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9-30 10:41:31 来源： 文史知识 作者：王恩来

在《说苑·辨物篇》里，有一段十分有趣的记载：
子贡问孔子：“死人有知无知也？”孔子曰：“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无知，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赐欲知死人有知将无知也，死徐自知之，犹未晚也。”

《说苑》为汉人刘向纂集，因所载事迹有相当部分未见流传下来的先秦典籍，故常被看作是刘向的杜撰而不被采用。此种推断是否属实姑且不论，通读《论语》然后得知：《说苑》的这段记载，十分符合孔子的思想实际。《论语·先进》（下引《论语》只注篇名）就有一段类似的记载：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孔子之时，鬼神迷信仍占统治地位。孔子的回答，虽表面上看没有直接否定“死后有知”的世俗观念和鬼神的存在，而实际上已明显地表露了其无神论的认识和态度，可以说是从委婉中见率直，于幽默中见机智。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和态度，当他的另一位学生樊迟问怎样才算聪明的时候，孔子回答：“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雍也》）而孔子本人，则因此而“不语怪、力、乱、神”（《述而》）。

对孔子的无神论倾向，后人多有评论。稍晚于孔子的墨家学派创始人墨翟，就曾这样言道：“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墨子·公孟》）鲁迅亦说：“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坟·再论雷峰塔的倒掉》）章太炎说得更为肯定：“至于破坏鬼神之说，则景仰孔子当如岱宗北斗。”（《答铁铮》）

章太炎把孔子奉为“破坏鬼神之说”的“岱宗北斗”，评价虽高，但有孔子自己的言行为据，并非某些后儒的“高推圣境”。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专家学者并不如此理会。他们或抓住孔子“敬鬼神而远之”中的“敬”字，认定其“承认有鬼神”，或虽承认孔子“重人事轻鬼神”，有“无神论的思想倾向”，但最终仍认定其为有神论者。还有一些学者在讨论中国古代无神论思想的时候，干脆避而不谈孔子。

孔子的无神论思想之所以没有得到应有的肯定并屡遭歧议，主要原因在于他对“祭祀”之礼的坚持和维护。他不仅盛赞禹的“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泰伯》），而且以身示范，“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对此，墨子就感到十分奇怪。他曾这样批评道：“执无鬼而学祭礼，是犹无客而学客礼也，是犹无鱼而为鱼罟也。”（《墨子·公孟》）墨子对孔子不相信鬼神的一面，看得是很清楚的；但对孔子为何“执无鬼而学祭礼”，却始终没弄明白。其实，对这种矛盾现象，孔子本人是做过明确解释的。譬如，当他的学生宰我因“三年之丧”（即为死去的父母守孝三年）时间太长、影响学习和劳动而提出应缩短为一年时，孔子愤然斥责道：

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阳贷》）

孔子之所以坚持“三年之丧”，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儿女生下地来，三年以后才能完全脱离父母的怀抱，替父母守孝三年，就是为了回报父母的“三年之爱”。可以看出，孔子的讲究祭祀，完全是从人伦关系的角度出发的，是他竭力主张的“孝”的发展和延伸。实际上，孔子始终是把对父母的安葬和祭祀作为“孝”的内容去看待的：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为政》）

“孝”是子女对父母的行为，故孔子认为，“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为政》）。就是说，不是自己应该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他，这是献媚。这里的“鬼”显然是指死去的祖先。祭祀是对死去父母的纪念和感激方式，故必须诚敬，“吾不与祭，如不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两个“如”字，说明孔子并不相信人死后有形体或精神的存在，祭祀也就成为单纯的纪念方式和教化手段了。对此，孔子的高徒曾子看得很明白，他曾一言以蔽之，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学而》）就是说，谨慎地对待父母的死亡，追念远代祖先，自然会导致百姓归于忠厚纯朴了。

孔子对包括“三年之丧”在内的葬、祭之礼的维护，虽有保守、落后的一面，但他排除对鬼神迷信的内容而以亲情释之，也应该说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在维护葬祭之礼的同时，孔子也提出过“丧，与其易也，宁戚”（《八佾》）。即办丧事，与其仪文周到，宁可过度悲哀的主张，只是没有引起更多注意罢了。

分析至此，我们再读本文开篇引述的那段孔子师生的精彩对话，就会有一种豁然贯通之感；对墨子感到莫明其妙的“执无鬼而学祭礼”，也会得窥其堂奥。孔子的这种“不相信鬼神实有”却坚持祭祀之礼以巩固“孝”道进而教化民风的思想主张和做法，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再传弟子公孟子（曾子的学生）就秉其师承，在明确提出“无鬼神”结论的同时，主张“君子必学祭礼”（《墨子·公孟》）。被肯定为“杰出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的战国末期儒家大师荀况，也既不相信鬼神又不否定祭祀、卜筮等迷信仪式，他说：“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哀夫！敬夫！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荀子·礼论》）被称为秦汉时期重要的唯物主义哲学家和战斗的无神论者的王充，虽反对把祭祀当作向鬼神求福避祸的手段，但也认为祭祀是人们纪念祖先的一种仪式：“宗庙祖先，己之亲也，生时有养育之道，死亡义不可背，故修祭祀，示如生存。推人事鬼神，缘生事死。人有赏功供养之道，故有报恩祀祖之义。”（《论衡·祭意》）王充在谈了上述看法后，还着意征引“孔子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的事例，说明“祭为不背先者”，“圣人知其若此，祭犹斋戒畏敬，若有鬼神”（同上）。王充的论述，直接表明了对孔子的理解，思想认识上的承袭关系，当不言自明。

综上，笔者认为，在中国古代无神论思想史上，不能没有孔子所书写的重要篇章。当然，由于孔子之时尚不具备彻底否定鬼神存在的科学依据和社会环境（既使是晚于孔子六百多年的王充，其无神论主张也仅仅是凭借现象和感觉提出的，并且已经有了孔子、荀子等“破坏鬼神之说”的基础），使得孔子的无神论思想带有不彻底和不够公开明了的特点，用鲁迅的话说，即“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坟·再论雷锋塔倒掉》）。另外，他刻意维护旧的丧葬祭祀之礼的主张和行为，也给后世留下了不良传统。复杂的葬礼和祭祀活动，虽巩固了“孝”道，维系了人伦关系，却空耗了活人的许多精力和财产。同时，他以此作为教化民风手段的意识和方法，不仅开启了“神道设教”的先河并被历代封建统治者所利用，而且使丧葬祭祀继续成为传播迷信思想的重要途径，这就使他的“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和“敬鬼神而远之”的主张难以真正实现，也严重违背了他“以鬼为不神”的初衷。这是包括公孟子、荀况和王充在内的一些中国古代无神论者的共同悲剧，也是我们研究、继承孔子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无神论思想传统时所必须注意扬弃的。