古名篇”融会贯通，《洪范》谈天道、秩序与治国，《孟子》谈王道、人格和浩然之气，《庄子》打开另一种观察生命的眼光，《荀子》《韩非子》进入礼法与政治，《过秦论》则由历史成败反观治乱。

第三卷属于“词赋”，前有《诗经》的《七月》《东山》《六月》《采芑》，接下来是屈原的《离骚》《九歌》《卜居》《远游》，还有宋玉《九辩》、贾谊《鵩鸟赋》、枚乘《七发》，以及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大人赋》《长门赋》。词章明理之外，更要让读者感受文章的声调、气势和想象。

第十七卷进入“传志”，开头便是《史记·项羽本纪》，随后是《萧相国世家》《曹相国世家》《五宗世家》《伯夷列传》《孟子荀卿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屈原贾生列传》。曾国藩分别选择王、将相、游士、思想家和士大夫的典型人物传记，组成一座历史人物的长廊。

第二十二、二十三卷则是“叙记”，其中既有《尚书》的《金縢》《顾命》，又有《左传》中的齐鲁长勺之战、秦晋韩之战、晋楚城濮之战，还收录了《资治通鉴》所记的赤壁之战。第二十四、二十五卷则是“典志”，从《周礼》的《大司乐》《大司马》《职方氏》《大司寇》，《仪礼》的《士冠礼》《士相见礼》，《史记》的《天官书》《封禅书》《平准书》，再到《汉书·地理志》《唐书·兵志》《五代史职方考》，以及曾巩的《越州赵公救灾记》。上到礼典、官制，下到地理、军事、财政、地方治理，统统汇编在这部看似只谈文章的选本之中。


毛泽东将《经史百家杂钞》的读法概括为“演绎法”与“中心统辖法”：“出于子者，自一子至他子。出于集者，自一集至他集。于是而国学常识罗于胸中矣。”选本可由局部认识全体，由一点会通其他，经史子集无不如此。比如书中收有《史记》诸名篇，对《史记》有初步了解后，可进一步阅读、认识《史记》全书。

与同样著名的姚鼐《古文辞类纂》相比，姚书更偏重文章法度，《经史百家杂钞》则将人物、事件、思想、制度和治乱兴衰的经验都融入进来。《经史百家杂钞》既是选本，更是索引，教读者写文章、塑造审美的同时，更培育读者的价值、信念、表达和学有所用，为读者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花费较少的精力入门中国的传统学问，提供了一条可靠的路径。

在今天，这部清末民初的畅销书、青年毛泽东推崇的案头书，反而被低估了。人们熟悉曾国藩如何教子、修身，却很少注意到，与之相映成趣的，是一部重新整理中国传统学术的选本。

有人把几则名人故事，几句处世格言，一些方便转发的警句，当成传统文化的入门。我们的时代，信息丰富，知识却常常被切成刷不完的碎片。真正的入门，从来不是把传统的学术削到薄薄一层，入门者应当知道脚下的路通向哪里。《经史百家杂钞》要求读者进入原文，辨认文体，追索出处，理解人物、历史和制度，再从选本回到原典。

只专不通，容易变得狭隘；只博不精，又容易流于浮泛。《经史百家杂钞》兼顾精专与广博，先抓住中心，再向外展开；先读一篇，再追到全书；既读文章，也读文章背后的历史、思想和制度。中国古书浩如烟海，不妨由此入手，踏出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